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贴着干河沟往北飞了大半天，第二天傍晚卡尔斯把船停在一处岔道里，没急着往暗砂城方向赶。他把操纵杆往回收了一截，铜盘上的蓝光幕浮起来，薄薄一层铺在驾驶舱前头。
“谷口在这条线北边偏西，”卡尔斯拿爪子在光幕上点了点，“咱们从这儿拐过去低空扫一眼，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奥伦斯蹲在前舱看简图，抬起头，“顺路吗？”
“顺路，去暗砂城的航线从谷口西边绕，也就拐个弯的事。”卡尔斯把光幕上几条淡蓝色的线拨了拨，“他们的补给点被端了，军团肯定在谷口加了东西，不摸清楚就走，万一暗砂城那边出了事想退回来，那就连条退路都没有了。”
奥伦斯把简图折好塞进工具袋，按了按铁架上的铜片开关确认是关着的，“好，那就去。”
灰隼号从岔道里升起来，压低高度往西北方向滑。卡尔斯把发动机压得几乎听不见声，船身贴着荒原上的枯草尖飞，底下灰扑扑的碎石和干苔藓一片连着一片从舷窗底下掠过去。蓝月蹲在奥伦斯后头，翅膀收得紧紧的。石牙带着四条岩龙在后舱，短柄锤都用布裹住了锤头，蹲着没吭声。
飞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卡尔斯把操纵杆往下一压，灰隼号滑进一条浅沟里停住，前头沟沿上长着一排半枯的矮灌木，正好挡住船身。
“我们到了，谷口就在西北边一里地左右的位置。”卡尔斯把铜盘光幕拨到最大，淡蓝色的光铺了驾驶舱半面，“我先扫一遍。”
光幕上几条淡蓝色的线开始流动，代表风向、魔力波动，还有谷口方向传回来的零散信号。卡尔斯盯着光幕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洞口外头蹲了六条黑斗篷，之前还有两排岗哨，现在岩壁上又多了两个岗哨位，底下还有一队巡逻兵绕着谷口外围走。”
奥伦斯凑过去看光幕，代表岗哨的蓝点密密麻麻聚在谷口方向，比上次打补给点时多了将近一倍。“补给点被端了，军团知道有人摸过来了。”他把简图摊在膝盖上，拿炭笔在谷口位置画了个圈，“巡逻队绕一圈要多久？”
“光幕上看不出来，得实地躲起来数。”
“那咱们就蹲。”奥伦斯把炭笔收好，“白天晚上换班规律都得摸清楚，增了兵不等于没空档。”
卡尔斯把灰隼号又往沟里挪了挪，帆布扯过来盖住船身。八条龙从船上下来，贴着沟底往西北方向步行摸过去。荒原上黑得早，天边最后一点灰光被地平线吞掉之后，碎石地变得模模糊糊，石牙走在前头带路，爪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音。
摸到谷口外围一处矮坡后头，石牙蹲下来拿爪子按了按地面，回头冲奥伦斯比了个手势。八条龙趴在坡后头，只露了个脑袋顶。坡底下就是谷口外围的碎石滩，再往前是军团用拒马和铁丝网围出来的前沿，拒马后头点着几堆暗红色的火堆。火光映着洞口外头蹲成一排的黑斗篷，一共有六条，他们一动不动。岩壁上方两个岗哨位，每个位子上蹲着一条，居高临下看着谷口正面和两侧。巡逻队从谷口东头绕出来，沿着拒马外围走，走一段停一下，拿手里的管子往暗处晃一晃，再接着走。
石牙带两条岩龙趴到坡顶最前面，短柄锤搁在手边，开始数巡逻队的步子和换班时间。奥伦斯和蓝月蹲在坡后头中段，蓝月闭着眼把翅膀尖放出一点淡青色光，朝谷口方向探了探。
“洞口有六条，岩壁有两个，巡逻队有五条。”蓝月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巡逻队走到东头拐弯的时候西头那截没人看，但空档不长，拐过去没多远又折回来了。”
“先数清楚。”奥伦斯拿爪子在地上划拉了几道，记录巡逻队走到东头拐弯的时间。
趴到后半夜，石牙从坡顶缩回来，拿锤柄在地上划拉，“白天洞口六条，岩壁两个岗哨，巡逻队绕着谷口走一圈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晚上洞口换成四条，岩壁岗哨不撤，巡逻队增加，有十条约着走，绕得更勤。”他把锤柄往谷口东头点了点，“巡逻队走到东头拐弯的时候，西头那截没人看，空档大概几十息。”
