在故事的最开始,他还是个放牛的小孩。
听他说,他是有一天在草地上放牛的时候看到我的。那时的我还没有出世,而他也只是在牛要吃的草里发现了一颗蛋,不像鸡蛋也不像鸭蛋,说是鹅蛋,却也没见过红色的鹅蛋。或许是没见过这样蛋,他就像捡了个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等到回家以后,他忙着吃饭,就把蛋随手放在了灶台前的柴垛里。等到过了几天想起来,来找我的时候,却已经找不到蛋了。他把柴垛翻了个底掉,连个蛋壳都没找到。当他后来坐在一旁泄气时,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了他的手臂上——那就是我了。而他也不会知道,其实蛋壳是被我自己吃掉了。
他说,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壁虎。我不喜欢他这么说,于是打了个带火星子的鼻息抗议。
很奇怪,我从来没有学过这个世界的语言,却听得懂他的话。我翻了翻我的龙之传承,大概理解了。也许是将他默认为了我的母亲,建立了什么灵魂上的链接,所以听得懂他说的话。等我后来再跟他提起来的时候,却也只觉得好笑,哪有认雄性当妈妈的!?
话虽这么说,但那时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像玩一个稀罕玩具似的故意逗我玩,一边用手指头戳我的脑袋,一边笑个不停。直到我被戳烦了,开口说出了我的第一句话。
“停下!”
他被怔住了。而他脸上的表情,则表明他似乎对我会说话这件事感到很稀奇。作为一个生活在山里的农民家的孩子,连飞机汽车都没见过的他却在某一天发现了一条会说话的壁虎!我也觉得稀奇,身为龙的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龙语,而是一句地道的中文!
小孩子都是好奇心旺盛的,自那之后,他便天天和我说话。一个人类和龙天天讲话!要是在我们那个世界,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然而,现在的我才刚刚出世没多久,连翅膀都是小小的,飞都不会飞。龙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我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想聊天,想问问题,就拿吃的来换。要是好吃我就多说一点,要是难吃我就喷火烧他的鼻子。除此之外,不准打扰我睡觉。
他答应了。于是,每天醒来,我的眼前都会摆着一些吃的,有时候是土豆条,有时候是一些肉,都是烹饪过的,味道比想象中的好。吃高兴了,我就会跟他说说的我那边的世界里都有些什么。他也听得入迷,常常在我这一呆就是几个钟头。讲累了,我就趴着睡觉。
我的龙之传承告诉我,龙是生态链的顶点,而人类只不过是卑微的蝼蚁。至于在这个世界,我是不是生态链的顶点,我想也许是的,但现在也许不是。然而我坚信,现在的苟且只不过是自己不够强大,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一定要把这些人类都吃了。虽然他们口感又差骨头又多。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从出世后,我的家就安在了厨房的柴垛里。他是和自己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而他的爸爸妈妈,听说是在城市里打工,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农村。反正印象里,他的父母很少回来,但是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能看出来,他们很爱他。每到这时,我都会感觉异常的失落,独自一龙走进厨房,然后窝在干草里,把头枕在尾巴上,就这么卧着。
很快,他发现了孤寂的我。他不知道怎么让我开心,就只是把手里的零食拿出来,给我分上一些。他不知道作为龙的我喜不喜欢吃这些人类生产的工业食品,他只是觉得,如果心情不好,吃点东西就会开心了。
也是那时,我知道了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等美味,那个红袋子很多油的叫什么“辣条”,还有那个脆脆的土豆片,好像叫“薯片”,也有些甜甜的东西,似乎是各种糖。这些东西是龙之传承里完全没有的,我想,要是没出生在这个世界,我该错过多少好东西啊。
吃得高兴了些,他会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告诉他,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一个同族的气息,我也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在这个世界我永远是孤独的。他说,如果你觉得孤独,为什么不能变成人呢,我们就可以在一起玩,就不会孤独了。
