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飞了两天。
头一天奥伦斯跟蓝月没怎么说话。两龙蹲在后舱里,一个坐吊床,一个坐货箱,各自翻各自的笔记。蓝月掏出一卷兽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六年找母亲的线索,字写得又小又挤,行与行之间还夹着各种批注。奥伦斯瞥了一眼,看见上头画着路线图、人名、日期,跟他那卷记沃德华线索的兽皮纸一个德行。
“你记得可真细。”奥伦斯说。
蓝月把兽皮纸卷了卷,“毕竟怕我记性不好,不记下来转头就忘。话说,你找了你哥多久了?”
“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啊。”蓝月把兽皮纸塞回工具袋里,“我可是找了六年,头两年还每天想着今天能找到明天能找到什么的,起码每天都有个盼头,时间久了后来就不想了,找一天算一天罢了。”
奥伦斯没接话,蓝月也没再开口。两龙沉默着坐到天黑,卡尔斯从前舱扔了两块肉干过来,他们吃了,就各自睡下了。
第二天下午,实之域的轮廓出现在舷窗外,灰蒙蒙一片,烟囱从地面戳到半空,一柱一柱的灰烟往天上灌,把整片天都罩成浑黄色。灰隼号从烟柱旁边穿过去的时候,奥伦斯趴在舷窗上往下看,底下的地面全是黑的,矿渣堆、废铁场、工厂的屋顶,一条河从工厂中间穿过去,河水是暗褐色的,看着就臭。
“这里真是比熔炉城还脏。”奥伦斯说。
卡尔斯从前舱探出半个脑袋,“熔炉城只是个铁匠铺,而实之域是工业城,两个量级,不一样的。实之域码头的规模可是熔炉城的五倍,这里什么人都有。到时候你们俩下去的时候机灵点,别惹事。”
灰隼号靠上实之域码头南边一条栈桥。栈桥是铁架子的,锈得发红,桥面上铺的铁板踩上去咣当响。码头上的龙比艾瑟瑞亚那边还杂,有鳞的没鳞的,长翅膀的没翅膀的,穿工装的、穿皮甲的、光着膀子扛货的,吆喝声、骂声、铁锤声混在一起。
卡尔斯连好接驳架,把斗篷披上,“我先去码头东头打听打听,看铁锚巷最近有没有动静,你俩在船上等着我,别下去,实之域这边可是比艾瑟瑞亚乱多了,这里的巡逻队可不管事,打架斗殴什么的天天都有。”
“我要跟你去。”奥伦斯说。
“你去干什么?”
“铁锚巷的接应人我记得他的外貌特点,我去码头上转一圈,兴许能看到他或者摸到他的味道。”
“那蓝月呢?”
“我留在船上。”蓝月把翼刃收拢好,“我这张脸在实之域太扎眼,蓝龙在这边不多,下去转一圈肯定就会被被盯上。奥伦斯去合适,码头上的龙最多看两眼,不会真记住他的。”
卡尔斯看了蓝月一眼,又看了奥伦斯一眼,“行吧,奥伦斯跟我去码头东头,蓝月你就留在这里守好船。但奥伦斯你那个毛在实之域码头上也扎眼,跟紧我,别走散了。”
两龙下了船。卡尔斯往码头东头走,奥伦斯跟在后面,把感知放出去,贴着地面往四周扫去。实之域的码头元素场的确比艾瑟瑞亚更乱,铁的、煤的、油的、各种工业燃料的场混在一起,噪得他毛尖发麻。他得把感知压窄,只留下最近的那一圈。
码头东头有一排低矮的铁皮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破桌子,几条龙蹲在桌边喝酒。卡尔斯走到其中一张桌子旁边,跟桌边一条灰鳞老龙搭上了话,奥伦斯在旁边蹲着,装作歇脚,耳朵竖着。
“铁锚巷?最近可一点都不消停。”老龙灌了口酒,“前阵子影运司那边来了好几趟运输机,卸货卸得勤得很。巷子口平时只有四条龙看着,前天上了一条灰白脸的,不知道谁惹的,巷子尽头那个旧仓库,这两天进出的龙比平时多太多了。”
“能多多少?”卡尔斯问。