“几十息。”奥伦斯把这条记下来，“够摸到岩壁底下了。”
蓝月把翅膀尖的淡青色光收了，“但巡逻队加了一倍，从东头折回来更快，几十息得算准，早了岗哨还在，晚了巡逻队要回头。”
石牙说：“我盯了六趟，拐弯空档最长的一趟大概四十息，最短的不到三十。”
奥伦斯蹲在坡后头把简图摊开，拿炭笔在谷口西边岩壁底下画了个叉。“石牙，你带两条龙从西头摸岩壁，把岩壁上那两个蚀影矿装置摸掉一个，装置一掉，谷口守备的魔力压制就会弱一半，剩下的龙硬冲也好，退也好，都比现在强。”
石牙拿锤柄在简图上点了点，“装置旁边有岗哨，岩壁上那两个岗哨位挨着装置不远，摸装置得先过岗哨才行。”
“我去引开岗哨。”奥伦斯把炭笔搁下来，“我从正面走过去，巡逻队看见我会吹哨，岩壁上的岗哨注意力会被我引过来，你趁那个空档去破坏装置。”
蓝月把扇贝项链正了正，“你从正面走过去，巡逻队加洞口六条龙，你跑得掉？”
“跑不掉也得跑，不破坏掉装置，我们八条龙冲进去就是送。”奥伦斯把简图折起来，“装置只要摸掉一个，谷口的魔力压制就会削弱一半，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正面走那几步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我的。”
蓝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石牙把锤柄往地上一戳，“行，就这么定，但有一条，你跑的时候往西边碎石坡带，别往东边跑，东边是巡逻队加倍的路线，你跑进去就堵死了。”
“往西。”奥伦斯点了头。
卡尔斯从坡后头探过来，“灰隼号停在沟里，你们摸完装置就往沟里撤，我升船接应。”
“好。”奥伦斯把铁架扣环正了正，铜片开关按了一下确认关着，“今晚先不动，明天白天再蹲一天，把巡逻队换班空档掐准了以后，明晚就动手。”
石牙带两条岩龙又趴回坡顶继续数，奥伦斯和蓝月从坡后头退下来，蹲在沟底把简图重新标了一遍。蓝月拿炭笔在岩壁西边装置位置画了个圈，“装置在这儿，岗哨位在装置北边十几步远，石牙从西边摸过去先过岗哨再摸装置，岗哨不挪开石牙过不去。”
“所以得先引开岗哨。”奥伦斯拿爪子在岗哨位和巡逻队路线之间画了条线，“石牙得在岗哨回头那几息里摸到装置旁边，只要岗哨转回去的时候石牙已经贴着岩壁底下了，岗哨从上往下看不清楚岩壁根底下的死角。”奥伦斯把简图上的岗哨视线画了几道，“岗哨位在岩壁上方，往下看会有死角，贴紧岩壁根底下就看不见。”
蓝月盯着简图看了一会儿，“你算过岗哨往下看的死角有多大？”
“没算过，明天白天让石牙趴坡顶再数一遍，把岗哨扭头的时间和死角位置记下来。”
“我去数吧。”蓝月把炭笔收好。
第二天白天八条龙轮班趴在矮坡后头，石牙带两条岩龙盯了一上午巡逻队，把换班空档掐到几十息以内。蓝月趴在中段，翅膀尖放出淡青色光一遍一遍扫谷口，把岩壁岗哨的视线死角画在兽皮纸上。下午换班的时候岗哨扭头往东边看了一眼，蓝月拿爪子一按奥伦斯的胳膊，“就这时候，岗哨扭头看东头，西边岩壁根底下看不见，大概就十息时间让你过去。”
奥伦斯把这条记下来，“十息够石牙摸到装置旁边。”
傍晚石牙从坡顶缩回来，把巡逻队最后一趟空档数完，“今晚动手！巡逻队从东头折回来之后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不会往西头拐，够去破坏装置了。”
奥伦斯把所有人叫到沟底，“石牙带两条岩龙从西边摸岩壁，我从正面走引巡逻队和岗哨，蓝月蹲坡顶给信号，卡尔斯在沟里等我们。灰岩龙跟石牙去破坏装置，褐岩龙在坡后头预备堵追兵。”他看了石牙一眼，“装置一破坏就往沟里撤，别恋战，装置一掉就走。”
石牙把短柄锤从布裹里抽出来，“行。”
