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天没亮就醒了。后院干草堆上三条伤龙还在睡，红鳞龙靠着墙没动，眼睛睁着，正呆滞地望着后院的墙面，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刚醒。奥伦斯蹲到他旁边，把兽皮纸和炭笔摸出来，“对了大哥，昨天你说他们拿你试蚀影矿，都是怎么试的？”
“就是拿注射器把液化蚀影矿往我脖子里打。”暗红鳞龙偏了偏脖子，后颈露出一小片灰黑色的鳞，边缘参差不齐，“虽然剂量不大，可是他们给我打了五回，每次打完以后那块鳞片就会发黑变脆，一抠就掉渣，皮肤底下烧得慌，不过不会那么快把我的身体腐蚀了，不像他们打仗用的蚀影矿，那些可是一碰就炸。”
“所以你被打了五回针，脖子就没好利索过？”
“反正就是脆了掉，掉了又长，长了又脆，这五回打完以后，这块鳞这块皮肤就算是废了。”暗红鳞龙把脖子正回去，“每次打完针我都要烧了三天，那期间我难受得浑身发抖，但是感觉体内的魔力还在，就是使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一样。那些针剂他们就搁在内区铁栅旁边一个棚子里，黑灰色的矿粉和针管都在那儿，平时有龙守着，但是守的不严。”
奥伦斯把这几句记下来。沃德华在大本营待了十来天，搞不好也在被他们注射做测试。他盯着兽皮纸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工具袋，“谢了大哥，你说的这些很有用。”
他走到前院，凯基正蹲在铺子门口啃干面包，脊椎上的火苗比昨天矮了些，“灶上还有，你自己拿。”
奥伦斯去灶上掰了半块，蹲回凯基旁边，“正好请教你一下，昨天你封伤口那下，火离翅膀隔多远？”
“也就两指宽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听那个和我哥长得比较像的龙说蚀影矿会把我们体内的魔力摁住，我就在想有没有办法用火或者别的东西把那股劲儿给挡住，所以我就想到了你封伤口的时候，火怎么起作用的，我就想弄明白这个。”
凯基嚼了两口面包，拿爪子比了个距离，“火够热的话，就把血液烧凝固，然后伤口就封住了，但不能太近，太近了肉就烫熟了，我一般就离两指宽，烧到伤口边缘刚变色就停，小口子要近点，大口子得远点，全是凭感觉的。”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你要弄明白这个，不如去托比亚斯那边，他那有一台稳定能量的铁架子就是干这个的。”
“我现在就去。”
托比亚斯铺子门口堆着半截没修完的能量约束器，老龙蹲在里面拿锉刀磨铜环，看见奥伦斯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你哥呢？没找着？”
“他还在大本营。”
锉刀停了一下，又接着磨，“你不继续去找你哥，来我在干什么？”
“我想借你那台稳能量的大铁架子测点东西，我听说他们在大本营里做蚀影矿的测试，我想弄明白这东西怎么起作用的，到时候闯进去之前好有个准备。”
托比亚斯把锉刀搁下来，拿左眼瞅了他半天，“来吧，别给我弄坏了就行。”
完整的装置在铺子后间，半龙高的铁架子，中间嵌着拳头大的魔核，四周绕一圈铜线圈。托比亚斯拍了拍铁架子：“这家伙也是个老东西了，读数不太准，但大体还能看看。你把爪子搁铜板上往里往里面灌魔力，指针就会动了。”
奥伦斯把前爪搁上去开始灌，指针从零跳到三格，又跳到四格，抖了一下落到三格半。
“你在紧张什么？”托比亚斯瞅着他。
“我没紧张。”
“没紧张那指针跳什么？放松点，就当是平时在这里干活的时候。”
奥伦斯闭了一下眼睛，试着想打铁时候的感觉，锤子落下去，铁块变形，炉火的热浪扑在脸上。指针慢慢稳下来停第在五格上。
“这回行了。”托比亚斯把烟袋点上，“你紧张的时候你的魔法就往上冲但稳不住，放松了反而稳在中间，你的魔力跟情绪挂钩，你自己知道吧？”
