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场围起来的第五天，矮人师傅从东区市集上又领回来一批活物。这回是四只短角羊羔、六只长耳兔、三窝灰羽鸡崽，外加两口袋菜籽和一捆果树枝条。铜扣跟在后头帮着赶羊，脖子上那串铜扣护身符晃得叮当响。
“东区那边有个农户要往南边生活了，羊羔带不走，就半卖半送给了我。”铜扣把羊羔赶进栏里，拍了拍爪子上的灰，“菜籽是耐寒的品种，种下去半个月就能出苗，果树是从北边定居点移过来的，矮人师傅说可以搁林子边上栽种。”
沃德华蹲在草地那头看矮人师傅把羊羔往树底下拴。前几天围起来的草地已经被羊羔啃短了一截，矮人师傅拿绳子把草地分成几块，轮着放羊，啃完一块换一块，让草根有工夫长回来。林子北边新开出来一块地，土翻过了，碎石子也拣干净了，矮人师傅正拿爪子尖在土里戳坑，准备撒菜籽。
“这都是北边定居点那五条龙干的活。”矮人师傅顺着沃德华的目光看过去，“他们翻了三天，石头拣了七八筐。到时候菜籽种下去之后得有人看着，别让鸡崽给刨了。”
沃德华走过去看了看那片新翻的地，土色比碎石坡底下的深，攥一把在爪子里能捏成团。他蹲下来帮矮人师傅戳坑撒籽，戳了两排听见身后有羊羔咩咩叫着，回头看见断腿的那条龙正拐着腿追着一只跑出栏的小羊羔，追了两步自己先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拿爪子够羊羔的后腿，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你腿还没好利索，别去追了。”沃德华过去把小羊羔抱起来搁回栏里，回头把断腿那条龙从地上扶起来，“羊羔跑不远，你坐着拿它爱吃的草叶子引它回来就行。”
断腿那条龙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龇了龇牙：“好吧，下次我试试。”
那天下午沃德华把新来的活物安置好，又去北边定居点转了一圈。五条从实之域跑来的龙已经把粮仓顶修好了，排水沟也清了，正蹲在定居点外头的空地上拿碎石垒新的羊圈。打头那条瘦得肋条骨顶着皮的龙现在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肉，看见沃德华走过来拿爪子蹭了蹭后颈。
“粮仓我们修完了，排水沟我们也通好了，定居点那边说等羊圈垒好了能赊我们几只羊羔养。”
“羊羔就从养殖场出，你们先垒圈，垒完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来。”
瘦龙点了头，又补了一句：“定居点那边有几户想跟着一起养，学一学养殖技术，所以想问问行不行。”
沃德华蹲下来帮他们递了几块碎石：“行，养殖场出羊羔，等你们养大了以后就送到暗砂城来，铜扣那边会收，按斤算钱。养得好下个月可以给你们接着养，养不好下回就不给了。”
瘦龙和另外四条互相看了一眼，瘦龙把碎石往地上一搁：“好，就这么干。”
沃德华从定居点回来那天傍晚，朱砂在总督府门口截住了他，手里捏着画了军团符号的兽皮纸。
“维瑟斯那边又来催我了，说大本营那边等数据等得不耐烦了，再拖下去他就要亲自来暗砂城要你了。”
沃德华把兽皮纸接过来看了一遍，措辞比上回硬，末尾还加了一句“若暗砂城继续拖延，军团将按协议另行安排测试”。他把兽皮纸折好搁到朱砂爪子里。
“那就打，后天就打。”
朱砂看了他一眼：“可是你脊椎裂痕还没好利索。”
“再养十天半个月也好不到哪去，这次加倍剂量下去，只要我扛住了，维瑟斯再想拿测试当由头要我，我不去他也拿我没办法了。”
朱砂把兽皮纸收起来，靠在门框上把爪子抱在胸前：“加倍剂量下去，蚀影矿的能量会让你觉得脊椎裂痕扩大，烧起来也会比第四针猛，可能烧五六天甚至更长，烧到中间脊椎裂再大的时候就得直接上合金鳞片补丁拉住你脊椎的裂口了，补丁我已经让人打好了，铆钉也备齐了。”
“那就后天。”
朱砂点了头，转身往总督府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养殖场那边你得交代清楚，第五针打完了一旦你烧起来以后你就什么都管不了，羊羔鸡崽兔子菜地什么的不能停。”
“我知道。”
第二天沃德华把矮人师傅叫到养殖场棚子底下，把羊羔喂法、鸡崽放收、兔子查洞、菜地浇水、果树修枝一条一条都交代了。矮人师傅拿炭笔在册子上记，记完了把册子合上：“你打针的时候我们轮流过来看你一回，菜地那边我盯着，铜扣说新到的菜籽他也会帮着撒籽的。”
沃德华又去东区找了一趟铜扣，把北边定居点送羊羔的事交代了。铜扣在干粮铺柜台后头拨了拨算盘，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打针烧起来的时候街面上我来盯着，翻墙的事不会再有了，但别的幺蛾子我帮你压着。”沃德华点了头。