那天傍晚天黑透了之后，八条龙从矮坡后头摸到谷口外围。石牙带两条岩龙贴着地面往西边摸，奥伦斯蹲在坡后头等蓝月信号。蓝月趴在坡顶闭着眼，翅膀尖放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往谷口方向探。
过了一会儿蓝月睁开眼，冲奥伦斯比了个手势，“巡逻队往东头拐了。”
奥伦斯从坡后头站起来，从坡后头走上谷口正面的碎石滩。他故意走得慢，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正常的声响。洞口六条黑斗篷几乎同时抬起头，打头那条站起来“站住！干什么的？”
“我就是路过，各位大哥别激动！晚上太黑我迷路了！。”
打头那条摸出管子，“你跑碎石滩上来干什么？”
奥伦斯往西边挪了两步，把六条黑斗篷的注意力都拉过来。巡逻队从东头折回来，领头那条看见奥伦斯吹了声哨，岩壁上两个岗哨同时扭头往正面看。奥伦斯看准时机往西边碎石坡跑，巡逻队立马追了上来，洞口六条黑斗篷也分出两条追过来。岩壁岗哨的注意力全被正面引过去，蓝月趴在坡顶给石牙发信号，翅膀尖闪了一下。
石牙从西边岩壁根底下窜出来，两条岩龙一左一右贴紧岩壁。石牙摸到西边那个蚀影矿装置旁边，爪子按上去灌土系魔力，装置底座裂开一道缝，石刺从底下顶上来把装置顶歪了。装置被破坏了之后就往谷口方向喷出一股持续很短的暗红色的火光。
岩壁上岗哨觉出不对回头看，石牙已经缩回岩壁根底下的死角里，岗哨拿探照灯往底下照了照，没看见石牙。奥伦斯趁岗哨回头的时候往西边碎石坡跑，巡逻队追到碎石坡底下，蓝月从侧面放了一记奥术冲击波，淡青色的光扫过去，巡逻队前排两条被推歪了两步。石牙从死角窜出来接应奥伦斯，三条龙往干河沟岔道跑。洞口六条黑斗篷追了一截没敢追远，就准备退回谷口。
八条龙撤回沟底，卡尔斯把灰隼号从帆布底下升起来接应，石牙跳上船喘着气“装置搞掉一个了，另一个还在，他们应该没发现一个装置被我破坏了。”
奥伦斯靠着后舱舱壁坐下来，“一个就够了，谷口魔力压制弱了一半，另一个明天再说吧。”他把铁架上的铜片开关按了一下确认关着，“明天他们肯定加岗，加岗也得再去盯，破坏完两个装置才能想下一步。”
蓝月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谷口方向，“岗哨又加了两个，巡逻队多了三条龙。”
“加了也得摸。”奥伦斯把简图摊在膝盖上重新标了几笔，“今晚他们加岗，明天白天又得重新数换班规律，咱们有时间。”
石牙把短柄锤上的灰抖了抖，“明天还摸西边那个？”
“不摸西边了。”奥伦斯拿炭笔在岩壁东边装置位置画了个圈，“西边我们已经惊动他们了，他们肯定把岗哨往西边调，东边那个反而好摸，明天我们去摸东边。”
蓝月把翅膀收了收，“东边那个装置离洞口近，摸完撤的时候容易被洞口守备看见。”
“所以摸完东边那个直接往北跑，不从原路撤。”奥伦斯拿炭笔在谷口北边画了条线，“北边是荒原，绕一圈然后回沟里。”
石牙把锤柄往舱壁上一搁，“好，明天摸东边。”
灰隼号贴着沟底往东滑了一截，停在岔道深处。卡尔斯把帆布重新盖好船身，奥伦斯靠着后舱坐下来，铁架戴扣环贴着脖子上的鳞片。蓝月蹲在旁边把今天的岗哨视线图重新理了一遍，石牙带岩龙在后舱分起干粮。
“明天摸完东边那个装置，”奥伦斯把简图举起来对着舱里那盏小灯看，“谷口两个装置全摸掉，魔力压制就全没了，卡尔斯的航船也就能通过了，到时候是硬冲还是想别的办法，都得看明天摸完之后他们的反应。”
蓝月摸了摸扇贝项链，“可你哥那边等不了太久，补给点被端了，军团往暗砂城报信，朱砂那边肯定也知道有人摸过来了，时间拖得越长，暗砂城增兵越多，你再想进城就难了。”
“所以得快。”奥伦斯把简图折好，“明天摸完东边装置，后天就得往暗砂城走。”
石牙从后舱探过头来，“后天走？谷口不打了？”
“不打了，装置摸掉两个，谷口魔力压制没了，军团到时候得自己得琢磨怎么补，咱们趁他们补装置的工夫往暗砂城走。我哥在暗砂城，谷口打不打不也重要了，他最重要。”
石牙看了他一眼，把锤柄往腰上一别“那我们后天就走。”
蓝月把腿蜷了蜷，翅膀收得更紧了，“到暗砂城外围还得先蹲一天看城防吗？”
