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靠上熔炉城码头的时候,天刚擦黑。奥伦斯跳下栈桥,铁锈味和煤灰味扑面而来,铁匠街那边飘过来的焦炭味混在里头。码头上没几条龙在卸货,几个矮人蹲在栈桥边上收拾工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林卡蹲在栈桥尽头,烟袋锅里的火苗一明一暗。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走过来先看了看奥伦斯,又看了看跟着跳下船的蓝月,“这是谁?”
“这位是阿凯亚苟斯,要是觉得他名字太长也可以叫他蓝月,他是我在路上认识的。”奥伦斯往船上指了指,“后舱还有三条我们救下的俘虏,他们都受了伤,得找地方安置休息才行。”
林卡往船那边扫了一眼,没急着问俘虏的事,“你哥呢?”
“……我没找着,他被转移到大本营去了。”
林卡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烟袋锅在栈桥铁板上磕了两下,“先下船吧,把俘虏抬下来,到铺子里再说。”
三龙拖着三条俘虏从码头往铁匠街走,林卡在前面带路,烟袋抽得比平时快。
到了铁匠街南头,凯基蹲在铺子门口,脊椎上的火苗在暮色里窜得老高。看见奥伦斯背着条龙走过来,她站起来跑了两步,“你回来了!你哥呢?找到了吗?”
“先来搭把手。”奥伦斯把褐鳞龙往铺子后院的干草堆上放,“这三条龙受了伤,得找个地方养几天才行。”
凯基探头看了一眼那头红鳞龙,“这不是你哥?”
“不是,我哥在他们大本营,我们进不去那里。”
凯基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蹲到暗红鳞龙旁边看翅膀上的裂口,脊椎上的火苗矮了一截,“还好伤口不深,我拿火烫一下应该就能止住血,不过得养几天才行。”
“那就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的。”凯基站起来,把那三条伤龙往后院领。
他们忙活了一阵,把俘虏安顿好。凯基用火焰把暗红鳞龙的翅膀裂口封住,又给灰鳞龙和褐鳞龙检查了一遍,说没大碍。林卡从灶上端了一锅肉汤出来,给三条俘虏一龙一碗,然后回到柜台前面把烟袋点上,“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哥怎么回事?”
奥伦斯在柜台边上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单据搁在柜台上,“交接人那边的单子上写着我哥被分到第七据点,我们过去了才发现他九天前就被转走去了大本营,我们扑了个空。”
林卡拿起单据翻了翻,“那大本营在哪儿?”
“就在第七据点往北再飞一天半,山谷里头,谷口宽里头窄,那边有重兵驻守,几条龙肯定摸不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得凑人,布伦的矿区护卫跟军团交过手,石牙那帮龙也打过据点。”奥伦斯把单据收好,“再让卡尔斯跑一趟艾瑟瑞亚找露比侦探,她手里有赛拉斯身边人跟影运司往来的证据,兴许能牵出更多线索。”
林卡抽了口烟,“矿区那边我去跟布伦说,石牙肯定乐意去。”他把烟袋锅在柜台沿上磕了磕,“艾瑟瑞亚那个侦探,你跟她熟吗?她肯来吗?”
“熟,我们一起查过案子。”奥伦斯顿了一下,“来不来我说不准,但她手里有证据,估计也想往下查。”
“那就行,我一会儿去跟布伦说一下。”林卡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那你呢?”
“我先留在熔炉城,俘虏刚安置好,凯基一条龙可忙不过来。另外我想琢磨琢磨大本营那边的地形,卡尔斯跑过那边的航线,记录我手里有一些,得再整理整理才行。”
蓝月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我留熔炉城帮奥伦斯,实之域北边那片荒原我跑过几趟,地形我能帮忙补充补充。”
林卡看了蓝月一眼,“你也是去找家人的吗?”
