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沃德华这边。
运输机落地的时候沃德华被颠得撞在舱壁上，金属舱壁震了一下，肩胛骨磕在铆钉上，疼得眼前一阵黑。舱门打开，两条灰白脸黑斗篷的龙上来把他从铁链上解下来，它们一龙抓一边翅膀根把他拖出舱门。外面是山谷，谷口很宽，往里走一截却慢慢的窄了下去，两边岩壁上凿了不少岗哨，黑斗篷的龙在上面走来走去。他被拖过一片烂泥地，推进了外围棚区里。
棚子很矮，用铁丝网编的顶，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就当是床了。同棚还有三条龙，一条灰鳞一条褐鳞一条红鳞，他们都瘦得肋条骨顶着皮，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灰鳞龙看他被推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沃德华在干草堆上趴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棚子门又开了。两条黑斗篷进来把他拎起来，拖到棚区中间一间石头房子前头。房子里摆着张铁桌子，桌上搁着针管和一小瓶黑灰色的液体。一个穿鲜红鳞甲的老龙坐在桌后头，手里拿着册子，抬头看了沃德华一眼。
“新来的？给他用第一针，剂量按标准来。”
两条黑斗篷把他按在椅子上。沃德华挣扎了一下，爪子还没抬起来就被按住了。针管扎进脖子后头，液体推进去的时候凉飕飕的，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尾巴尖又折回来，在胃里搅了一下。
“好了，送回棚子观察一下。”老龙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没再看他。
被拖回棚子之后大概半个时辰，沃德华就开始发烧，先是爪子尖发烫，然后整条龙像被塞进了炉膛。他蜷在干草堆上抖，爪子攥着干草把草茎捏碎了，碎渣扎进肉里都没感觉。同棚的灰鳞龙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拿爪子把他翻过来，让他侧躺着别压着翅膀。
“第一次都是这样。”灰鳞龙说。
沃德华咬着牙没吭声。烧到第二天的时候他开始念叨，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弟弟会来找我的。”灰鳞龙听了好几遍，问他：“你弟弟是谁？”
沃德华没回答，烧得迷糊了，眼前全是奥伦斯那条灰毛龙崽子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面包的样子。林卡铺子里的炉子，凯基脊椎上窜的火苗，托比亚斯拿烟袋锅敲铁架子的声音。这些画面搅在一块儿，跟大本营的烂泥地和铁丝网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第三天烧退了。沃德华从干草堆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鳞片像被人拿锉刀锉了一遍，脖子后面扎针的地方肿了一小块，鳞片烧得发黑，一按就掉渣。他拿爪子蹭了蹭，蹭下来一层黑灰。缓了一会儿，他转头问灰鳞龙：“那个……我想知道这针是干什么的？”
灰鳞龙蹲在墙角啃干面包，嚼了两口咽下去，“这是液化的蚀影矿混合药剂，会抑制生物的魔法，军团它们就是在拿这东西试剂量，看多少能摁住魔力又不至于把龙弄死。”
“摁住魔力？”
“打完针你是不是感觉你体内的魔力还在，但使不出来，浑身像被堵住了，然后今天就开始慢慢恢复了？”灰鳞龙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他们已经在其他龙身上试了好几轮了，有的龙打完直接炸鳞，有的烧几天就没事，有的烧完魔力恢复得慢，有的恢复得快。他们都会记下这些情况，看哪种龙扛得住哪种剂量。”
沃德华摸了摸脖子后面那块黑鳞。“他们要这个数据干什么？”
“不知道，军团的事谁问得着。”灰鳞龙拍了拍爪子上的面包渣，“我被它们打了三针了，第三针之后被拖出去测了一回，回来躺了两天没死，后来就没再给我打了，改让我干杂活。你扛完这针明天估计还有一针，扛过去了他们才会让你歇一阵子。”
褐鳞龙在墙角插了一句：“扛不过去的它们都会直接把死龙扔进后山沟里，我见过两条龙被拖走，结果没一个回来的。”
沃德华没再问。他把毯子角拢了拢垫在脖子底下，脑子里把灰鳞龙的话翻了一遍。他们要摁住魔力然后呢？他想不出来，但知道肯定没好事。
第二天上午的第二针。这回扎的是左边脖子，剂量跟第一针一样，但扎进去的时候沃德华觉得比第一针更疼。黑灰色的液体推完，扎针的老龙拿爪子在他脖子后面按了按，把针眼周围的黑血挤掉一点。
“还会再烧两天，等你扛过去再说。”
这回烧得比第一针厉害，沃德华蜷在干草堆上抖的时候听见棚子外面有脚步声，有不少龙，爪子踩在烂泥地上啪嗒啪嗒响。铁丝网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条暗朱砂色鳞片的龙站在棚子门口，全身被鳞覆盖，脖子上挂着一串暗红色珠子，身后跟着四五条穿红色鳞甲的龙。
