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驶离实之域码头,腾空而起。奥伦斯把两张单据摊开,铺在后舱的货箱上。卡尔斯蹲在旁边扫了两眼,爪子点向写着第七据点的那张纸。
“从实之域往北飞一天半就能到那处谷口。那山谷我飞过两回,外头开阔,但越往里走越窄。按照他们的说法,第七据点就在谷口西边的半山坡,两座哨塔,每座守着两条龙,据点里面估摸着也就十几号,三天一轮换的话,那明天下午我们能刚好赶上他们换班。”
“那咱们明天夜里动手。”奥伦斯随手把单据折好。
“今晚我们先在实之域北边的荒地凑合一晚,明天黄昏悄悄摸到谷口外围,等天彻底黑透了再潜进去。”卡尔斯从前舱拖出一条旧毯子,随手丢给蓝月,“后舱夜里可是冻得慌,把自己裹上会暖和点。”
蓝月接住毯子,找了货箱旁的角落坐下,收拢起翅膀,将翼刃贴在翼骨边上。奥伦斯靠在后舱舱壁,怀里抱着工具袋,袋子里那七片鳞片硬硬的,隔着布料依然硌得他肋骨生疼。他翻了个身,耳边全是推进器嗡嗡的低鸣,迷迷糊糊地打了会儿盹。
天还没亮,卡尔斯就把他们两头龙叫醒。实之域北边的荒地铺满一层薄煤灰,一脚踩上去软乎乎的,风一吹,煤灰就直往鼻孔里钻。三条龙缩在石缝里啃着干粮,奥伦斯低头磨快短刀,又把爪套勒紧几分。蓝月仔细检查翼刃,捡起一根树枝试了试,翼刃能轻松将其割断。
黄昏时分,三龙摸到谷口外围。谷口两侧立着铁架子搭成的哨塔,塔顶挂着灯,昏黄的光亮只能铺开十几步的距离。谷口正中的路上,两条龙正蹲在地上啃着肉块。半山腰上就是据点,是清一色铁皮棚屋,外围还围着一圈栅栏。
奥伦斯矮身躲在矮岩后面,放出感知探查山谷内部。实之域这边漫天煤灰,铁锈混着油烟搅乱了元素场,吵得他毛尖一阵阵发麻,他索性把感知范围收窄,只盯住近处一片区域。
“哨塔没人,谷口那边还守着两条,据点里面大概有十来条,西南角有间锁死的铁皮棚子,里面关着活物,一共三条,全都被捆住了,但是我分辨不出来里面都是谁,他们的元素气息弱得离谱,要么是伤得很重,要么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 但那间棚子里,确实关着龙。”
奥伦斯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冲过去,卡尔斯伸手一把将他按回岩石后头,“别急,等换班的守卫走远再说。”
三条龙就窝在岩石后面静静等候。夜色彻底吞没山谷,谷口那两条守卫往外挪了几步,前去接应换班的同伴,谷口瞬间空出一块空档。
“走。”卡尔斯率先闪身冲了出去。
几头龙贴着谷壁悄无声息往里摸,奥伦斯走在中间,全程维持着感知。哨塔上空空荡荡,谷口的守卫已经走远,栅栏内侧还有两条龙垂着脑袋打瞌睡。一行人摸到栅栏门外,卡尔斯拧开铁链,轻轻扒开一道缝隙。
“西南角那边。”奥伦斯抬爪指了个方向。
大家贴着栅栏根溜过去。铁皮棚屋的门上挂着一把不算厚实的铁锁。奥伦斯把短刀插进锁环,用力一别,铁锁“弹”地一声就开了。他推门而入,棚子里混杂的霉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三条龙蜷缩在角落,爪子被绳索死死捆住,翅膀也缠得结结实实。其中一条龙满身都长着带有火焰纹路的暗红鳞片,在昏暗的环境下泛着幽幽微光。
“沃德华!”奥伦斯蹲下身,就要割断绳索。
那条暗红鳞龙缓缓抬起头,奥伦斯握着短刀的爪子猛地顿住。
鳞片是暗红色的,那些火焰纹路也对,猛一看几乎和沃德华一模一样,可奥伦斯盯近了,立马看出破绽。这条龙的龙角短上一截,左前爪少了一根趾头,眼窝陷得更深,颧骨也更为突出,翅膀的翅爪也不对。沃德华的模样,他看了那么多年,就算对方瘦得脱形、满身伤痕、鳞片残缺,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你不是沃德华……”奥伦斯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龙望着他,嗓子沙哑含糊,还带着很重的咳意:“你们……是来找沃德华的?”
“你认识他?”
“认识,我俩之前关在同一个棚子里。”那龙咳了几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沙子,“他比我早关进来三天,又比我早被带走三天,也就九天前被押走的,往北边的大本营去了。听说是上面点名要他,说他体质特殊什么的,那段时间我看到他们拿他试了好多次药剂剂量,别的龙撑两轮就垮了,就他,硬扛了五回还能站着。”
奥伦斯僵在棚子里,一动没动。门口放风的卡尔斯压低声音催促:“快点!哨塔那边有动静了!”
“这人不是我哥。”奥伦斯站起身。
卡尔斯一愣:“什么?”