“平时也就一天两三趟,这两天一天就要七八趟,搬进搬出的,而且箱子不少。”老龙拿爪子抹了抹嘴,“昨晚还有条龙在巷口转悠,结果被那个灰白脸赶走了。”
奥伦斯在旁边听着,毛感知往铁锚巷方向推了推。铁锚巷在码头南边偏东,离这儿大概半里地,他摸到巷子口有活体在动,四条,但是灰白脸的味道很淡,不过确实有。巷子尽头的仓库里还有更多活体在动,有七八条,正在搬着什么东西。
“那接应人在不在?”卡尔斯问。
“在,昨晚我看见他进巷子了,就是左眼有疤的那个,他进去之后就没出来了。”
卡尔斯灌了口酒,把酒碗搁下,“行,谢了啊。”他站起来,冲奥伦斯使了个眼色,两龙离开铁皮棚子,走到码头边上没人的地方。
“铁锚巷在码头南边偏东,就半里地。”奥伦斯把毛感知收回来,“巷口四条龙,仓库里还有七八条,我感觉到接应人正在仓库里。”
“今晚应该是摸不进去了。”卡尔斯蹲下来,拿炭笔在地上画了条简图,“那边巷子窄,他们要是追我们的话很快就会把两头都堵住。咱们三条龙进去,万一被发现了,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那怎么办?”
“等。”卡尔斯把炭笔画了个圈,“运输机卸货有规律,卸完了货,接应人就得出来点收,点收的时候巷口那四条龙会跟着搬货,巷子口就会空出来一截,咱们趁那个空档摸进去,摸到接应人身边,然后再动手。”
“什么时候?”
“就是明天早上,运输机一般清早到,卸完货接应人就会出来点收,那会儿巷口的防守最松。”卡尔斯把地上的图抹掉了,“今晚咱们先回去歇着,明天天不亮再出来蹲点。”
两龙回船上,蓝月正蹲在后舱里,把兽皮纸摊在膝盖上看,听见舱门响,抬起头来。
“找到了?”
“我摸到了。”奥伦斯把码头上的消息说了一遍,“我们计划明天清早动手,巷口有四条龙,仓库里有七八条,接应人就在仓库里,咱们趁运输机卸完货、巷口最松的时候摸进去。”
蓝月把兽皮纸卷起来,“咱们三个对他们十二条,肯定打不过的。”
“咱们不打,咱们悄悄摸进去。”奥伦斯在吊床上坐下来,“摸到接应人身边,问出转运记录咱们就撤,打起来就麻烦了,那边巷子窄,打起来谁也跑不掉。”
蓝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负责警戒,你去摸接应人,卡尔斯来断后。”
“好。”
那天晚上三龙在船上把计划对了一遍。卡尔斯把实之域码头的巡逻路线画在兽皮纸上,标了哨点、换班时辰、撤退路线。蓝月把翼刃检查了一遍,刃尖擦得锃亮。奥伦斯把工具袋里的东西翻出来重新码了码,短刀、薄鳞、药膏、焊枪嘴、口粮,码完了又翻出来重新码了一遍。
第二天天没亮,三龙下了船。实之域的码头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烟囱还没开始冒白天的浓烟,空气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煤灰味。卡尔斯在前面带路,奥伦斯走中间,蓝月走在最后。三龙贴着码头南边的铁架子栈桥走,走到铁锚巷附近后,卡尔斯停下来。
“巷口还是有四条,咱们得等运输机来才行。”
三龙蹲在栈桥拐角后面,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头顶上传来越来越响的轰鸣声。一架暗翼运输机从东北方向低空飞过来,机翼宽大,机身暗灰,尾部的旋翼转得嗡嗡响。运输机在铁锚巷后面那片空地上落下来,舱门打开,几条灰白脸黑斗篷从机上跳下来,开始卸货。
巷口的四条龙果然动了,往运输机方向走过去,帮着搬箱子,巷口也就空了出来。
“咱们走。”卡尔斯先闪了出去。