但是这不一样。我很严肃地向他解释,在这里,我永远是个外来者,即使变成了你们的样子,也不可能成为原住民,更别提对于龙来说变成人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情。在他带朋友家人来的时候,我通常都会化形成一只猫,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展现出我的本体。
但是显然,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我的存在,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这么告诉他。
这次他听懂了,脸上浮现出先前从未见过的凝重。半晌,他才说自己早就跟他的小伙伴们说过了,可他们都不信他,还嘲笑他,以后再也不和他们说了。他的嘴里没停下,一边摸着我后背的鳞片,一边咕叽个不停。
“要不然,就叫你薯片吧。”他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笑容。
我才不叫薯片呢,我叫埃苏安。我在心里这么想到,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也没有生气,因为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的龙之真名。不知怎的,我好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名字。
“那你叫什么?”我问他。
李雉,雉为野鸡,贱名好养活。他答道。怎么有人给自己取名叫鸡的,我在心里偷偷笑话他,但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父母给他取的。但至于为什么叫李雉不叫李鸡,他说他也不知道,可能是这样好听。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却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了。后来,白天我窝在草垛里睡觉,在厨房的灶台边盯着火苗跳动,龇牙驱赶跑来的鸡鸭猫狗,到了晚上,我就会到他的枕头边趴着,跟他悄悄地说我龙之传承里的故事。
我告诉他,我是龙谷族群中的赤龙,在我们那边还有青龙,蓝龙,黑龙,寒银龙,乾铜龙,耀晶龙,很多很多龙。在连绵无边的草原上,有身体长着七色毛的秘境大角羊,有长着翅膀的飞狼,空中盘旋着半马半鹰的骏鹰,不远处还有直冲天际的山脉,生长着红色荆棘的黑雾森林。在那个世界也有人类,但是跟他们区别很大,并且经常发动战争,把我们搞得很苦恼。
他说其实两边是一样的,这个世界的人类也喜欢发动战争。他们这边以前就经常打仗。当兵的来了一批又一批,一直把他们这打到百里无人烟,所以这个地方才这么穷。甚至就连他们一家也不是原住民,而是从北边的某个地方迁来的。但是一问深了,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这么说着故事聊着天,他沉沉地睡去了。
早年的无数个晚上,我都待在他的身边,用我的龙翼拢着他。天热了我就扇风,天冷了就钻进他的被子里给他取暖。就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这么依赖着他了,但我知道的是,只要我在他身边,我就是有依靠的。
后来,眼前的小孩子一下子长大了。有一次听见他爸妈说要送他去学校,我大概猜到,是要去学习一些什么东西了。他问我,你们那边也有学校吗?我说我们的知识都是通过龙之传承获得的,就算有东西要学,也是父母和亲族亲自传授。
我跟他去了学校。那是个用泥巴建成的小小的房子,就在村子里,离他们家不远。那里有一些大人和一些小孩,似乎大人是教小孩学习的传授者,听他们说叫“老师”,而他们自己叫“学生”。
每天,学生都要去学校跟着老师学习半天,然后回来干农活。这就意味着我有半天见不到他,不过好在剩下的半天我可以好好地听他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在学校里的事情倒是新鲜,有时候我也会变成猫的样子,偷偷到学校的房间里听他们上课。也是在那里,我才知道这里原来叫“中国”,他们学的语言是“汉语”,而这颗星球叫做“地球”。
他们的老师会给他们布置作业,但不过也就是读读背背写写。这些在我们龙眼里根本不屑一顾的任务,这些小孩子却总是完不成,奈何我的爪子不好握笔,只能督促着他尽快完成作业。现在想想也真是新鲜,他的家人不看着他,而我一条龙却主动担此大任,反倒看起人类做作业来了。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会读更难懂的书了。有一次,他手上捧着一本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书,上面写着三个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字,听他说,那是用毛笔写的“西游记”三个字。
