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沃德华这一边。
沃德华在朱砂的营房里住了三天，营房比大本营的棚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石头墙、木头床、毯子干干净净的，墙角水桶每天也有龙来换清水。门上虽然有锁，但只在夜里锁，白天会开着，门口站一条红鳞甲的龙，不会拦他出去，只会跟在后面。
第一天他试着往外走，门口那条龙并没有没拦他，就跟在他后头三步远的距离。沃德华在营区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地方比他想的要大得多，这两排石头房子夹着一条土路也只是开头，土路尽头是一条碎石铺的大街，街两边开了十几家铺面，有铁匠铺、皮货铺、干粮铺、药铺，还有两家门口挂着肉幌子的饭馆。街上走的龙有各种颜色的，矮人和兽人挎着货筐在铺面之间穿梭。再往远处看，一道石头城墙围着整片城区，城墙上有岗楼，岗楼顶上插着暗红色的旗子。
跟着他的那条龙看他站在街口不动，凑上来一句：“总督府在城北的地方，这片是东区，住的多是干活的龙。”
“你们总督管着多大地方？”
“暗砂城加上周边六个定居点，再往外还有两个哨所，从东城墙到西城墙，走路也得走小半天。”那龙往城北方向指了指，“总督府那片比这边还大，不过您暂时不用去那边，总督说了，让您先在东区住着。”
沃德华顺着大街往东走了一段，看见街角围着一圈龙，凑近了才发现是个角斗场。石头围子，外头围了一圈栅栏，里头黄土垫的场子，两条龙正赤爪空拳打得起劲。围观的有龙有矮人有兽人，叫好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栅栏边上靠着几根木棍和铁链，旁边搁着水桶和药箱。
“你们这边也打？”
“当然打，总督说龙不打架骨头会锈的。”那龙笑了一下，“但打归打，不会下死手的。大本营那边就是打完了往棚子里一扔，纯属给那边高层提供乐子看的，而总督这边打完了管你受没受伤都会抬到医疗棚里去给你上药。”
沃德华在角斗场边上站了一会儿，场上那条红鳞龙把对手撂倒之后并没有接着打，而是退后两步等对手爬起来。对手爬起来了，甩了甩尾巴，两龙碰了碰爪子，就各自下场了。旁边上来两条龙把场子扫了扫，下一对接上去着打。
沃德华又走了一段，看见街边有家铺面门口支着个棚子，棚子底下几条龙围着一张桌子在写什么。凑近看了一眼，桌上摊着几张兽皮纸，一个矮人拿炭笔在上头画格子，旁边一条灰鳞龙在报数：“东区新到七条，四条能干活的，两条得养几天，一条腿折了得找龙医看看治疗一下。”矮人把数字填进格子里。
“这又是干什么的？”
“它们在登记新来的。”跟着他的龙说，“总督这边来了龙要先登记，看能干什么活、需要什么，然后分到各片区去。干活的安排住处，受伤的先养着，养好了再分。”
“大本营那边可没这么麻烦。”
“毕竟大本营是军团的，而这边是总督的，不一样。”那龙看了他一眼，“总督说过，龙死了就没人干活了，但养好了还能干好几年。”
沃德华没再问。他在东区转了大半天，回营房的路上看见朱砂站在街口跟两条红鳞甲的龙说话。朱砂看见他走过来，抬了抬下巴，“转完了？”
“也就随便转了转，你这边可真是比大本营大得多。”
“暗砂城是余烬王庭北边最大的城，军团那破山谷连我这边一个区都比不上。”朱砂把两条龙打发走，跟沃德华一起往回走，“军团拿龙当消耗品，但我不会拿龙来当消耗品。但有一条你得明白，我虽然不拿龙当消耗品，是因为龙死了我这里就没人干活，并不是因为我心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朱砂走到营房门口停了一步，忽然换了话头，“你弟弟，是不是条灰毛龙？全身都是毛，还戴了个白色爪套？”
沃德华脚步顿了一下，“你见过他？”
“没见过脸，但军团那边递过来的报告里写了——你被转走那天，有条灰毛龙带了些人去闹过一通，烧了运输车，打伤了两个守卫。”朱砂靠在门框上，“报告上写的那个带头的灰毛球，我一猜就是你弟弟。”
沃德华没说话。朱砂继续说：“后面他还跑到第七据点过，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被转走了，据点的守卫说他追着运输机跑了半里地，但是他飞不上天，在地上一直跑，最后也没追上，往西撤了。”
沃德华攥了攥爪子。朱砂看了他一眼，“别攥了，他没事，报告上写他撤走了，没被抓，但他要是真是来大本营找你，军团那边守备都加了两轮，谷口外头还搁了一队巡逻兵，他带多少龙来都是送的。”
沃德华把爪子松开，“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两件事：第一，你弟弟在找你；第二，他打不进来。”朱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除非你有力气自己打出去。”