“就这条？”朱砂的声音不高，但棚子里三条龙都抬了头。
“这是新来的，前几天刚打完第一针，今天刚打完第二针。”陪着的黑斗篷递上册子，“这货蛮能抗的，没哭也没叫。”
朱砂翻了翻册子，抬头看了沃德华一眼。沃德华现在烧得正厉害，侧躺在干草堆上，爪子攥着干草，脖子后面左右两边各肿了一块黑鳞。他模模糊糊看见棚子门口站了条龙，暗朱砂色的鳞片在光里头泛着沉甸甸的红。
“谁让你们在棚子里这样对他的？”朱砂把册子合上扔回给黑斗篷。
黑斗篷愣了一下，“总督，大本营这边一直——”
“他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受刑的？”朱砂往前走了两步，进了棚子蹲到沃德华旁边。她伸手翻了一下沃德华的脖子，指甲刮过那块黑鳞，沃德华疼得缩了一下脖子。朱砂站起来转头看着黑斗篷，“客人来了就这么招待？你们带他打针就搁棚子里打，他发烧了就让他搁干草堆上趴着，连口水都没有？”
黑斗篷往后退了一步，“总督，这是军团的规矩——”
“军团的规矩不是让龙在烂泥地里自生自灭！”朱砂拿爪子指了指棚子外面，“把他挪到营房去，单独给他一间房间，那种有床有水的，针照打，但打完得有人看着，他要是死在棚子里，你给军团怎么交代？”
黑斗篷不吭声了。朱砂身后那几条红鳞甲的龙上前把沃德华从干草堆上架起来。沃德华挣了一下，爪子在朱砂胳膊上蹭了一道。朱砂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道浅印子，没生气，反倒笑了一下。
“还有力气挠人啊？和以前一个样。”她扭头对黑斗篷说，“我改变想法了，这条龙我就带走了，军团那边我会去说，还有，你们大本营的待客之道，回头我再跟你们算。”
沃德华被架出棚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同棚的灰鳞龙和褐鳞龙蹲在墙角看着他，灰鳞龙抬了抬爪子，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沃德华被架着穿过棚区，进了谷口往里走的一排石头房子。他被推进了其中一间，在里面搁着一张木头床，床上铺了干草和一张旧毯子，墙角有个水桶，桶里搁着半桶清水。
架他进来的两条龙把他搁在床上就走了，沃德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门外朱砂在跟谁说话。
“军团那边维瑟斯要是问起来，就说暗砂总督带走了，他要是再纠缠下去就让他来找我。”
“总督，这条龙还没测完——”
“他扛完两针了，剩下的针我带他到我那边打。”
脚步声远了。沃德华把脸埋进旧毯子里，毯子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跟大本营棚子里那股烂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不一样。他攥着毯子角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是弟弟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面包的样子。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门开了。朱砂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床边的木头墩子上，“喝。”
沃德华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汤是肉汤，不是很浓，但还挺热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饿了好久的他不禁吸了口气。朱砂蹲在床对面看着他喝，等他喝了小半碗才开口：“你刚才问那个灰鳞这针是干什么的，现在我来告诉你。”
沃德华把碗搁下来，“你知道？”
“蚀影矿确实能压制住魔力，军团在试剂量，想知道打到什么程度能把一条龙的魔力彻底摁死，又不至于把龙弄死。”朱砂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摁住魔力之后怎么办，他们也没跟我说，但你应该猜得到。”
“摁住了是不是就好抓了。”沃德华说。
朱砂看了他一眼，“猜对了，但他的功能不止是去方便抓，还有别的用法。军团那边在琢磨能不能反过来用，拿蚀影矿做武器。”
沃德华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那你们余烬王庭跟他们搅在一起，不怕哪天也被他们摁住？”
朱砂笑了一下，“问得好！所以我来了，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扛完两针了，第三针你就去我那边打，剂量我给你减半，你可是我带走的龙，死了的话我面子上可挂不住。”
沃德华没接话，朱砂推门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