奥伦斯没接话。刚才闭眼想打铁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沃德华的样子，回想起了他带自己逃离族群、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一晚的争吵……。他甩了一下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我想再试一回，你帮我盯着指针。”
“你准备想什么？”
“想我哥。”
托比亚斯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盯着指针。奥伦斯把爪子搁上铜板，再次去想沃德华的样子：那一夜的争吵、在丛林被抓、全身都被捆住、关在牢里被注射针剂……指针猛地跳到七格，剧烈抖了两下，落回刀了三格，又跳到六格，来回摆了好几下。
“停停停。”托比亚斯拿烟袋锅敲了敲铁架子，“再想你哥我这老东西就得让你烧坏了。”
奥伦斯把手拿下来，“刚才指针是怎么跳的？”
“就是先往上冲了一大截，然后乱摆一通，你情绪不稳的时候又冲又散，稳的时候就能收得住。”托比亚斯把烟袋塞回嘴里，“普通龙族魔力都是慢慢放的，你这是一股一股涌出来的，涌完了就没了。”
奥伦斯把数据记下来，要是能摸清楚它具体是怎么影响魔力的，就能想办法稳住它。凯基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奥伦斯，蓝月在找你，他在铺子里等着你呢。”
奥伦斯回到林卡的铺子，蓝月正蹲在柜台旁边。看见奥伦斯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凯基说你一早去托比亚斯那边搞测试了，有测出什么了来吗？”
奥伦斯把兽皮纸摊在柜台上，“本来我是想去测蚀影矿的事的，结果测出了些别的结果出来，我发现我的魔法会和我的情绪起伏有关系。”他拿爪子点了点最下面一行，“红鳞龙说蚀影矿打进去魔力使不出来，我当时就琢磨着，蚀影矿可能是把龙族自身的能量给搅乱了，所以魔力虽然还在，但身体却对不上了，要是能把能量稳住，是不是就能扛住它的压制呢？”
蓝月想了想，“你说的能量，我感知元素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但是你刚才说的蚀影矿搅乱能量这件事……得让我离蚀影矿近一点，我应该就能感知到那种搅乱是什么样。”
“对。”奥伦斯把炭笔拿起来，“所以正好想让你帮个忙，下回我再测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我用机器的指针记录读数，你就用感知描述你感觉到的东西，我们两边对一下信息。”
“行，那要不现在去？”
“可以，趁着托比亚斯那边还没关门。”
两龙回到托比亚斯铺子后间，奥伦斯把爪子放上铜板，蓝月站旁边闭着眼，翅膀微微张开。
“开始吧。”
奥伦斯慢慢灌魔力，指针稳在第五格后，蓝月开口了：“你的能量在往外扩，是均匀的，像水慢慢渗进土里一样。”
奥伦斯把魔力加大到七格，蓝月皱了皱鼻子：“现在变快了，而且你的能量往右边偏了一点。”
奥伦斯想起来自己刚才确实把重心往右爪挪了挪，“那我往左偏一点呢？”他把重心挪回左爪。
“现在正了。”
奥伦斯把这条记下来，画了个爪印标了左右，托比亚斯在旁边抽着烟袋，忽然开口：“你们这搞法，让我想起实之域那边一个老东西。”
奥伦斯抬头，“谁？”
“叫赫尔曼，他是实之域的首席科学家，以前来过熔炉城两回，跟我买了一份热力数据。”托比亚斯把烟袋锅在铁架子上磕了磕，“那老东西老说什么元素是能量，咒文是调谐指令，魔核是谐振腔……我当时当他在说胡话，魔法就是魔法，扯什么能量不能量的，但你们这么一搞，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那他说的那些，你记得多少？”
