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华从边境哨所回来那天傍晚，暗砂城东区的铺面已经关了大半。他先去了隔离棚，院子里的矮人师傅蹲在东棚门口，膝盖上摊着册子，手却攥着炭笔没动。
“东棚又没了两条龙。”矮人师傅把册子合上，“前天下午你刚走，东区开铺子的三条龙就来了，领头的叫铜扣，在东区街面上开了个干粮铺。说隔离棚养着的变异者吃白粮不干活，他们交的铺面税不该养这些家伙。矮人师傅拦在院门口没让进，铜扣他们也没硬闯，在院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骂骂咧咧的就走了。”
“他们都在骂什么？”
“说暗砂城在养怪物，迟早会出事。”矮人师傅把册子摊开，指了一行划掉的记录，“昨天夜里东棚南墙被砸开一个豁口，两条龙翻进来想把变异者赶走。尾巴尖黑着的那条腿被他们用碎石砸断了，缩在墙角动不了了。脖子后头黑斑连片的那条翻墙逃跑的时候摔在院门外头，结果脑袋磕在石头上了，今早矮人师傅发现的时候他都已经硬了。”
沃德华把册子接过来看，划掉的那两行他认得，就是复核那天他站头排保下来的那两头龙，他把册子搁回去，转身往西棚走了过去。
西棚的老龙趴在干草堆上，硬壳缝隙里暗红色的光比平时暗了一截。尾巴尖还黑着的那条正缩在墙角，后腿拿碎布片缠着，骨头还没接正，歪着长了一截。看见沃德华进来，老龙把脑袋偏了偏。
“东棚南墙那个豁口，我当时也听见动静了，光凭矮人师傅一个人压根堵不住，可我这边也动不了。第二天早上矮人师傅就找泥瓦匠来补好墙，结果听说铜扣那边又来了，说我们说补了也是白补。”
“铜扣人呢？”
“在东区干粮铺。”老龙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你打算怎么办？去抓？去打？但是他也没杀人放火，就是半夜翻墙想把我们都赶走，摔死了一条那是意外，断腿那条是墙塌了砸的。东区商户那边都看着呢，铜扣在街面上人缘不差，干了二十来年干粮铺，谁都认识他，你要是把他抓了，东区商铺那边得闹起来。”
沃德华蹲在墙边看了看断腿那条龙，碎布片是他前天换的药，腿骨还歪着，以后走路都得瘸。他把布片拆开重新正了正骨头，拿木棍和布条重新绑了，那条龙疼得直抽气但没躲也没用力踢他。
“先忍一忍，骨头正过来长好了能走，瘸一点但不碍事。”
绑完了沃德华站起来往外走，老龙在后头叫住他：“你去哪？”
“去东区，找铜扣。”
“你去了怎么说？他翻墙是不对，可东区商户那边也有话说，毕竟隔离棚的粮都是暗砂城公账上出的，商户交的税里有一部分就填了这个窟窿，铜扣觉得亏了，但站在他的立场上也说得通。”
沃德华在门口站住了，他还没想好。老龙把脑袋抬起来：“你要是光拿爪子说话，铜扣根本服不了，东区商户也服不了，而你要是光去讲道理，铜扣那边觉得你没分量，下回还来翻墙，你得想个法子让两边都过得去才行。”
沃德华没接话，出了西棚往东区走。东区街面上开着的铺子不多，干粮铺在街中间，门板被卸了一半，铜扣正蹲在柜台后头拿爪子拨算盘珠子，柜台上搁着半口袋干苔藓面。铜扣是条壮年褐鳞龙，脖子上挂着一串铜扣当护身符，鳞片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看见沃德华进来，铜扣把算盘珠子停了，没站起来。
“你来抓我的？”
“来问问你，翻墙赶龙那事，你想怎么收场。”
铜扣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我可不觉得我做错了，隔离棚那些变异者，吃的是暗砂城公账上的粮。我这条街上一半铺子这个月交的税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多出来那部分都拿去养那些不能干活还咬人的东西。东区商户不乐意，我也不乐意，你把我抓了，明天还会有张三、李四、王五……”
沃德华蹲在柜台前头，跟铜扣平着视线：“可你翻墙赶龙的时候，却造成了一条龙摔死，一条龙的腿被砸断了。你要真的是东区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你就得为这结果个收场。”
铜扣的爪子攥了攥算盘：“那你说怎么办？粮我们照交，然后变异者还得照养，翻墙的事我认了，赔粮赔钱都行，但下回隔离棚再出变异者咬人的事，那到时候街面上还得闹。”
沃德华站起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干粮铺后头是货架子，搁着几口袋干苔藓面、一筐干果、半扇干肉。铺面不大，后头连着灶间，铜扣一家老小大概就住在这儿。他转回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数。