她走了之后沃德华坐在床沿上没动。他脑子里把朱砂说的这事儿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最后靠在墙上闭了眼。
之后两天沃德华在城里转得更远了。东区往北走是货运区，一排仓库门口停着板车，矮人赶着驮兽往车上装货。往南走是居民区，石头房子挤着石头房子，巷子里晾着干肉和旧帆布。往西走是城墙根，岗楼底下搁着几架弩炮，炮口朝外。城里走一圈下来，他最大的感觉是这地方在转，有龙在干活，有龙在买卖，有龙在巡逻，有龙在修路。
第二天下午朱砂带他出了城，往北走了半个时辰山道到了边境哨所。哨所是石头垒搭起来的，面朝一片荒原。荒原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草，风一吹沙子往脸上扑。哨所里驻着十几条龙，岩鳞和红鳞甲混编，看见朱砂来了排成一排。
朱砂在哨所里转了一圈，把哨长叫过来问了几句，回头跟沃德华说：“上周荒原上出了个变异者据点，军团那边的探子摸到了位置，今天我们就要去清。”
“什么变异者？”
“就是蚀影矿吸多了的龙，鳞片炸了，脑子也不好使了，见什么打什么。不管的话他们会往定居点跑，然后把整条街的龙都撕了。”朱砂往荒原方向指了指，“军团主要会负责打，而我负责打完了把没变异的龙带回来安置。”
沃德华没说话。朱砂带着他出了哨所往荒原上走了一段，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又走了一截，前头军团的清剿队已经动上手了，七八条黑斗篷围着个石头堆，里头有东西在撞墙，撞得石头哗啦响。黑斗篷往里头扔了个什么东西，石头堆里闷哼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黑斗篷撤开之后沃德华凑近看了一眼。石头堆里瘫着条龙，鳞片黑一块灰一块，左翅膀折了，脑袋歪着，嘴里往外冒着黑水，已经没气了。旁边还躺着一条，体型要小一些，鳞片已经炸得不成样子，也没气了。
朱砂蹲在旁边看了看那两条龙，“大的这个变异了至少俩月，小的应该是刚变没多久，小的这个鳞片炸得没那么厉害，兴许还能救。”
“救回来怎么办？”
“那就带回去治，治好了安置到定居点干活，治不好就搁在隔离棚里养着，不会让他伤到人的。”朱砂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军团那边本来说是想全清掉，说治好了也是隐患，但我跟他们说治好的我要领走，不会让军团担责任的，他们也就不管了。”
沃德华站在荒原上，风把沙子往他脸上吹。他想起大本营棚子里那条灰鳞龙被拖出去测试回来翅膀折了一边、三天后死掉的样子。但朱砂这边至少在把没变异的龙往回捞，而军团那边就是在把龙当耗子，试完了就往沟里一扔不管了。
“你跟你弟弟，”朱砂忽然开口了，“他要是真来了，你打算怎么回去？”
沃德华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要是他来了再说吧。”
“他来了也是要跟军团打，军团那边守备可是加了两轮，你弟弟来了就是送死。”朱砂往哨所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除非你有力气自己打出去。”
沃德华跟在她后头没接话。晚上回城的时候朱砂把他叫到总督府前头的院子里，从腰里摸出个东西搁在他爪子里——一块暗红色的水晶，比拳头小一圈，捏在爪子里发烫。
“这东西能让你扛住下一针，军团那边还是强迫我要给你打下一针，第三针下去你还是得烧几天，只要你带上这个，你应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沃德华低头看了看水晶，暗红色的光在掌心里一闪一闪的，“你给我这个，就不怕我拿着它跑了？”
朱砂笑了一下，“你跑哪去？暗砂城往北是军团的地盘，往南是荒原，你一条龙跑出去没吃没喝压根撑不过三天，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明天还有活要干。”
她走了之后沃德华把水晶搁在床头上看了一会儿，暗红色的光映在石墙上，一闪一闪的。他把水晶翻过来看底面，光滑的，没刻字没标记，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他攥了攥，水晶的能量灼得他掌心发烫，但并不是很疼。沃德华坐在床上，脑子里还转着朱砂白天说的话，奥伦斯在第七据点追了运输机半里地……。
他把水晶攥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