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上午军团的人来之前，沃德华先拐去了东棚一趟。
灰鳞龙正蹲在干草堆上啃干面包，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今天来那么早啊！”沃德华蹲到他旁边，伸手翻了翻他翅膀根底下那块黑斑，比前天小了一圈，但边缘还是有点发灰。“军团的人就要来复核了，我过来看看你们都安排好没有。”灰鳞龙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矮人师傅昨晚已经排好了，他让我站第二排，我翅膀根底下这个黑点还没好利索，排第一排怕会被军团他们挑出来。”沃德华拿爪子按了按黑斑边缘，软的少了，“再刮一回就能把边缘刮干净。”他从罐子里挑了点药膏抹上去，爪子灌了火系魔力往鳞片缝里带，灰鳞龙缩了缩翅膀，“你手轻点。”沃德华没抬头，“上回那个学徒刮得我疼了三天。”灰鳞龙补了一句，“你来了之后我伤口倒是好得快了。”
褐鳞龙从旁边凑过来，翅膀张得开开的，“我呢我呢，我翅膀根底下那个你快帮我看看。”沃德华瞥了一眼，“你的比灰鳞的小，站前排没问题的。”褐鳞龙把翅膀收回去，喜滋滋地蹲到旁边去了。
东棚另外几条龙也围过来，红鳞的脖子后面黑斑还是连成片，灰鳞的尾巴尖还是黑的，一条褐鳞的翅膀尖缺了一截。沃德华挨个看了，能刮的都给他们刮了，能敷药的也都帮他们敷了。红鳞那条缩着脖子问他今天怎么这么上心，沃德华把药膏罐子搁下来，扫了一圈围过来的龙，“今天军团的复核要是不合格的会被他们给清掉，你们状态好的就能站前排就站前排。”红鳞的眨了眨眼，问清掉是什么意思。，鳞龙在旁边低声接了话，就是拖出去没了，红鳞的听完就不吭声了。沃德华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药渣，“今天我站头排，军团的人来了我先去挡他们。”灰鳞龙仰头看他，问他挡得住吗，沃德华说挡不住也得挡。
上午军团的人到了，三条黑斗篷，打头的是上次递令的那个灰白脸，手里还捏着册子。灰白脸走到东棚门口，翻开册子扫了一眼，问矮人师傅排好了没有。矮人师傅说排好了，恢复好的在前头，慢的在后头。灰白脸从第一条龙开始看，走到灰鳞龙面前蹲下来，翻了翻翅膀根底下的黑点，“这个恢复得还行，黑点比以前小了。”矮人师傅在旁边说上周刮了一回，总督那边来的龙帮着刮的，灰白脸记了一笔，往下走，走到褐鳞龙面前看了看，也记了一笔。
到了第三条，灰白脸停了下来，“这条恢复得看起来还不行，尾巴尖还是黑的。”矮人师傅说尾巴尖那截蚀影矿沾得深，刮了三次才刮到新鳞。灰白脸问三次还没刮干净，矮人师傅说刮干净了龙就没了，灰白脸没再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走到沃德华面前，灰白脸停住了，“这条不是变异者，是大本营转来的测试对象。”他抬起头，目光从册子挪到沃德华脸上，“你站头排干什么？”沃德华没低头，“我在这帮他们干活的。”灰白脸把册子合上，“今天复核的是变异者，你不我们归复核。”他扭头朝矮人师傅抬了抬下巴，“把这条龙挪出去。”
院门口传来朱砂的声音，“挪什么挪。”她今天没带随从，就一条龙走进来，暗朱砂色鳞片在晨光里沉甸甸的，灰白脸转过身，把册子摊开，“总督，军团那边说了，测试对象不能跟变异者混在一起。”朱砂走到东棚门口站住了，“他是我从大本营带走的龙，在我这边帮忙干活，跟变异者住一个院吃一锅饭，怎么就不合规矩了？”灰白脸说军团对测试对象有专门安排，朱砂嗤了一声，“专门安排是在大本营棚子里拿干草堆趴着？我把他带过来的时候他脖子后面扎针那块鳞都快烂穿了，你们大本营的大夫拿什么治的？原来他在你们那的干草堆上趴着，现在他在我这边养好了，他现在帮着我管变异者，你跟我说不合规矩？”
灰白脸把册子合上，“总督，我不是来吵架的。”他重新翻开册子，把东棚十一条变异者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了在册子上圈了三笔，“这三条恢复最慢，复核不合格，得按规矩处理。”
沃德华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放龙威，但近乎成年龙族的体格往那儿一杵，灰白脸还是不自禁往后退了半步。沃德华低头看了看册子上圈的那三条，回头看队伍后头，红鳞的脖子后面黑斑连成片，灰鳞的尾巴尖那截黑鳞在光底下发暗，褐鳞的翅膀尖缺的那截还没长全，就是刚才他挨个看过的那三条。他把头转回来，“这三条要在我这儿干活，干得动就留着，干不动我养着，军团要清，就先清我！”灰白脸盯着他看了两息，“你可是挡不了军团令的。”沃德华没退让，“我挡不挡得了，你回去问维瑟斯，维瑟斯上回来暗砂城要龙却没要到，这回也一样。”
灰白脸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朱砂，“总督，这不合规矩。”朱砂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头，仰着脸看他，“规矩是军团定的，但在暗砂城我说了算！那三条我带走搁西棚养着，不归你复核，你要是不服，回去让维瑟斯来找我！”灰白脸把册子收进兜里，“总督，军团那边会记下这笔账的。”朱砂摆摆手，“去去去，随便记去，上回也记了一笔，我不差这一回。”
灰白脸带着两条黑斗篷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沃德华一眼，那眼神沃德华认得，就是大本营棚子里那些黑斗篷看龙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肉，但灰白脸没再开口，推开门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沃德华转身走到那三条龙面前，红鳞那条还在发抖，爪子攥着干草，沃德华蹲下来，“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先挪西棚去。”红鳞的抬起头，声音有点抖，“西棚……西棚不是搁重变异者的吗？”沃德华说西棚老龙那边有空位，让他过去跟老龙住，他会每天过去敷药的。灰鳞又站起来问军团的人还会来吗？沃德华站起来，“来也不怕，有我挡着。”