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在托比亚斯的铺子后间蹲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托比亚斯推门进来，看见他脚边摊了一地的铜环、线圈、碎魔核，他这条老龙差点踩了上去。
“你在我铺子里拆了一宿吗？”
“线圈绕法不对。”奥伦斯头也没抬，爪子里捏着根细铜线正往一个小铁架上缠，“你原来那台绕了四十圈，我拆到一半才发现是两组二十圈拧一起的，当时为什么要拧起来啊？”
“因为原来的铜线不够长。”托比亚斯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零件，“你拆都拆了，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改小点，但线圈一拆，稳能量的范围就要缩小了，虽然两组拧一起能省地方，可魔核得用更大的才可以。你那块本来就快没劲了，再带个小线圈，那就是白搭。”
托比亚斯拿烟袋锅敲了敲地面，“你倒看出来了，那块魔核是我十年前从废船上拆的，用到去年就稳不住了，我造这半截新的就是想给他换上去，结果造到一半铜环不够，就搁那儿了。”
“你箱子里那些旧零件我能用吗？”
“翻吧，可别弄坏了，坏一个就少一个。”
奥伦斯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拳头大的铜环，边缘锈了一层但结构没坏。又找到一卷细铜线，比原来那卷细了一半。他把铜环搁在小铁架上比了比，大小正好。
蓝月早上过来的时候，奥伦斯正把细铜线往小铁架上绕。蓝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个绕法跟我梳理羽毛差不多，一层压一层，都是顺着一个方向压。”
“线圈绕密了才能用小魔核稳住能量，绕太紧不行，太松也不行。”
“你怎么知道多紧合适？”
“我也不知道，纯靠试。”
奥伦斯绕完第一层，接上魔核灌了点魔力，指针动了，但晃得厉害。他又加了一层，指针稳了些，还是抖。第三层加上去，指针终于停在五格上不动了。
“好了，现在能用了。”奥伦斯把爪子拿下来。
托比亚斯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小东西比我的大铁架稳得还快，看起来线圈绕密了，能量确实跑得匀。”
“但范围小。”奥伦斯把小铁架拿起来比了比，也就半条前爪那么远，“隔远了就够不着，得贴身上才行。”
蓝月这时候开口了：“我昨天晚上琢磨了一件事，那头红鳞龙被扎针的时候，军团是拿注射器往他脖子里打的。但战场上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干，谁给你慢慢扎针？蚀影矿能液化打针，说不定也能气化散布，矿粉直接撒也行。打仗用的那种一碰就炸的，多半是矿粉掺了东西压成块，炸开就是一片粉尘。一旦吸进去、沾上皮肤、鳞片缝里钻进去，都能影响到我们。”
奥伦斯把小铁架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所以不能光防脖子，所以得贴身上戴，蚀影矿沾到哪了，就把铁架往那一戴，这样就能及时控制蚀影矿对我们的威胁了。”
蓝月拿爪子在小铁架上画了个圈，“戴脖子上的话，那是不是前后左右都罩得住了，你看，戴腰上只管下半身，所以脖子那一块最合适，离脑袋近，蚀影矿要摁魔力起码要先摁脑子那块，脑子被摁住了什么都白搭。”
托比亚斯在旁边抽着烟袋听两龙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那你这铁架还得改，要贴着脖子戴，不能硌着自己，也不能晃，还不能太紧，太紧了勒着脖子，你自己先喘不上气憋嗝屁了。”
奥伦斯低头看了看小铁架，原来的架子是个方框，原本设计是搁地上测数据用的，四角支棱着，要是戴脖子上能把鳞片硌出血，“我得把边角磨圆，做个能扣在脖子上的环，而且铁架本身不能太重，重了低头干活都累。”
托比亚斯从架子上扯了块旧帆布铺在地上，“你先试试蚀影矿粉沾上来的时候铁架管不管用，先撒帆布上，到时候烧起来了我好收拾。”