而那本书,据说是用一种叫“文言文”的语言写的。我也试着看过一些,但不是很懂。不过,不枉他在学校里的学习,这些看起来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对他而言读着也还算顺利。甚至看着他沉浸其中的样子,我的心里还隐隐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有一次,我看见他坐在床边,眼角挂着泪珠,心中蓦地一沉。山里的孩子性子都野,免不了打架挨欺负。每次他回家,脸上挂着泪痕,脸哭得通红的时候,我大概就能猜到,估计又是被哪个孩子欺负了。
通常这个时候,我都会一边嘲笑他,一边挥着爪子,向他比划着我们龙都是怎么打架的。那可是爪牙见血,毫不惜命的打法。但是,每次这么说一会,他就哭得更厉害了。没办法,我只能趁着夜色,去教训一下那些小孩——只是用魔法小小地吓他们一下而已。
这次也不例外。我还以为他又被谁欺负了,正打算问清楚去教训,却被他扯了扯翅膀。他把我抱起来,指了指那本《西游记》,上面的一句话被打了横线。
“我已老态龙钟,而大圣风采依旧。”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带着哭腔说,假如以后他的狗要是老死了,他会很难过。
什么嘛。我在心里嘀咕到,原来关心的是狗不是我啊。还以为这小孩子有良心,想着自己以后死了我会很难过呢。罢了,毕竟也只是个孩子,想不到那么远。我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意外地懂事。印象比较深的,他会从外面给他的爷爷奶奶带一些山里的吃食回来。青色的板栗,柿子,橙子,一些山里常见的果子,虽然有些还没熟透就被他摘下,但是他的爷爷奶奶却并不嫌弃,反而会一边夸着他一边笑盈盈地慢慢品尝。
有时候,我也会凑过去分一杯羹。虽然也能自己去找,可我就是想他回来带给我吃。后来他再长大了一些,也总是拿这事说我,说我是懒龙,每到这时我都会昂起头摆出一副任性的表情,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些“战利品”。
其实我的翅膀早就能带我飞到云层之上了。每次他不在的时候,我都会在天上四处转转,看看这片山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山里东西不多,但都是些自然所诞之物——麦田,玉米地,小溪,草地,草地上埋头吃草的老母牛,村子里打架的小狗,晒太阳的小猫,这一切自然的造物,在我眼里都无比亲切。
一条小径从村子里绵延向远处,每天清晨,许多人类就会坐着牛车顺着路走,一直到很远的镇子里。听说他们是带着一些东西去交换生活用品,或者一个叫“钱”的东西,可能就跟我们那的金币一样吧。但是我见过钱,只不过是一些铁片或者纸片而已,不仅没有金币好看,摸起来也不如它们舒服。
在最开始,我也很想去他们口中的“镇里”去看看。据说那是一个比村子更富饶,有更多人类的地方。甚至,我想干脆就这么一走了之。龙是追求自由的物种,“远方”作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词汇,也深深地镌刻在我的灵魂中。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要把他丢下独自离开,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就笼罩在我的心头。那股欲望也随之消失,不见其踪了。
似乎是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顶替了“自由”。但是是什么呢?那会我还没想明白,但是至于“去远方”这样的愿望,还是先放一放吧。
后来不知怎的,我这个愿望却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只不过是由于另一个原因——他要去上中学了。我猜测,“中学”可能是一个学习进阶知识的地方,因为最开始的那个叫“小学”。而村里没有中学,只能去镇里上,藉由于此,我终于得以到镇里看看。
镇子里的生活果然与村子里大不相同。原来的小土径变成了黑色石头铺成的路,还有很多石头盖的房子,路上有些装着四个轮子的铁皮盒子在跑,听说叫做“汽车”。我们也住进了那些石头屋子里,虽然不大,但相比起原本的泥巴房,确实要舒服很多。
他的妈妈从城市里回来了,跟他住在一起。她对他管得很严,似乎生活里一下子只剩下了学习。连零食玩具都不让玩,更别说是龙,或者“猫”。无奈,我只好住在了他们的衣柜里。衣柜的上层放的都是些过季的衣物,我藏在里面正合适。
再回想起来这些,我的心里只剩下无限的感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来的次数渐渐的减少了,后面甚至直接住在了学校。见不到他的日子无疑是难熬的,有时我也会悄悄地去往他的学校,躲在教室窗户的外面悄悄地看着,在打瞌睡的时候传音叫醒他,或者在学习疲惫的时候给他加点小魔法提神。
少年的人类带着通常少年生物不具备的疲惫与麻木,每次看到他东奔西走,为了一些知识绞尽脑汁,我都莫名感觉到心疼。即使放假回来,也通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座位前面一坐就是几个钟头。