第五针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医疗棚里间清出来了，床单换了新的，水桶搁在床头，墙角架子上摆着干净布条和药膏。灰尾从东棚把自己的干草垫子拖了过来，铺在医疗棚门口，锈鳞把灶上的热水壶拎了一壶搁在床头柜上，东棚那条翅膀根底下黑斑刚刮干净的龙也来了，蹲在医疗棚外头的台阶上，爪子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朱砂把针管从柜子里拿出来，灰黑色的液体比第四针满了一大截，颜色也更深，而旁边搁着那块暗红色水晶。
“第五针剂量得加倍，你光攥着水晶是扛不住的，你最好把整块水晶都吞下去。”
沃德华把水晶接过来翻了个面，暗红色的光在掌心里一闪一闪的，水晶比拳头小一圈，边角磨得圆润，也不硌手。
“吞了之后呢？”
“水晶在你肚子里化开，能量会从里头往外渗，比你攥在爪子里快得多。烧起来的时候有水晶帮你顶着一部分，你扛过第五针之后，水晶就在你身体里化完了，能量也会散进你的全身。”朱砂把针管拿起来排了排空气，“不过吞下去就吐不出来了，你先想清楚。”
沃德华把水晶搁到嘴边，仰头咽了下去。水晶滑进食道的时候有点硌，到肚子里之后一阵发烫。朱砂把针尖扎进他后颈那块黑鳞，液体推得比前几针都慢。
“感觉扛不住了就喊出来。”
头一个时辰没什么感觉，他靠在床头上盯着天窗看。灰尾蹲在门口啃干面包，锈鳞把热水壶的盖子揭开又盖上，东棚那条龙在外头台阶上拿爪子在地上画圈，矮人师傅也站在门口等着，没有进去。第二个时辰开始烧，从肚子里往外翻，水晶化开的热劲往四肢百骸窜，比第四针猛得多，让沃德华浑身都抖得停不下来，嘴里咬着的干草嚼碎了也咽不下去。
灰尾从门口探进头来：“是不是开始发作了。”
锈鳞把热水倒进碗里搁到床头：“先喝口水吧，别等烧厉害了再喝。”
沃德华接过碗喝了两口，手抖得碗沿磕在牙上。锈鳞把碗接回去又搁到他嘴边，喂着喝了半碗。朱砂搬了个木头墩子坐在床对面，拿爪子翻着册子写了几笔。
烧到第二天夜里沃德华开始念叨，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说弟弟这弟弟那的。灰尾蹲在门口听着，小声问朱砂：“他弟弟到底在哪？”朱砂把册子搁下来：“还在找他的路上。”灰尾没再问，把干草垫子往门里拖了拖，靠着门框坐下来守着。
烧到第三天沃德华意识模糊得厉害，肚子里水晶化开的热劲跟蚀影矿的烧劲混在一起，从胸口往脊梁骨窜。他翻来覆去地说胡话，念叨云冠之地的老铁匠铺子，念叨着奥伦斯要被处刑那晚带着奥伦斯跑的事情，念叨着以后要是奥伦斯出名了就给他打下手什么的。锈鳞拿布蘸着热水往他嘴里滴，滴进去咽下去，嘴里还是在念叨。东棚那条龙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又退回去蹲着了。
烧到第四天沃德华开始说胡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喊着在熔炉城里让奥伦斯注意安全，低的时候嘟囔奥伦斯为什么不理我。朱砂拿布条把他爪子绑在床沿上，怕他烧糊涂了拿爪子挠自己。水晶在他肚子里已经化了大半，暗红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里往外渗，跟脊椎裂痕里渗出来的光一明一暗地对着跳。
灰尾在门口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锈鳞把热水壶续了三回，东棚那条龙中间回去给鸡崽添了一回食又回来了，蹲在台阶上接着守着。矮人师傅隔天来了一回，每次都是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把菜地的事跟灰尾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烧到第五天脊椎还是被撑裂开了。
从颈椎往下裂了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渗。朱砂把墙角那只木匣子端过来，掀开匣盖，暗银色的合金鳞片在灯底下泛着冷光。她拿暗火把裂缝边缘先封了一遍，然后把合金鳞片对准裂口摁上去，铆钉一颗一颗打进沃德华的后背里去。沃德华疼得在床板上不停挣扎，爪子攥着床沿，指节都白了。
“给我忍着！裂口还在扩大，铆钉没打实合金鳞片挂不住的！”朱砂打完最后一颗铆钉，拿暗火在铆钉周围封了一圈，“这套合金鳞片比基础的那套厚一倍，铆钉也换了更粗的。往后你体内能量再往外涌，脊椎裂口撑不了的时候，这套东西能替你兜着，不让身体从里头爆开。”
沃德华疼得说不出话，只点了下头。
烧到第七天退了。