奥伦斯把帆布摊开，捏了一小撮矿粉撒在中央。蓝月站到帆布旁边，翅膀微微张开，“我准备好了。”
奥伦斯把小铁架搁在脖子上比了比位置，用爪子按着，深吸一口气后，把爪子伸向矿粉。指尖刚碰到粉末，铁架震了一下，指针突然跳到两格。蓝月闭着眼感知：“有干扰，但不大，像有人拿爪子尖戳了你一下，没戳进去。”
奥伦斯把爪子又往前伸了一截，直接按在矿粉上，结果铁架震得更厉害了，指针直接跳到四格。蓝月皱了皱鼻子：“干扰变大了，但比昨天你没戴铁架的时候小得多。”
奥伦斯把爪子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指尖沾了一层矿粉，他拿布擦掉，鳞片颜色暗了一点点，比昨天没戴铁架直接碰的时候轻得多。昨天碰完那一下，指尖鳞片暗了小半天才恢复，这回只是表面一层灰，擦一擦就没了。
“有用的，但只能挡一会儿。”奥伦斯把铁架拿下来翻看，“刚才摸了那么久，铁架越抖越厉害，魔核在不停消耗，实战里要是蚀影矿粉尘满天飞，我戴着这个冲进去，魔核也撑不了多久。”
托比亚斯把烟袋点上，“魔核用完就没了，所以还得换，你可以做个卡槽，那种可以快速拔出来插进去的就行。”
奥伦斯低头看了看铁架，“那我改改，还得把边角再磨磨，然后做个扣环。”
石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奥伦斯，那两条龙松口了。”
奥伦斯抬头，“它们说什么了？”
“褐鳞的那个说，让他们送货的戴兜帽的龙约了他们明天下午在码头仓库后头碰头，要是送完货交不上去，戴兜帽的就不会露面。”
“明天下午。”奥伦斯把小铁架搁在架子上，“石牙，你带几个人明天下午蹲仓库后头，到时候戴兜帽的一露面就把他按住。”
“他要是带人来呢？”
“会带多少？”
“总共说不好，褐鳞的讲上次碰头就戴兜帽的一个，这回送货出了岔子，他可能会多带一些人手。”
奥伦斯想了想，“你们五个护卫，加上我和蓝月，应该够了。但要是对方超过五条龙，那咱们就别硬拦，跟着看看他们会往哪走，抓一个送货的没意思，得摸清戴兜帽的背后是谁才有用。”
石牙把短柄锤在爪子里转了一圈，“行，那我我明天带几个护卫去，留一个在岗房看着那两条龙。”
石牙走了，托比亚斯拿烟袋锅敲了敲铁架，“你明天下午就要去码头，今天还得把这铁架改好，扣环你还来得及做吗？”
奥伦斯看了看手里的铁架，又看了看蓝月，“来得及，今晚我不睡了。”
蓝月把翅膀收了收，“你不睡的话我陪你一起你改。”
托比亚斯拿烟袋锅敲了敲铁架，“那你得先去老铜钉那儿找几块小魔核，我这儿只有大的。”
奥伦斯把铁架收好塞进工具袋，“那我现在就去找老铜钉，蓝月，你帮我把昨天记的数据理一遍，回头我改铁架的时候用。”
蓝月点了头。两龙分头走，奥伦斯出了铺子往铁匠街西头去，路上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铜钉的铺子在铁匠街西头拐角，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铛，风一吹就响。奥伦斯推门进去，老铜钉正蹲在炉子前头拿钳子夹一块烧红的铁坯。他抬起头，鳞片被炉火映得发亮，“奥伦斯？你哥呢？”
“还在大本营。”奥伦斯蹲到炉子旁边，“老铜钉，你手头有没有小魔核？拳头这么大就行，不用太好的，能用就行。”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要做个东西，托比亚斯那边有块大的，但是我用不了。”
老铜钉把铁坯搁回炉子上，站起来往铺子后头走，“我去翻翻看，前年从废船上拆了几块小的，搁那儿一直没用。”
后头箱子里翻出来三块小魔核，两块拳头大的，一块只有半个拳头。奥伦斯把三块都拿起来看了看，选了那块半个拳头的，掂了掂分量，“这个就行。”
“拿去吧，反正搁着也是搁着。”老铜钉靠在门框上，“你哥的事，林卡跟我说了，大本营那边不好闯，你东西做归做，别自己先冲啊。”
“知道了，我等卡尔斯回来，人凑齐了再去。”
“那就行。”老铜钉把烟袋点上，“你那个铁架是干什么用的？”
“军团会用蚀影矿抑制住我们的魔力，所以我想做个贴身上戴的东西，到时候蚀影矿沾上来的时候把那一圈稳住，就不会影响到我们了。”
老铜钉抽了口烟，“蚀影矿那东西我年轻时候碰过一回，当时烧了我半条胳膊，你确定你能挡住？”
