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棚在暗砂城城南，离城墙根不远，是一排石头房子围出来的院子，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顶上拉着铁丝网。沃德华跟着朱砂到的时候，院门口蹲着两条红鳞甲的龙，看见朱砂来了站起来让开路。
“里头现在收了十一条。”朱砂推开院门往里走，“变异程度轻的都搁这东边棚子里，重的就搁西边了，东边棚的龙还能干活，西边棚的就只能养着。”
沃德华跟着进了院子，东边棚子的门开着，里头几条龙蹲在干草堆上，有的在磨爪子，有的在啃干粮。一个矮人拿本册子坐在棚子门口写写画画，看见朱砂来了站起来，“总督，东棚今天有三条能干活了，还有两条还得再养两天。”
“西棚的呢？”
“西棚那个老龙昨天又炸了两块鳞，我拿药敷上了，其他的就别的没啥变化了。”
朱砂点了头往西边棚子走，沃德华跟在后头，路过东棚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棚子里的龙鳞片上多多少少都有点黑斑，有的翅膀尖缺了一截，有的尾巴短了一截，但精神头看着还行，至少比大本营棚子里那些强。靠门口那条灰鳞龙正拿爪子在地上画圈，爪尖上冒着一层薄薄的黄光，画出来的圈子把地上的碎石末子往两边推。沃德华多看了一眼，那灰鳞龙抬起头冲他龇了龇牙。
西边棚子门关着，朱砂推开门进去，沃德华跟进去一看，棚子里只有一条龙。是一条老龙，浑身暗红鳞片，半边身子从脖子到尾巴尖覆着一层黑灰色的硬壳，硬壳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翅膀收在背上，左翅膀尖缺了半截，断口被硬壳包住了。老龙蹲在墙角，看见朱砂进来后抬了抬眼皮。
“今天怎么样？”朱砂蹲到老龙旁边，爪子按了按他背上硬壳的边缘，爪心里渗出一层暗红色的光，顺着硬壳缝隙往里渗。老龙背上的硬壳被这层光一照，暗红色的缝隙亮了一些，硬壳边缘似乎软了一点点。
“疼得轻了。”老龙声音哑，“昨天那药敷上去之后让我的身体消停了一宿。”
“那今天再敷一回。”朱砂从腰带上摘了个小罐子搁在地上，拿爪子挑出一团药膏往硬壳缝隙里抹。沃德华蹲在旁边看，发现那药膏抹上去之后朱砂爪子上的暗红色光一直没散，顺着药膏往硬壳里渗。那光在硬壳缝隙里走得慢，像水渗进干土里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洇。
“你这光是什么？”沃德华问。
“这是暗火，温度不高，能帮助把药带进去。”朱砂把药膏抹完，爪子上的光收了，“变异者的硬壳太厚了，光在表面抹药根本渗不进去，得用火带着药往里走。这老龙当初从荒原上捡回来的时候整个后背都硬了，鳞片炸得跟碎石子一样。我都得拿暗火一点一点把硬壳边缘烧开，再往里敷药，敷了快一年才把他上半身治软了。”
老龙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要不是总督，我早被给军团清理了。”
沃德华看了老龙一眼，又看了朱砂一眼。朱砂没接老龙的话，站起来把罐子收好，“你就在这儿帮两天忙吧，老龙背上的硬壳每天都得敷一回药，东棚那几条干活的龙还得每天得检查一遍鳞片有没有新炸的，矮人师傅会教你怎么弄。”
沃德华点了头。朱砂走了之后矮人师傅把册子递给他，上头画了东棚每条龙的鳞片图，标了哪些位置有黑斑、哪些位置在恢复。沃德华翻了翻册子，上头字不多，就是图画多，矮人师傅在旁边一条一条地给他讲。
第一天上午沃德华在东棚给三条龙检查了鳞片。一条灰鳞龙的左翅膀根底下新冒了两个黑点，沃德华拿爪子按了按黑点边缘的鳞片，鳞片底下有点软。他照着矮人师傅教的方法把黑点周围的鳞片轻轻刮了刮，刮掉一层黑灰，露出底下的新鳞，然后从罐子里挑了点药膏抹上去，抹完了以后再用布条缠了两圈。
灰鳞龙缩了缩翅膀，“你的手法还真不错，上回那个学徒刮得我疼了三天。”
“我刮之前都会先按了按看看，软的刮起来一般就不会疼，硬的才会，等硬的软化以后再刮就不疼了。”
旁边那条褐鳞龙凑过来看，“你爪子底下有火？”
“有，是火加上土元素。”
“怪不得，那个学徒只会拿刀刮，刮完了药都敷不进去。你有火的话拿火把药往鳞片缝里带一带，比光抹强。”褐鳞龙把自己的翅膀张开，翅膀根底下也有一片黑斑，“你试试。”
沃德华蹲到褐鳞龙旁边，把药膏抹在黑斑边缘，爪心里灌了一股火系魔力。暗红色的热光凝在爪尖上，他拿这层光贴着黑斑边缘慢慢往鳞片缝里推。药膏被热力带着渗进去，黑斑边缘的鳞片颜色浅了一点点。褐鳞龙把翅膀松了松，“行，的确比光抹强多了，你这用土降低火焰温度的法子，稳。”
