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针打完第三天后，沃德华脊椎那节裂痕就不那么疼了，弯腰捡东西还是费劲，但走路干活都没问题。朱砂把东区铺面的账册搬了一摞到医疗棚，让他坐在棚子门口对账。账册是兽皮纸订的，厚厚一沓，上头记着东区各家铺面这个月交了多少货、领了多少料、欠了多少账。沃德华对了两天，把不对的几笔挑出来，朱砂看了一眼，“这几笔是矮人师傅记的，他算数不太行，你给他划出来，让他自个儿改去。”
对完账那天下午，北边定居点跑来一条灰鳞龙告状，那龙跑得翅膀都耷拉了，进了总督府院子就喊，“总督！北边定居点出事了！”朱砂从厅里走出来，沃德华跟在后面。灰鳞龙喘着气说，“实之域那边跑来的五条龙，把定居点的粮仓搬空了一半！定居点那边拦不住，让我来报信！”
“那五条龙什么来路？”
“实之域那边军团打过去了，那边的工厂炸了，他们没活干没饭吃，然后就一路往东跑，跑到我们定居点抢粮！”
朱砂回头看了沃德华一眼，“你去处理。”
“行。”
“能谈就谈，谈不拢再动手，可别打死了，打死了谁干活。”
“知道了。”
沃德华带了两条红鳞甲龙往北走。定居点在暗砂城北边半天的路程，沿着边境哨所那条道走，走到岔路口往东拐。路上两条红鳞甲龙追上来问了一嘴，“那五条龙要是不还粮怎么办？”
“不还再说。”
“我们要对他们动手吗？”
“可以动手，但别给他们打死了。”
“那要是打残了呢？”
“打残了就没法干活了，你养他们？”
到了定居点，灰鳞龙领他去看粮仓。粮仓是石头垒的，顶上一半的干草被掀开了，里头存粮少了一大半，剩下几个口袋歪歪斜斜靠在墙上。定居点的龙围过来七嘴八舌，沃德华听了几句就明白了，那五条龙搬了粮但没跑多远，窝在定居点外头的破棚子里，白天出来转悠，晚上缩回去，这个定居点总共也就十来条龙，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拦不住他们。
沃德华让两条红鳞甲龙留在粮仓边上，自己往破棚子走。破棚子在定居点东边一截，石头墙塌了一半，顶上搭着旧帆布，帆布边上拿绳子系在石头上。棚子里外头蹲着五条龙，打头的是条黑鳞龙，瘦得肋条骨顶着皮，翅膀收在背上，翅膀尖缺了一截，看见沃德华走过来，黑鳞龙站起来，后头四条也跟着站起来，往棚子后头退了半步。
沃德华在棚子外头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往前压，“粮仓的粮是你们搬的？”
黑鳞龙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沃德华个子高，一身看着就硬是的暗红鳞片，脊椎那节裂痕虽然裹在鳞片底下看不出来，但站着的架势跟定居点那些老弱龙不一样。灰鳞龙犹豫了一下点了头，“是我们搬的。”
“搬了多少？”
“搬了一半我们没想全搬完，剩下一半也够他们吃到下个月了。”
“那下个月呢？”
黑鳞龙不说话了，爪子攥了攥，后头四条龙互相看了一眼。沃德华没催，蹲下来把爪子搁在膝盖上，跟灰鳞龙平着视线，“你们是实之域逃过来的？”
黑鳞龙点了点头，“军团打过来了，把我们的工厂炸了，我们没活干没饭吃，只能一路往东跑，跑到这儿看见有粮仓，实在忍不住就动了歪心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没伤人，定居点那几条龙拦的时候我们没动手，就搬了粮走。”
沃德华看了他一会儿，“把粮还回去。”
黑鳞龙喉咙动了动，后头一条白鳞的忍不住了，“还回去了那我们吃什么？你盼着我们饿死吗？”
“听我说完！”沃德华抬起爪子示意让他们冷静，“你们只要把粮还回去，我可以让你们留下来干活，我们定居点缺乏劳力，也就搬石头修粮仓清排水沟这些工作，干一个月换一个月口粮和用品，只要干得好下个月可以接着干，干不好就走人。”
灰鳞龙愣了一下，“你想让我们留下来干活？”
“暗砂城那边也缺干活儿的，你们先把定居点的活干完，干完了我看看要不要往暗砂城送。”
白鳞的在后面小声的和旁边的龙蛐蛐着，“暗砂城不是军团那边的吗？”
沃德华回头看了他一眼，“暗砂城是总督的，总督说了，能干活就给饭吃。”
黑鳞龙盯着沃德华看了一会儿，“所以你是暗砂城的？”
“是。”
“你说话算数？”
“算数，只要你们把粮先还回去，搬完了以后你们几个就留下来，明天开始修粮仓顶，这里的定居点会管你们饭和住的。”灰鳞龙回头跟后头四条龙低声商量了几句，转回来点了头，“好，我们马上就把粮还回去，然后留下来干活。”
他们跟着沃德华回了粮仓，两条红鳞甲龙盯着他们把粮一袋一袋搬回仓里，沃德华在旁边拿爪子记了数。搬完了灰鳞龙站在粮仓门口搓了搓爪子，“那个……修粮仓顶，明天什么时候开工？”
“天亮就开始，定居点的龙会来叫你们的。”
灰鳞龙点了头，带着四条龙回了破棚子那边继续收拾。
定居点那条告状的灰鳞龙凑过来，“你真让他们留下来干活？”
“你这边缺不缺劳力？”
“缺倒是缺，粮仓顶早该修了，排水沟堵了半年没人清。”
“那就让他们干这些，先干上一个月，下个月看他们干得怎么样再说。”
灰鳞龙挠了挠脖子，“那要是他们干一半跑了呢？”
“跑了就跑了，反正粮已经还回来了，你们不亏。”
灰鳞龙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沃德华在定居点待到傍晚，看着五条龙把破棚子收拾好，黑鳞龙带着两条龙去定居点领了干粮和旧毯子回来。定居点的龙一开始还防着，分干粮的时候离得远远的，后来看见那五条龙老老实实蹲在棚子里啃干粮没闹事，才慢慢凑近了搭话。沃德华蹲在粮仓门口啃了块干面包，两条红鳞甲龙蹲在旁边。