“听他说我哥九天前就被转运走了,押去北边的大本营了。”奥伦斯动手割断这条暗红鳞龙身上的绳索,紧接着解开另外两名囚犯,“我们先撤,把这三条带出去再说。”
绳索解开之后,那龙尝试扇动翅膀,翼膜上一道长长的裂口,根本飞不起来。另外两条状态更糟:一条灰鳞龙连站稳都费劲,还有一条褐鳞龙断了腿,只能在地上拖行。奥伦斯架住红鳞龙,卡尔斯搀扶起灰鳞龙,蓝月干脆把褐鳞龙甩到自己背上。
三条龙带着获救的俘虏顺着排水沟溜出棚屋,避开哨塔的视线,一路退到谷口外的荒地。卡尔斯把三条龙安置进石缝掩体,回头望向山谷。换班的守卫已经进入谷内,完全没察觉棚子里的囚犯早已不见踪影。
“你确定那真不是你哥?”卡尔斯问道。
“绝对没错,我亲哥我还能认不出来吗。”奥伦斯蹲在石缝边,反复翻看手里的单据,“纸上记录沃德华关押在第七据点,现在看来,我们拿到的情报已经过时了。”
“是不是给消息的那个龙,故意瞒了你什么?”
“应该不是,他说的那些都属实,而且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帮我。”奥伦斯把单据折好收进工具袋,“说不定他自己都不知情,转运的档案更新拖沓,底下办事的,未必清楚上头会把人调去什么地方。”
蓝月安顿好那三条获救的龙,走了过来:“你哥九天前就被送往大本营,那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地方了。”
“嗯。”奥伦斯站起身,望向北方,荒原的尽头一片漆黑,什么都望不见。
“大本营还在更北边,从第七据点飞过去要多久?”
“按照影运司运输机的航线来算,实之域到第七据点一天半,那第七据点到大本营又要一天半,往返合计得要三天。”卡尔斯摊开地图又合上,“飞过去不难,难的是该怎么进去。大本营的守备比第七据点肯定要强上不止十倍,四周哨塔密布,谷口重兵把守,内部还有不间断的巡逻队。就咱三条龙,根本闯不进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蓝月抱住自己的尾巴,有点不安地揉着尾巴尖上的那嘬毛。
“这一路过来,有很多人都是实打实在跟军团对着干过的,我回去跟他们说清楚,只要能把他们聚起来,那一定就能获得充足的力量。”奥伦斯把工具袋系紧,“我去跑一圈,把能找的人都找上。”
蓝月把翅膀收拢好,“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去大本营找你妈了?”
“,当然要去,但我又不傻,大本营那地方现在去就是送死,我要找也得等你们凑齐了人再说。”蓝月按了按扇贝项链,“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我妈的事查了六年了,根本不急这几天。”
奥伦斯看了他一眼,蓝月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些,像是一条龙把某样东西放下来,放得很慢,还没完全松爪。
“蓝月。”
“嗯?”
“你妈的事……万一找不到呢?”
蓝月沉默了一阵。荒原上的风把煤灰吹起来,在月光底下飘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还得揣着那份希望嘛。”蓝月把扇贝项链按了按,爪子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找不到是一回事,不找了是另一回事。”
奥伦斯没接话。
“你哥九天前被转运走了,你还有机会找到他的。”蓝月靠在后舱壁上,“我妈半年前被分到大本营,都半年了,足够把一条龙从大本营运到任何地方。”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奥伦斯也没问。两龙在荒地上站了一阵,卡尔斯把三条俘虏送进灰隼号后舱,点着推进器往南飞。
红鳞龙蜷在后舱角落里,咳了两声,忽然开口了:“你们真要去大本营救沃德华吗?”
奥伦斯蹲在他旁边,“你以前跟他关一个棚子里,他走的时候状态怎么样?”
“比刚抓过来的时候瘦了不少,而且身上的鳞片也缺了不少。左腿被他们打过,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脑子清楚,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是条理分明的。”红鳞龙顿了顿,“他自己也没办法飞起来了,不过他被拖上运输机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话,说他弟弟会来找他的,让我要是先出去了,告诉他弟弟别急,他在大本营等着。”
奥伦斯把工具袋拢在怀里,没说话。
“他还说,”暗红鳞龙咳了一声,“说他欠他弟弟一句道歉。”
奥伦斯把脸别向舷窗外。灰隼号正往南飞,实之域的烟囱在身后越来越远,天边那片浑黄的烟霾慢慢沉到地平线底下。他把工具袋里的七片鳞片摸出来,在爪心里攥了攥。鳞片边缘的火焰纹路在舱里的暗灯下暗暗发亮,跟沃德华身上的纹路一个样。
“知道了。”他把鳞片收好,“到了熔炉城再说。”
卡尔斯从前舱探出半个脑袋,“熔炉城得飞两天半,中途我需要在荒地上补一次燃料,你们俩到时候帮忙盯着后舱那三个,别让他们半路出幺蛾子。”
“我知道了。”蓝月在后舱角落里坐下来,翅膀收拢,翼刃贴着翼骨。
暗红鳞龙又咳了两声,蜷回角落里,不说话了。灰隼号往南飞,推进器的嗡嗡声压在耳朵里。奥伦斯靠在后舱壁上,看着舷窗外黑下来的天。
“蓝月。”
“嗯。”
“到了熔炉城,你先跟我去找林卡大叔,把这三条俘虏安置了,再商量后面的事。”
“行。”
“你妈的事,我都记着呢,等咱们凑齐了人,就一块儿办了。”
蓝月看了他一眼,把翼刃往翼骨上正了正,“行,到时候一块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