褐鳞的翅膀尖那条问他为什么帮他们，沃德华把爪子上的药渣抖了抖，“我在大本营棚子里看见过被拖走的龙，可我那时候我帮不了他们，但现在我希望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三条龙被矮人师傅带着往西棚走，灰鳞龙从东棚门口探出脑袋，看着那三条龙走远了才凑过来，“你真把他们三条都保下来了！”沃德华嗯了一声。灰鳞龙蹲到他旁边，“可是军团那边记了账，回头来找你麻烦怎么办。”沃德华把药膏罐子收进兜里，“他们找就找，反正我也是烂命一条。”灰鳞龙没接话，蹲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今天站头排的时候我捏了一把汗，军团那灰白脸看你的时候我爪子都攥紧了。”沃德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攥什么。”灰鳞龙把爪子往干草堆里蹭了蹭，“我怕你被他们拖走，你要是被拖走了谁给我换药。”沃德华把罐子搁到架子上，“真要是发生了，你换药就找矮人师傅不就行了。”灰鳞龙哼了一声，“矮人师傅手没轻没重的。”沃德华没再理他，灰鳞龙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你在大本营棚子里的时候我教你怎么翻发烧的龙别让它们压着翅膀，那时候你还没我高，现在你站头排挡军团，我站你后头看着。”沃德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正你就站后头就行。”
下午沃德华去西棚帮老龙敷药，老龙趴在干草堆上，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听说你今天在东棚帮忙挡住了军团的人。”沃德华蹲下来把药膏挑出来往硬壳缝隙里抹，嗯了一声。老龙说挡得好，上回他们来复核，这边三条龙被清了两条，剩下那条都是他硬抢回来的。沃德华把药膏抹完，爪子灌了火系魔力往硬壳缝隙里带。老龙侧过头看他，“你跟你弟弟一个脾气。”沃德华的手停了一拍，“你见过我弟弟？”老龙说没见过，但总督跟他提过。沃德华把爪子上的光收了，等他说下去。老龙慢悠悠地说：“总督说你弟弟在第七据点追运输机追了半里地没追上，这不是一个脾气是什么。”沃德华没接话，把药膏罐子收好站起来。老龙又说了一句：“总督说你弟弟是个愣头青。”沃德华走到西棚门口回头看了老龙一眼，“我弟弟确实比我愣。”老龙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那声音闷在硬壳底下的胸腔里，嗡嗡的，“那你们家愣头青还真不止一个。”
傍晚朱砂来医疗棚找沃德华，爪子里捏着张纸条，“军团那边来消息了，灰白脸回去之后把复核结果报上去了，军团记了暗砂城一笔，不过维瑟斯那边没吭声，但记了账。”沃德华坐在床沿上翻了翻爪子，“记就记。”朱砂把纸条折起来，“你不怕维瑟斯再来要龙？”沃德华把爪子搁在膝盖上，“他来我就去挡他们，挡不住再说。”朱砂看了他一会儿，靠在门框上，“你今天挡那三条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挡不住会怎么样？”沃德华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想过，要是挡不住大不了我就跟他们一起被清掉，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能多活一天就算一天。”朱砂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息，“你这话说得跟要交代后事似的。”沃德华没接这茬。朱砂把纸条收好塞进腰包里，“行了，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在城里干活，复核的事暂时压下去了，但军团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得给我干活，干出点样子来，军团那边再来要人我说话也有底气。”沃德华问干什么活，朱砂说带他去边境哨所，变异者据点清剿，让他看看她这边怎么管，沃德华点了头。
那天晚上沃德华回东棚之前先拐去西棚看了一眼，三条新来的缩在墙角，老龙趴在他们旁边，硬壳缝隙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老龙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他们三条都喝了水了，矮人师傅给的干面包也吃了。”沃德华蹲到三条新来的面前，“你们在西棚好好养着，我每天都会过来给你们换药。”红鳞那条抬起头问他明天还来吗，沃德华说要去边境哨所，后天才能回来，红鳞那条的声音又紧了，“那你不在的时候军团又来怎么办。”沃德华往老龙那边偏了偏头，“还有老龙在呢，老龙会喊总督来帮忙解决。”老龙把脑袋抬了抬，“我喊不了，但我能瞪他们，用眼神把他们吓跑！”红鳞那条看了老龙一眼，没再说话，缩回墙角去了。
回东棚的时候灰鳞龙还在门口等着，看见沃德华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干草堆上一块地方，“你回来了。”沃德华蹲下来，灰鳞龙递了半块干面包过来，“西棚那三条怎么样？”沃德华接过来咬了一口，有“老龙看着呢，没事。”灰鳞龙自己也啃着面包，嚼了两口忽然说：“你今天挡军团那下，我后来想了想，你要是被拖走了，我就跟着你一起跑。”沃德华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一拍，偏头看他，“你跑什么。”灰鳞龙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你替我挡住了军团，我总不能看着你被拖走不管。”沃德华把剩下那口面包塞进嘴里，“你管不了的。”灰鳞龙把面包渣从爪子上抖掉，“管不了也得管。”
沃德华没再接话，两龙蹲在干草堆上把剩下的面包啃完了，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铁丝网外头巡逻的暗红鳞甲龙走过去又走回来，火光一晃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