“先生。”一条暗红鳞甲龙低声说，“你刚才说让他们干一个月换一个月口粮，总督那边能认吗？”
沃德华嚼着面包，“总督说了让我处理，我处理完了回去跟她说一声就行。”
“总督要是不认呢？”
“不认我再想别的办法，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在定居点外头，也不能让他们把定居点的粮搬光了，让他们干活换饭吃，这样两边就都不亏。”
那条红鳞甲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另一条接着话继续凑到沃德华身边来问了，“你刚才蹲下来跟那黑鳞龙平着说话的样子，我看着都替你捏把汗。他要是一爪子朝你挠过来呢？”
沃德华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他饿得肋条骨都数得清了，肯定挠不动我。”
那条龙笑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回暗砂城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两条红鳞甲龙攥着火球走在前头，沃德华跟在后头，脊椎那节走快了还有点疼，于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走到暗砂城城门口，朱砂已经在等着了，靠在城门洞里拿爪子敲着墙。
“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他们把粮还回去了，我让他们五条龙留下来干活，让他们修粮仓顶清排水沟，每天给他们供粮吃。”
朱砂从城门洞里走出来，上下看了他一眼，“你没打他们？”
“打坏了谁来干活？”
朱砂笑了一下，“行，那五条龙都什么来路？”
“确实是实之域跑来的，拜军团所赐，他们没活干没饭吃了，所以就一路往东跑到定居点，应该是饿坏了才打粮仓的主意。”
朱砂收了笑，“实之域那边军团打得看起来很厉害吗？”
“听他们说工厂炸了好几座，烟囱倒了一片，没活干也就没饭吃，往东跑的龙不止他们五条。”
朱砂没接话，跟沃德华并肩往总督府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今天处理这事，没动手就办成了，比我想的要省事。”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动手打坏了还得养他们，养好了还不一定能干活。”
“你倒是算得清楚。”朱砂看了他一眼，“明天开始你接着管东区的账，另外北边定居点那边你隔几天去看一趟，盯着那五条龙干活，干得好就让他们留下来，干不好让他们走。”
“好。”
那天晚上沃德华去隔离棚帮忙，东棚的灰鳞龙已经能自己换药了，西棚老龙背上的硬壳边缘又软了一些。沃德华给老龙敷完药，蹲在院子里跟几条新来的龙分肉条。黑鳞那条瘦得厉害的窝在墙角啃着肉，啃了两口忽然抬头，“暗砂城这边会管我们饭到什么时候？”
“干一天活管一天饭。”
“那要是一直有活干呢？”
“那就一直管。”
灰鳞的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啃。旁边褐鳞那条腿上有旧伤的凑过来，“我们那边工厂炸了之后，军团把没炸的机器全搬走了，龙也不管，有活干的还能混口饭吃，没活干的就往外跑，跑出来的有的往东有的往南，也不知道最后都跑哪去了。”沃德华把肉掰了一半递给他，“暗砂城这边能干活就有饭吃。”
褐鳞的接过沃德华递来的肉块，“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天晚上沃德华躺在医疗棚的床上，水晶搁在枕头旁边。灰尾从隔壁床上探过头来，“你今天去定居点处理抢粮的事，我听说了。”
“我已经处理完了。”
“你没打他们？”
“打坏了谁干活。”
“你跟总督说的一样。”
锈鳞从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我听说实之域那边军团打得凶，把工厂都炸了，龙都没地方去了。”
沃德华把水晶攥在爪子里，“所以暗砂城这边能收就收，能干活就给饭吃。”
“你这话说得跟总督一个口气。”
“哼，都是跟她学的。”
第二天上午沃德华坐在医疗棚门口对账，朱砂从总督府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军团那边来消息了，维瑟斯在催第五针什么时候给你打。”
沃德华把账册搁下来，“可我脊椎上的裂痕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我跟维瑟斯说了，但他那边催得太紧了，说大本营那边在等着数据。”
“催催催就知道催，我身上的裂痕没好打加倍剂量，把我脊椎弄断了算谁的。”
朱砂把纸条收起来，“我跟维瑟斯说了，再等三天，三天之后裂痕要是长好了就得打了。”
沃德华点了头。
朱砂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昨天在定居点跟那五条龙答应的事情，这事我认了，但暗砂城这边活也不是白给的，你盯着他们干，别让他们偷懒。”
“知道。”
朱砂往总督府走了，沃德华把账册重新翻开。灰鳞龙从东棚探出脑袋，“你第五针三天后就要打？”
“对，三天后。”
“打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帮你看着。”
“行，你们都来看我出洋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