“先蹲一天吧。我哥在朱砂手里有分量，或许我进城报名字，朱砂至少愿意让我见他一面，她要是不放，那我们就打，但先得看看能不能不打才行。”
石牙在后舱闷声说了一句，“你进城要是出不来呢？”
“出不来你们就别管我了，赶快跑。”奥伦斯靠在后舱舱壁上闭了眼，“啊……我是在开玩笑的。”
蓝月把灯拧暗了些，“明天去摸东边装置，我还是蹲在坡顶给你们信号，石牙继续去摸装置，你引岗哨，跟今天一样。”
“跟今天一样。”奥伦斯没睁眼，“但有一条，今天巡逻队追我的时候我没往东跑，明天也不能往东跑，得往北绕。”
“好，往北绕。”石牙在后舱应了一声。
灰隼号停在岔道里，外头荒原上的风声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八条龙在船舱里各自歇了歇，石牙带岩龙轮班守夜。奥伦斯把毯子裹了裹靠着舱壁，脑子里转着明天摸东边装置的事。装置摸掉之后谷口魔力压制全没，军团要么加更多岗哨，要么从别处调装置过来补，不管哪种，都得给他们留出反应的时间，他和卡尔斯就能趁这个空档往暗砂城走。
后半夜石牙过来推了推他，“换班了，你去后舱睡会儿吧。”
奥伦斯睁开眼，“不用，我坐着就行。”
石牙没走，蹲在舱门口拿锤柄在地上划了两道，“你明天引岗哨的时候跑快点儿，今天巡逻队追你的时候我看你跑得也不算快。”
“我跑得很快了。”奥伦斯把毯子拢了拢，“我就是体力不行，但短距离冲刺没问题。”
“你那个铁架明天引岗哨的时候开着？”石牙看了他一眼，“关着的话万一岗哨拿蚀影矿管子砸你，你反应不过来的。”
奥伦斯把铁架上的铜片开关按了一下，指针跳起来，“那我在明天引岗哨之前就打开，等撤回来再关上。”
“行。”石牙把锤柄往肩上一搁，望着外面的夜色，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后舱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哥在暗砂城待了这些天，朱砂肯定是把他当筹码带走的，说明你哥在暗砂城有分量，但分量归分量，朱砂是暗砂总督，军团那边跟她有协议，你进城容易，出来难。”
“所以你得在城外接应我。”奥伦斯看了石牙一眼，“我进城见朱砂，蓝月跟我进去，你带岩龙在城外蹲着，卡尔斯在河沟里备船，我要是天黑之前没出来，我这次说真的，你们就赶紧跑。”
石牙把锤柄往地上一戳“，放屁！天黑以后你要是没出来我们就冲进去捞你。”
奥伦斯笑了一下，“行，冲进来捞我。”
第二天白天八条龙又趴回矮坡后头，石牙带岩龙数巡逻队，蓝月蹲坡顶重新标岗哨视线图，谷口果然加了岗哨，洞口外头蹲了八条黑斗篷，岩壁上岗哨位从两个加到三个，巡逻队从十条加到十三条。但蓝月扫了一遍之后回来说，“岗哨加了，但换班规律没变，加的三个岗哨有两个调去守西边那个装置了，东边那个装置旁边就剩一个岗哨。”
奥伦斯把简图摊开，“东边一个岗哨？”
“就一个，西边调过去两个，洞口加了两条，巡逻队加了三条，东边装置旁边反而人少了。”
“那就去摸东边。”奥伦斯拿炭笔在东边装置位置画了个圈，“今晚摸完东边，后天走。”
那天傍晚石牙带两条岩龙从谷口北边绕到岩壁东侧，奥伦斯从正面走引岗哨。跟昨天一样，巡逻队吹哨，岗哨扭头，石牙趁空档摸到东边装置旁边，土系魔力灌进去，装置顶歪灭了。撤的时候石牙往北跑，奥伦斯往北绕，蓝月放奥术冲击波推了巡逻队一把，八条龙从北边荒原绕回干河沟岔道。
石牙跳上船喘着气，“好了好了，现在两个装置全都给破坏掉了。”
奥伦斯把铁架开关按回去，“谷口魔力压制现在全没了，军团得琢磨怎么补，咱们趁这两天赶快往暗砂城走。”他看了卡尔斯一眼，“明天出发，后天傍晚就到外围。”
卡尔斯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截，“坐稳了，我们走北边航线。”
灰隼号从岔道里升起来往北飞，底下谷口方向的火堆越来越小，最后缩成荒原上几个暗红色的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