“挡不住全部，不过能挡住一部分。”
“一部分也行。”老铜钉拿烟袋锅敲了敲门框，“挡一部分总比什么都不挡强。”
奥伦斯把魔核揣好，回到托比亚斯铺子。蓝月已经把昨天记的兽皮纸摊在柜台上理了一遍，用炭笔在旁边标了箭头和圈。看见奥伦斯回来，他把兽皮纸往柜台上一推，“你看这个。”
奥伦斯凑过去看，蓝月在昨天那些数据旁边加了几行字：放松——指针稳，能量扩得匀；紧张——指针冲，能量偏右；想沃德华——指针乱摆，能量又冲又散。“你标这些干什么？”
“你改铁架的时候得知道什么状态下铁架最管用。你情绪稳的时候铁架能挡住干扰，情绪乱的时候铁架本身就会跟着乱，也就挡不住了。”
奥伦斯想了想，“所以铁架不能光稳外头的能量，还得能扛住我自己的情绪波动了。”
“对，你情绪不稳的时候魔力乱涌，铁架就会跟着晃，到时候要是贴在脖子上，你自己一急，铁架先乱了，蚀影矿没挡着，自己先把自己掐死了。”
奥伦斯蹲在柜台前盯着兽皮纸看了半天，“那怎么办？情绪这东西又不是想稳就能稳的。”
“你不用一直稳，你只要在关键时候能稳住就行。”蓝月拿爪子敲了敲兽皮纸上的圈，“你平常干活的时候就挺稳的，就比如说打铁的时候、拧螺丝的时候、算尺寸的时候，指针都稳在五格。你把这些状态找出来，铁架按稳的时候的参数做。急的时候顾不上，那也没办法，但至少平时戴着不会自己乱就行。”
奥伦斯把这条记下来，他把小铁架和魔核从工具袋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今晚我就改，你在旁边帮我看着，我绕线圈的时候你帮我描述一下你感知到的能量变化。”
蓝月点了头，“行，但有一件事你得先说清楚，这铁架你做出来是要给自己戴还是给别人戴？”
“先给自己戴，等我试了管用了，再给石牙他们一人配一个。”
“那你这铁架得改好几回，你自己的能量你摸熟了，改起来就快，但石牙他们的能量跟你的不一样，你得重新调才行。”
奥伦斯把铁架拿起来比了比，“先把我自己这个弄好，石牙那边等要打完大本营再说。卡尔斯还有三天回来，今晚改好，明天下午码头抓人，后天调一回，大后天试第二回，应该来得及。”
那天晚上两龙在托比亚斯铺子后间蹲到半夜。奥伦斯把线圈拆了重新绕，又把铁架四个角拿锉刀磨圆，凿了个卡槽，用铁丝弯了个扣环出来试了试大小。蓝月隔一会儿感知一回，奥伦斯就调一调线圈松紧。托比亚斯回自己屋睡了，临走搁了壶热水在架子上。
半夜的时候奥伦斯绕完最后一层线圈，把老铜钉给的魔核卡进槽里。扣环往脖子上一套，正好卡在毛里，不硌也不晃。他把铁架戴好灌了一点魔力，指针跳到三格就稳住了。
“行了，这回就稳了。”蓝月蹲在旁边看了一眼指针，“你往左偏一点试试。”
奥伦斯把重心挪到左爪，指针还是三格。
“再往右。”
奥伦斯把重心挪回右爪，指针晃了一下又回到三格。
“可以了。”蓝月站起来把翅膀松了松，“这回不会跟着你重心跑了，等明天去码头试试真的。”
奥伦斯把铁架摘下来搁在架子上，把炉子封好，“明天下午码头抓人的时候，你要不要跟我去？”
“废话，戴兜帽的要是带人来，你一条龙肯定打不过。”
“我是让你站远点感知，戴兜帽的身上要是带了蚀影矿，你提前来跟我说。”
蓝月愣了一下，“你觉得他们身上可能还会带矿粉？”
“送货的带了，碰头的也可能带，以防万一。”
蓝月把扇贝项链正了正，“行，那明天我站石牙后头，离戴兜帽的十步远，有不对的时候我就喊你。”
奥伦斯把工具袋系好，“走吧，回去还能睡两个时辰，天亮了还得去码头。”
两龙出了铺子往铁匠街南头走。天还黑着，街上没几条龙。蓝月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奥伦斯，你那铁架改好了，明天要是真打起来，你最好戴上它再动手。”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你别一急结果就忘了戴。”
“我忘不了。”
蓝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龙走到林卡铺子门口，凯基在门板上贴了张纸条：灶上有汤，自己热热吃。奥伦斯推门进去，把铁架搁在柜台上最显眼的地方，躺到干草堆上闭了眼。蓝月蹲在柜台旁边梳理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