下午沃德华去西棚帮老龙敷药。老龙趴在干草堆上，沃德华蹲在旁边把药膏挑出来往硬壳缝隙里抹。抹完了学着朱砂的样子把爪子按上去，往爪心里灌火系魔力。他的火是暗红色的，带着土系底子的沉劲，灌到爪心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热光。他拿这层光往硬壳缝隙里送，药膏被热力带着往里头渗，硬壳边缘软了一点点。老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用土压制火的温度吗。”
“嗯。”
“怪不得你手稳，光有火的龙手抖，灌进去的东西忽多忽少的。”
沃德华没接话，把药膏抹完了把爪子上的光收了。老龙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以前我没见过你。”
“嗯，我刚来没几天。”
“是从大本营那边过来的？”
沃德华顿了一下，“算是吧。”
老龙把脑袋转回去，“大本营那边我待过，就待了两个月，他们天天拿蚀影矿往我身上抹。后来总督来挑龙，把我挑走了，走的时候棚子里剩下那几个龙还眼巴巴看着，想跟我走，总督没办法带那么多走。”
“为什么带不了那么多？”
“总督跟军团有协议，一回只能挑几条，她挑了最重的几条，剩下的她说下回再来挑。但我知道，剩下的等不到下回了。”老龙把硬壳收了收，“你在大本营棚子里待了几天？”
“十来天。”
“挨了几针？”
“三针。”
老龙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三针还能站着走路？我第二针打完就躺了半个月，那时候腿都是软的。”
“第三针我是减半剂量打的，是总督给我减的量。”
老龙把脑袋转回去，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沃德华在东棚给灰鳞龙换药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两条黑斗篷。矮人师傅出去拦了一下，但没拦住，两条黑斗篷径直走到东棚门口。打头那条灰白脸，爪子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边缘卷着，上头盖着军团的竖杠章。
“军团有令！隔离棚里的变异者，由军团统一复核！明天开始复核，复核不合格的按军团的规矩处理！”
矮人师傅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总督知道吗？”
“令上写了，总督那边回头有人去说。明天复核，你们先把棚里的龙按变异程度排好。”灰白脸往东棚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沃德华身上停了一下，“这条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总督新收的，来帮忙干活的。”矮人师傅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灰白脸又看了沃德华一眼，没再问，带着另一条黑斗篷走了。
沃德华把纸条从矮人师傅手里拿过来看了一遍。上头写的是军团令，盖着军团的竖杠章，内容是要对隔离棚里的变异者进行复核，不合格的按军团规矩处理。他把纸条搁回矮人师傅手里，“军团规矩处理是什么意思？”
矮人师傅没吭声，老龙在西棚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意思就是都清绞了，军团那边管变异者叫隐患，复核不合格的隐患都要直接清掉。”
沃德华往西棚看了一眼，老龙把脑袋缩回去了。
下午朱砂来的时候矮人师傅把纸条递过去。朱砂看完把纸条往地上一扔，拿脚爪碾了一下，爪心里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光，纸条在她脚底下烧成一小撮灰。“复核？上回复核把我这边三条轻变异龙清了两条，剩下那条还是我硬抢回来的，这回又来。”
“怎么办？”矮人师傅问。
朱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明天他们来复核，你们把东棚的龙都按恢复程度排好，西棚那只老龙我带走，不给他们看，东棚那几条恢复得好的就往前站，恢复得慢的往后站，能干活的你就去多说几句好话。”
沃德华站在东棚门口，“复核不合格的会怎么样？”
朱砂看了他一眼，“跟你在大本营棚子里见到的一样，拖出去，杀掉。”
沃德华把爪子攥了攥。他想起大本营棚子里那条灰鳞龙被拖出去测试回来翅膀折了一边、三天后死掉的样子。他又想起今天上午给灰鳞龙换药的时候，那条灰鳞龙缩着翅膀说自己手轻，那龙怕疼，但还活着，还能拿爪子在地上画圈。
“你要是不想让东棚那几条被清掉，”朱砂看着他，“明天复核的时候你来站头排，军团那边的人认得你，知道你是我从大本营带走的，你站那儿，他们复核的时候多少都得掂量掂量。”
沃德华把爪子松开，“好，那我站头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