“我在找我妈,据我所得的线索,她也被分到大本营了。”
林卡沉默了一瞬,拿烟袋锅敲了敲柜台,“两个找家人的凑一块儿正好,但有一条我要提前说——”他拿烟袋锅指了指奥伦斯,又指了指蓝月,“你俩别脑子一热自己先跑了,你们闯进去就是送死,等人凑齐了再行动。”
“知道了。”奥伦斯和蓝月同时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林卡去了矿区,布伦正在矿洞口骂人,骂的是新到的矿灯又短了半截,听完林卡的话,骂声停了。
“大本营?”布伦把矿灯搁下来,灰褐色鳞片在灯底下暗沉沉的,“那地方我跑货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谷口有好多士兵,几条龙根本闯不进去。”
“所以要凑些人才行,单打独斗总是不行的。”林卡把烟袋点上,“石牙那帮龙有经验,你看看能不能抽几个出来。”
布伦想了想,“石牙肯定去,另外我最多也只能再抽四个,矿区护卫不能全走,得留龙看矿。我最多只能抽出五条龙,加上你们那边的人,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先凑着再说,后面卡尔斯去艾瑟瑞亚找人,兴许还能牵出些什么出来。”
“行,明天我去把人叫齐,你到时候让奥伦斯来矿区认个脸。”
林卡从矿区回来的时候,烟袋抽得比走的时候慢了些,他在柜台前蹲下来,把烟袋锅在沿上磕了磕。蓝月一直蹲在旁边没说话,等林卡把烟重新点上,他开口了:“林卡大叔,我问个事。”
“什么事?说吧。。”
“你既收留奥伦斯,又帮着他凑人去干那么危险的事情,这里那么多人都都愿意去,可是你们跟沃德华不沾亲不带故的,图什么呢?”
林卡抽了口烟,烟在柜台上面慢慢散开,“当时灰烬那老东西把这两个崽子送到我门口的时候,他们当时就剩半条命了,我也没问来路,他也只和我说了句先养着,帮个忙吧,所以我也就养着他们了。”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云冠之地跑出来的,奥伦斯在那里被判了死的那种。”
蓝月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熔炉城这地方,无鳞的家伙多了去了,什么矮人、地精、混血、兽人、还有没翅膀的残疾的龙,谁没被自己那边撵过?”林卡拿烟袋锅朝铺子外面指了指,“铁匠街往东三条街,还住着一条无鳞绿龙,他在这开了家餐厅,原本是从圣辉领域跑出来的。往西那个修理铺,一条断了角的灰龙,也是从云冠之地驱逐出来的的。这地方不问来路,只看你干活实在不实在。”
“那矿区的龙呢?石牙他们,也不是为了这个吧?”
“石牙的矿区护卫队前年跟军团在荒原上干过一仗,军团抢了他们三条矿道,石牙带龙硬抢回来了两条,丢了一条,但是死了四个护卫。”林卡把烟袋锅在柜台沿上磕了磕,“打那以后矿区的龙见了军团的事就眼红,你跟他说去打军团,比给他加工钱还管用。”
蓝月想了想,“那那个叫布伦的也是吗?”