三龙贴着巷子壁往里头摸。巷子两边全是旧仓库的铁皮门,门板上锈迹斑斑。走到尽头,仓库门口虚掩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奥伦斯把感知往里推了推,仓库里有七八条活体,其中一条在仓库最里面,左眼的位置元素场不对,确实有块疤。
“接应人在最里面,旁边还站着两条。”奥伦斯压低声音。
“我去堵门。”卡尔斯把身子贴在仓库门边的铁皮墙上,“蓝月警戒后巷,奥伦斯进去摸他。”
蓝月往后巷口退了两步,翼刃半张着,奥伦斯吸了一口气,推开仓库门闪了进去。
仓库里堆着半屋子木箱,箱子上贴着影运司的标签。两条灰白脸黑斗篷正背对着门口搬箱子,没注意到门开了。奥伦斯贴着货架往里头摸,绕到仓库最里面那排木箱后面。接应人的确是个暗鳞龙,左眼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正蹲在一张矮桌前面翻账本,桌上摊着几张单据,手边搁着一盏油灯。
奥伦斯蹲在木箱后面等,等接应人翻完一页,伸手去拿下一张单据的时候,他直接闪了出去,短刀抵在接应人后颈上。
“别动,别出声。”
接应人僵了一瞬,爪子停在半空,“……你谁?”
“沃德华,那只暗红鳞龙,几天前从艾瑟瑞亚转运过来的那批。”奥伦斯把短刀往他脖子上贴了贴,“转运记录在哪?”
接应人沉默了两秒,“你找错龙了。我就是个管仓库的。”
“左眼有疤,暗鳞龙,管着俘虏转运点收,说的就是你,我没找错。”奥伦斯把刀压低了半寸,“记录在哪?”
接应人往矮桌方向偏了偏头,奥伦斯拿另一只爪子把桌上的单据翻过来,最上面一张写着“艾瑟瑞亚转运,暗红鳞片的龙,黑色鳞片的龙,共计两条”。他翻到下一张,上面写着“实之域分配,沃德华,分配至第七据点”。
“第七据点在哪儿?”
“北边,就在大本营外围。”接应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实之域往北飞一天半,有个山谷,第七据点在谷口那边,他被分到那边了。”
奥伦斯把那一沓单据折好塞进工具袋,正要再问,仓库门口传来卡尔斯的声音:“有人来了。”
奥伦斯把短刀从接应人脖子上收回来,往木箱后面退了两步,接应人没喊,他蹲在矮桌前面,手撑着桌面,喘了两口气,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往北飞一天半,谷口有哨塔,别从正面进。”
奥伦斯愣了一下,接应人没看他,低头把桌上的单据重新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巷走。”奥伦斯退到仓库门口。
卡尔斯已经堵在门口了,蓝月在后巷口招手,三龙从后巷撤出去,贴着巷子壁往外跑,巷口那四条龙还在运输机那边搬货,什么都没发现。
跑到码头栈桥拐角后面,三龙停下来,奥伦斯把单据摸出来看了一眼,“沃德华被分到第七据点,从实之域往北飞一天半就能到,在一个谷口那边。”
“大本营外围。”卡尔斯把单据拿过去看了看,“第七据点我知道,以前跑货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那个据点不大,但位置关键,卡在大本营进出的路上。”
蓝月把单据也拿过去看了看,“这上头还写了几条别的。暗红鳞龙和黑龙,共计两条,一条分到第七据点,另一条分到第五据点。”他翻到另几张单据,“这张是几年前的,有个蓝龙,鳞下有绒毛,分配至大本营……”
蓝月的手停了一下,“她被分到大本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