上了高中之后,他说要考什么“大学”。我掐指一算,光是花在学习上的时间,现在就已经有十年,而算上整个高中,大学,只怕是要十几年。对于龙来说,十几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人类来说,这十几年却足足能占据他们八分之一的生命长度了。
那个时候的他,嘴里说着什么语文数学,笔下算着什么物理化学,还有叽里咕噜我听不懂的所谓“英语”,倒有几分像龙语。我有时候会告诉他,你不如别学那什么劳什子英语,来和我学龙语吧,他便搬出那“高考”和“150分”之类的来堵我的嘴。可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快活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
有时候我很奇怪,人类的寿命如此之短,学习效率又低,但他们却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学习上,这样岂不是很不划算?但是我问他,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抓耳挠腮的样子,跟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临近高考,他成夜成夜地失眠,心中的忧虑似乎比许多成年人类还要重。那段时间,他总是来找我聊“成绩”和学校,跟我说选科如何,难度如何,或者“本科”“大专”之类的。但是我听着总觉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复杂的规则。我不理解,但看着他因忧愁而紧锁的眉头,我却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的痛苦。
要是我能多理解他一点就好了。我时常这么想。
我原以为,进入了“大学”以后,他会变得清闲很多,毕竟他的老师都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但是我看到的,却是他为了“绩点”“学分”熬破了头。只不过,相比于之前,现在的我可以静静地趴在他的腿上,让他慢慢抚摸我的背。
有时候,他会看着一个地方出神,或者是盯着我,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我看得出他有什么东西埋在心底,但当我问起的时候,他却总是避而不谈。或许他是为有我这样一位无法对人言说的龙伙伴而自觉特殊?又或者是提前觉察到了什么。只可惜我读不懂他的心,只能默默地呆在他的身边守护着他。
不知从何处看到一句话:在离别来临之前,我们经历的每一天都是平凡的一天。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然后带走每一个人。
我最开始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直到求学生涯结束之后,他的生命仿佛一下子进入了快进阶段。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衰老,他的头发开始脱落,看着他日复一日地过着几乎完全一样的生活。这才发现,原来离别始终离我们不远。
第一次产生危机感,是在他以前害怕的事情发生——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小狗去世之后。那时的我站在一旁,看着那条毛色花白的小狗静静的躺着,看着它的灵魂慢慢远离,直到再也看不见。
在那之后,我的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忧虑,我想,人类最长也不过百余年寿命,而龙的寿命却长达千年,如果他离开了我,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挂念呢?在到达神国之前,我还要忍受多久的孤独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我开始拼了命地想要留下一些记忆。我试着教他去学习龙语,试着让他学会魔法,也曾带着他翱翔在天际,甚至从珠穆朗玛峰的空中飞越。我尽可能地去参与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陪伴他迎来自己的伴侣和子孙,陪伴他迎接至亲的离去。但是陪伴得越多,我的心里就越感到不安。
因为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的离去,就像他阻止不了别人的离去一样。
在若干年之后的某一天,我兴奋地告诉他,我终于学会了延长寿命的魔法,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生生世世陪伴在我的身边。
然而,他却只是笑着笑了摇头。那一刻,我感觉整个龙如坠冰窟,只是怀着难以置信的想法询问了原因。他说,他当然可以长生不老,但是他的家人呢,他的朋友呢?到最后,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记得他的人存在,而这样的生活,他不想要。
“那我呢?”