“记不清了，我就记得他说魔法跟烧炉子是一回事，都是能量在转。我当时没细听，所以现在也说不全。”托比亚斯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你要想找他，得去实之域，他应该还在那里。”
奥伦斯把兽皮纸折好塞进工具袋，要是这边的事忙完了能跑一趟实之域，兴许能问出更多东西。
两龙测了一下午，换了各种状态。奥伦斯放松、紧张、想沃德华、想他妈、想被霸凌的时候，蓝月一条一条描述感知到的能量变化，记了满满两张兽皮纸。
傍晚回铁匠街的路上，蓝月忽然停了一下，“奥伦斯，我琢磨了一下午，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讲。”
“说吧。”
“你说蚀影矿搅乱能量来摁住魔力，那反过来，我们把能量给理顺了的话，是不是就能扛住蚀影矿的压制了？”
奥伦斯脚步慢了一拍，“我刚才也在想这个，托比亚斯那台铁架子就是稳能量的东西，要是把那东西带在身上——”
“那铁架子可是有半龙高，你背不动的。”
“那就改小点，把线圈绕密一点，魔核换个小的，托比亚斯铺子里有废料，我以前帮他修那个半截能量约束器的时候看见他还有一箱子旧零件。”
蓝月点了点头，“不过你得先把手头的数据整明白才行，东西做出来了到时候自己不会用，也是白搭。”
“说的也是。”奥伦斯往铺子里走，“晚上我就把今天记的理一遍。”
两龙刚走到铁匠街南头，石牙从后面追上来，短柄锤别在腰上，脸上表情不太对，“奥伦斯，码头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
“矿区护卫今天在码头巡查，看见两条生面孔的龙在仓库区打听灰隼号。问他们从哪来的，说是跑货的，货单拿不出来。护卫把龙扣了，搜了包袱，里头有一小包黑灰色的矿粉，闻着不对劲。”
奥伦斯接过石牙递来的小布包，打开闻了一下，气味刺鼻，跟第七据点运输车上沾的蚀影矿一个味，“人呢？”
“被我们扣在岗房里了，嘴倒是挺硬，什么都不说。”
“带我去看看。”
到了岗房，两条龙被按在墙根蹲着，一条灰鳞一条褐鳞，鳞片粗糙，爪子磨损严重，不像常跑正规航线的。奥伦斯蹲到灰鳞龙面前，把那包矿粉搁在地上，“这东西从哪来的？”
灰鳞龙别过脸不吭声。
“这是蚀影矿，是军团的东西。”奥伦斯把布包打开，矿粉在灯底下泛着暗灰色，“你们既然带着这东西进熔炉城，那你们告诉我，你们是给谁送货的？”
灰鳞龙还是不吭声，褐鳞龙先开口了：“我们就是个跑腿的，有人出钱让送到码头仓库，放货架上就走，别的就不知道了。”
“什么人？”
“不认识，就是个戴兜帽的，声音也听不出来。”
奥伦斯站起来，把矿粉包好递塞进包里，“这两条龙先关着别放，看起来有人在这边有路子，想混进来。”
石牙把短柄锤在爪子里转了一圈，“行，那我再加两个人盯着码头。”
回到铺子，奥伦斯把矿粉包搁在柜台上，蓝月凑过来闻了闻，“蚀影矿像是还掺了别的东西，有一股硫磺味。”
“掺硫磺可能是为了让他烧起来。”奥伦斯把矿粉包打开仔细看，“仓库那摊焦痕边缘发黑发硬，是烧得特别快那，。蚀影矿本身烧不了这么快，肯定掺了东西。”
“看起来有人在做手脚，在码头仓库搞小规模放火，像是在试探什么？”蓝月把翅膀收了收。
“试探有没有人会注意到，或者试探熔炉城这边对蚀影矿的反应速度。”奥伦斯把矿粉包封好塞进工具袋，“不管哪种，都说明他们还在附近，我们没时间了。”
蓝月沉默了一瞬，“卡尔斯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起码还有四天左右。”
“四天……”蓝月把扇贝项链正了正，“你那套稳能量的东西，四天能不能搞出个雏形来？”
奥伦斯把今天的兽皮纸摊开，在上面画了个方块，周围绕一圈线圈，“今晚我就开始拆解托比亚斯那个半截的能量约束器，四天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