“布伦是矿工头子,石牙打那一仗死的那四个里头,有他带出来的徒弟。”林卡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再说了,你当他们是白帮忙?奥伦斯在铺子里干活的时候打的东西比老铜钉还细,凯基跟着他学了不少,托比亚斯那边奥伦斯帮他修过场约束器,那老东西嘴硬,背地里跟人说这毛龙崽子手稳。这地方的人,你干了好活他们就认你,不看你是长什么样的。”
蓝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上午,奥伦斯带着蓝月去了矿区,石牙已经在矿洞口等着,灰褐色鳞片,短柄锤别在腰上,身后四条岩龙站成一排。看见奥伦斯走过来,石牙往前迈了一步,“你哥的事听说了,这次要去大本营,我们跟你去。”
“谢谢大家了。”
“别谢,打军团的事矿区的龙都乐意干。”石牙拿短柄锤在爪子里转了一圈,“但先说好,我手底下这四条龙听我指挥。大本营外围我去过,地形认得一些,可以帮上你的忙。”
奥伦斯点了头,蓝月站在旁边看着石牙身后那四条岩龙,他们都是成年龙,鳞片厚实爪子粗壮,一看就是干惯了硬仗的。
“就五条龙啊……”蓝月低声说了一句。
“还会有更多人的。”奥伦斯把工具袋往肩上正了正,“先回去吧,卡尔斯那边还得准备准备,他明天一早就要飞去艾瑟瑞亚。”
卡尔斯在码头给灰隼号做补给,燃料棒、水、干粮一样一样往船上搬。奥伦斯和蓝月到码头的时候,卡尔斯正蹲在驾驶舱里翻航线图,“艾瑟瑞亚我得飞三天才能到。”他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脑袋,“到了我直接去找那个侦探露比,把情况跟她说清楚,她要是肯来我就带她回来,如果她手头案子没结,我就把她的话带回来。”
“她要是问起我哥的事,你就照实说就行。”
“行。”卡尔斯把航线图折起来塞进兜里,“我三天去三天回,你们在熔炉城等我消息。”
“路上小心。”
“跑船跑了十年了,还用你操心。”卡尔斯摆了摆手,钻进驾驶舱把舱门拉上了。
灰隼号从码头升起来往东飞,奥伦斯站在栈桥上看着灰蓝色的船壳越来越小,最后钻进云层里看不见了。
“三天去三天回,加上在那边准备的时间,也得十天左右能回来。”蓝月在他旁边站着,把翅膀收拢好。
“十天……”奥伦斯把工具袋系紧,“我哥在大本营已经待了十来天了,还要再等十天……”
“等得起。”蓝月把扇贝项链正了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奥伦斯没接话。两龙从码头往铁匠街走,走到半路凯基从后面追上来。“奥伦斯!后院那条暗红鳞龙醒了,说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他说他以前被关在大本营的时候,见过一条蓝龙,说是跟蓝月很像。”
奥伦斯脚步停了,蓝月也停了。
“他还说什么了?”蓝月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些。
“他说那条蓝龙被关在大本营最里头的一间棚子里,跟别的龙分开关的,关得比别的龙严。当时他是因为跟那条蓝龙关得近,他才看见的。”
蓝月站在原地没动,翅膀收得紧紧的,羽毛贴在一起,平时微微竖起的锋利羽缘这会儿服服帖帖地贴着翼膜,“在最里头。”蓝月重复了一遍。
奥伦斯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妈对他们来说,多半有什么别的重要用处。”
“嗯。”蓝月把扇贝项链按了按,“也说得通。”
两龙沉默着走了一段,凯基在旁边跟着,脊椎上的火苗晃来晃去,一会儿看奥伦斯一会儿看蓝月,没插嘴。
走到铁匠街南头,蓝月忽然开口了:“奥伦斯。”
“嗯。”
“你哥和我妈都在大本营,但不一定关在同一个位置。”蓝月把翅膀松了松,羽毛重新竖起锋利的边缘,“进去这一趟,我们得把他们两条龙都接出来。”
“我们接得出来。”奥伦斯往铺子里走,“先进去,后院那条红鳞龙还等着呢。”
两龙进了后院,红鳞龙靠着干草堆半坐着,翅膀上的裂口被凯基用火焰封住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焦壳。看见奥伦斯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大本营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奥伦斯在他对面蹲下来,“当时你被关在哪儿了?周围布局是什么样的?”
红鳞龙说了几句,谷口往里走一截是外围棚区,再往里过一道铁栅是内区,最里头还有一层单独隔开的棚子,“铁栅那道门白天两个岗,晚上只有一个,内区巡逻的少,外围的就多很多了。”他顿了一下,“但你别指望我跟你回去,那地方我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眼。”
“我也没打算让你回去。”奥伦斯把他说的一笔一笔记在兽皮纸上,“这些就够了。”
红鳞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靠回干草堆上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