迎上我期待的目光,他不语,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像我这种短命之人,只会是你的束缚与枷锁,我的离去,才是你自由的开始。”他看着远方,脸上挂着笑意,“但是也别忘了,你的生命,也是我存在的延续啊...”
那个下午,我和他一起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太阳渐渐落山。我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天,我立下了一个“要吃光所有人类”的誓言。但是现在,我只想守护这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类,直到他的生命尽头。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
多年之后,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痛苦在心里翻涌。他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曾经常有的笑容,静静地躺在床上。身旁的医疗仪器发出滴滴嘟嘟的噪音,搞得我的心里有些烦躁。空气中的药水味带着压抑的沉重,一个劲地往我的胸口钻。
似乎是想要活跃一下气氛,这个小孩子一样的老头伸出手,握住了我的爪子。
“哈哈...我已老态龙钟,大圣风采依旧啊...”
“别闹,好好休息。”我默默地调用我全部的魔力,只期能减少他的痛苦,为他带来片刻的安宁。我的眼前翻飞着魔法的色彩和波动,但不知怎的,我的眼睛却不自觉地模糊了。
他戳了戳我的脑袋,就像我们最初认识的那样。似乎是看见我眼中的泪水,他不停地抚摸我的脑袋安慰着。我和他都明白,属于我们的离别很快就要到来了。
而他的嘴里,有一句话轻轻流出,和我最深最深的记忆缠绕在一起。
“12万亿年后再见,我的老伙计。”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之后,我终于搞明白了他的告别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从一本科学书籍上读到的,据说是一切重归虚无,又或许能再度诞生的遥远未来。但是这一理论尚未得到证实,这个未来是否会再次重演,谁也不知道。
不过,我依旧心怀希冀。也许我会将之后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个理论的研究里面,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要把我的生命全部都投入进去,那我会说,可能只是为了一个答案,一个12万亿年后,一切是否会重头来过的答案。
再到那时,我就可以见到他了。
后记
按照人类的习俗,寿终正寝的人最后会被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来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李雉去世后,他的遗体被安葬在了自己的老家,也就是那个小村子。
几十年过去,原先的小村庄差不多已经荒废,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屋子还亮着灯。而山的那边,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坟包。李雉的那个也在其中,虽不甚明显,但看着很新,一眼就可以看见。
我降落在和他最初认识的那片草地上。此时的草地,早已没有了牛来吃草,茂盛的杂草铺在土地上,给这个村子增添了些许萧瑟。
我从这片草地慢慢地向着山的那边走去,一直走到他的坟前才停下。地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红纸皮和黄色的纸钱,空气中还弥漫着灰烬和火药的气息。
“薯片!”
“李雉!?”我回头,却发现一个不大的小孩站在我的背后,抬着头看我。
“薯片你认错啦,李雉是我的爷爷,我爸爸叫李炽,我叫李适。”
你也叫错啦,我不叫薯片,我叫埃苏安。我在心底这么说到,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我的龙之真名,而是继续侧耳倾听他的话。
“我爷爷说,你是他的好朋友,让我在他下葬之后来这见见你。看来爷爷没骗我,你真的来了!”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和几十年前的那个小孩如出一辙。
“噢!爷爷还说,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们,会喊错名字。但他说,要是你喊我们李雉,我们应了便是,那就是在喊我们的!”
这老头,想得还真是周全。我轻笑了一下,想到。
看来,又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开始咯。
我伸出爪子,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就像当初抓住李雉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