“这样，以后隔离棚的粮，从下个月起不从公账上全出，变异者能干活的就下地种菜、饲养牲畜、修墙搬石，挣自己的口粮。不能干活的，暗砂城虽然管吃管住，但得挂在隔离棚名下，不走公账，走总督府另拨的安置粮。东区商户的税不再动，而铜扣你翻墙的事，赔偿砸坏的东西和断腿那条龙的药钱，这笔钱都从安置粮里扣。”
铜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你说的这些……总督那边能认？”
“我去说。”
“那安置粮哪来？”
“总督府有存粮，都是边境哨所缴的、定居点上交的，挤一挤能挤出安置粮的份。但有一条，东区商户不能再翻墙，也不能再想着让隔离棚的龙消失，隔离棚的龙要是惹事，就报总督府，总督府会来人处理，你们要是再自己动手，下一回就不是赔粮的事了。”
铜扣把算盘拨了两下，没拨出数来：“行，赔偿我出，但隔离棚那边得挂个牌子，写清楚里头养着都是什么，别让街面上的龙稀里糊涂的不知道。”
“牌子我会让人去钉。”
沃德华从干粮铺出来的时候，东区街面上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商户。铜扣跟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散了散了，都谈妥了，隔离棚那边往后会挂安置牌，公账不用我们填窟窿了。”围着的龙嘀咕了几句散了。
沃德华回总督府找朱砂，朱砂听他说完安置粮的来龙去脉，靠在桌沿上把爪子抱在胸前：“安置粮从总督府存粮里出，一个月还行，两个月三个月呢？边境定居点那边也等着粮呢。”
“隔离棚能干活的下地种菜或饲养肉畜，菜长出来动物宰杀的时候拿来补一部分。不能干活的，安置粮按人头定个数，一个月查一回，死了残了就减人头数。东区商户那边往后不交隔离棚的税，但铜扣那个赔偿头一批先扣着，他要是再闹，往后东区商户的税往上加一成专供安置粮，从他们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他们就知道养着这些龙不亏了。”
朱砂看了他一会儿：“你想得倒是挺细，不过有一条，隔离棚能干活的下地种菜做养殖，那地呢？”
“暗砂城北门外头那片碎石坡底下有块平地，土不算肥但能种菜，我明天带隔离棚的龙去翻地。翻出来种上，一个月能收一茬。旁边还有一片草地和林子，用铁网围起来就能搞养殖，收的菜宰的牲畜一部分给隔离棚自己吃，一部分搁东区市集上卖，卖出来的钱就拿来补安置粮。”
朱砂把爪子从胸前放下来，走到桌边拿炭笔在兽皮纸上记了两笔：“铜扣那边你去说，隔离棚的地你去翻，牌匾你去钉，要是东区商户那边再闹，你就接着去管。我这边只管一件事，安置粮头三个月的存粮我会拨出来，三个月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行。”
那天晚上沃德华回隔离棚把安排跟矮人师傅说了，矮人师傅把册子翻出来重新画了格子，把能干活的和不能干活的变异者分开记。断腿那条龙挪到东棚靠门口的位置，方便矮人师傅换药。老龙在西棚听说了，把脑袋从干草堆上抬起来：“三个月之后你想出办法没有？”
“想到了，北门外头那块地种菜，旁边的草坪和林子养一些动物，然后把它们卖钱来补安置粮，不够的话再找别的。”
老龙把脑袋搁回去：“你比我想的还能张罗。”
沃德华蹲到老龙旁边把药膏罐子拿下来：“光张罗没用，铜扣那边答应不来搞事情了，但隔离棚要是再出变异咬人的事，光靠张罗可堵不住。隔离棚得加固，南墙那个豁口补完了还得加铁栅，门口得有人守。这些活隔离棚的龙自己干，干完了还能挣自己那份安置粮，铜扣那边就挑不出理来了。”
老龙把硬壳缝隙里那层暗红色的光调亮了些：“你这套东西，的确比军团那边强。”
沃德华把药膏抹上去拿火系魔力往硬壳缝隙里带：“军团那边可不用这套，他们一直都是很直接的，可咱们这边拖不了，只能这么办。”
第二天上午沃德华带着隔离棚能动的七八条龙去北门外头翻地和围栅栏。碎石坡底下那块地荒了不知多久，碎石和干苔藓混在一起，爪子刨下去底下是硬的。七八条龙轮着班刨，刨到中午刨出来半亩见方的菜地和一块相对平整的草皮。矮人师傅从东区市集上买了一包菜籽和一些肉畜幼崽，沃德华拿爪子尖在土里戳了一排一排的坑，把菜籽摁进去拿湿土盖上，又在养殖棚里给那些肉畜放好了粮食和水。
铜扣从城墙上看了一会儿，下来走到地边上：“这地能长出菜吗？”
“长了才知道。”
“菜籽钱和动物崽子的钱我来出，种出来养好了就搁我铺子里卖，我不收代卖的钱。”
沃德华把最后一颗菜籽摁进土里：“那就谢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