沃德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脊椎那节疼得他倒抽了口气，但起码还能坐住。他拿爪子摸了摸后背，合金鳞片贴着脊背，铆钉摸上去一颗一颗硬邦邦的。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尖上暗红色的光凝了一层，比第四针打完时厚了不少。他又摸了摸胸口，胸口的暗红色鳞片中间裂了一个小口子，不是很深，但他试了试，裂口已经被撑开了，合不拢，能摸到里头热得烫爪子的肌肉组织，裂口边缘的鳞片还有点发黑。
朱砂坐在床对面看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沃德华攥了攥爪子，掌心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感觉我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好多。”
朱砂把册子合上搁到膝盖上：“你知道那个水晶叫什么吗？”
沃德华把爪子松开，暗红色的光收了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东西叫墟的恩赐，就是我给你的那个水晶。”
沃德华看了她一眼，眼神没变，也没站起来：“你给我的时候就知道？”
“知道。”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把爪子按在胸口那个小裂口上，掌心底下热劲一突一突地跳：“你给我水晶的时候没打算瞒我太久吧？”
“没打算瞒太久。但也没打算提前说。”朱砂把册子搁到架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对面，“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要去见维瑟斯，你去了就是明摆着告诉军团你体内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你现在知道了，你就自己选吧。”
沃德华把爪子从胸口放下来，攥了攥：“我选变强，恩赐也好，水晶也好，能让我强到军团不敢动暗砂城的龙就行。”
朱砂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医疗棚外头走。走到门口看见灰尾、锈鳞和东棚那条龙在门外头蹲成一排，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冲沃德华偏了偏下巴：“你这几天烧得说胡话，这三条龙轮着班守在这里的，灰尾两天两夜都没合眼，锈鳞不停的在给你烧开水擦汗，东棚那条中间每天回去喂了一趟鸡就回来了。”
沃德华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灰尾蹲在门框边上仰头看他，锈鳞把最后一壶热水的盖子拧上，东棚那条龙站起来拍了拍台阶上的灰。
“你们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养殖场那边还得有人盯着。”
灰尾站起来把干草垫子往肩上一甩：“菜地那边矮人师傅盯着呢，你烧的时候铜扣来过一趟，说东区街面上没事。”锈鳞把热水壶拎起来：“鸡收了一筐蛋，矮人师傅说搁铜扣铺子里卖了。”东棚那条龙没说话，蹲下去把台阶上画的圈拿爪子抹了。
那天下午沃德华去养殖场转了一圈，羊羔还在树底下安逸地啃草，鸡崽在栏里到处扑腾，长耳兔从林子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矮人师傅蹲在北边新开的地里间苗，一垄一垄的菜苗绿油油地冒出土面。断腿那条龙拐着腿把鸡崽从窝里赶回栏，看见沃德华走过来抬头龇着牙笑了笑。
“你回来了，鸡蛋攒了一筐，矮人师傅说攒够两筐搁铜扣铺子里卖，菜地那边铜扣帮着撒的菜籽，现在都出苗了。”
沃德华蹲到鸡栏边上看了看鸡崽，又走到菜地边上看矮人师傅间苗。矮人师傅拿爪子尖把挤在一块的菜苗拨拉开，留出间距：“再过半个月能移栽，移完了这片地能扩出去一截，果树也活了，林子边上那几棵开始抽新枝了。”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西棚，老龙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走过来把脑袋抬了抬。
“第五针扛过来了？”
“扛过来了。”
老龙盯着他胸口看了一眼：“你这胸口怎么开个口子，还有背后安了个什么玩意儿？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现在能干活就行。”沃德华蹲到老龙旁边把药膏罐子拿下来，“你这硬壳边缘又软了一圈了。”
老龙把脑袋搁回去：“你手还在抖呢。”
“毕竟刚退烧。”
“你手稳，抖着也能敷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