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飞了三天。
头一天奥伦斯还数着推进器的节奏,数到后面数乱了,索性不数了。白天他趴在舷窗边看底下的荒原,灰绿丘陵慢慢变成灰白色的岩滩,岩滩又变成一片一片的云。第二天下午开始,云层厚得看不见地面,卡尔斯把船升到云层上面,阳光一下子亮得晃眼。奥伦斯眯着眼趴在舷窗边,第一次看见云层上面是什么样子,平平整整一片白,跟冻住的浪一样,一直铺到天边。
“云上头就是这样的。”卡尔斯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脑袋,“我头一回飞到云上面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趴着看了半天都看不够。”
“你跑了十年船,还没看够吗?”
“看不够的,每回都不一样,有时候云上头是晴的,有时候上头还有一层云,有时候上头能看见星星,底下还下着雨。”卡尔斯把脑袋缩回去,驾驶舱里传来他拨弄开关的咔嗒声,“跑船这活儿虽然累,但能看见些地上看不见的东西。”
奥伦斯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云层上面那片白。他想起冠城半山腰的雪,冬天落下来也是这么白,但雪是落在石头上的,云是落在天上的。他看了一阵,直到卡尔斯喊他吃饭才把脑袋缩回来。
饭是干粮和凉水,两个人蹲在后舱的货箱边上吃。卡尔斯一边嚼一边翻他的航线笔记,嘴里嘟囔着什么“明天下午就到艾瑟瑞亚”“码头补给得花半天”“影运司的航线记录得去浮岛歇脚的时候对一对”。奥伦斯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卡尔斯大叔,你跑这条航线十年,有没有见过影运司押俘虏吗?”
卡尔斯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见过一回,也就两年前,在实之域码头,他们的运输机在卸货,卸完了押下来三条龙,都被绑着爪子,翅膀缠着绳子,看着挺惨的,但没缺胳膊少腿。”
“后来呢?”
“后来他们被装上一辆装甲车拉走了,拉到哪去的就不知道了。”卡尔斯喝了口水,“影运司他们不会把俘虏弄残,因为弄残了不好卖了,他们会把俘虏卖到军团各据点当劳力,修据点、挖矿、搬货,什么活儿都干,累是累,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奥伦斯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没再问。
第三天早上,卡尔斯把他从吊床上叫起来。
“我们到了,过来看。”
奥伦斯爬起来,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挂,窜到驾驶舱里,卡尔斯让开半个身位,往前面指了指。云层裂开一道缝,缝底下是一大片亮得发蓝的天。天上有七块浮空岛,高低错落地飘着,每块岛底下都挂着一条瀑布,水从岛沿往下淌,淌到半空就散成水雾,在水雾里闪着光。最中间那块岛最大,岛顶上立着一座高塔,塔尖戳进云层里看不见顶。其余六块岛围着中央岛转圈,岛和岛之间架着细细的桥,桥上有龙在走。
“这就是艾瑟瑞亚。”卡尔斯把驾驶杆往下压,“这里总共七座浮空岛,中间那座是大法师塔,议会就在塔底下,咱们不去塔那边,咱们去下头。”
灰隼号从浮空岛底下穿过去。岛底下悬着一大片码头,木板搭的栈桥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每条栈桥上都停着船。有虚空船,有带帆的商船,有方方正正的货驳,还有几条比灰隼号还小的小艇在栈桥之间钻来钻去。码头上到处是龙,扛货的、喊价的、蹲在栈桥边上啃肉干的,乱哄哄跟熔炉城码头一个样,就是头顶上多了七块飘着的岛。
“这些浮空岛怎么是飘着的?”奥伦斯问。
“是魔力,底下有魔力核心,它们把整块岛托在上头。”卡尔斯往岛底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岛底下那层蓝光,那就是魔力核心溢出来的光,七块岛,对应着七颗核心,都由大法师议会管着。”
灰隼号靠上一条空栈桥,卡尔斯把对接杆放好,从驾驶舱底下摸出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披上,又拿布把脖子上那串虚空石珠子裹了裹。
“你那个毛太扎眼,我下去就行,你在船上等我。”卡尔斯把斗篷领子立起来,“码头上消息最多的是东头那家酒馆,叫‘浮岛歇脚’,老板是个老精灵,在这开了三十年店,我去跟他套套话,你在船上待着等我。”
“我跟你一起下去。”
卡尔斯转过头看他,“我说了你在船上待着,你那个毛在码头上走一圈,说不定一下子就被拐走卖了,明天全码头都知道我的灰隼号上载了条毛龙。”
“可是你一条龙打听消息太慢了。”奥伦斯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挂,“影运司的运输机两三天前刚走,下一站去实之域,等你在酒馆里喝两顿酒套出话来,运输机都跑完一圈回来了。我下去分头找,你去酒馆问问,我去码头转转,码头上总有龙见过运输机卸货,总有人能说出点什么。”
卡尔斯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知道这码头上有多少条龙?上万条!你一条毛龙下去转一圈,回来的路上就得被三条龙拦住问你从哪来的、你怎么没鳞、你身上这毛是真的假的、你值多少钱……。”
“我在熔炉城码头也被问过,问就问,我答就是了,他们要是想抓住我也得问问我的魔法。”
卡尔斯把斗篷系好,从驾驶舱里摸出一张兽皮纸,背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喏,物资清单,你要是顺路去仓库区,就把干粮、水、燃料棒买了,顺便转转运货栈桥有没有需要的,买完了回船上等我,但是别去市场区,那边龙太多了。”
“行。”
奥伦斯下了船,先去仓库区把清单上的东西买了,扛回船上搁好,然后他沿着栈桥往转运货栈方向走。浮空岛底部的魔力管道从岛体里伸出来,一根挨一根,有一根管道的接口处结了一圈黑色的硬块。他蹲下来用毛感知摸了摸,确实是蚀影矿,浓度很淡,但确实是了。
“你看到线索了?”
奥伦斯抬头,栈桥边上蹲着一条漂亮的粉鳞龙,从头顶到尾巴尖长着一溜红黄相间的毛,就像火焰一样随风飘摇着,她正拿爪子在地上比划什么,头也没抬。
“什么线索?”
“你脚底下那根管道。”粉鳞龙站起来,拿爪子指了指黑块,“我查了三天,还不知道这黑东西是什么。”
“那是蚀影矿。”
粉鳞龙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能摸出来,蚀影矿的流动方式跟魔力不一样,又冷又沉。”奥伦斯站起来,“这黑块在往里渗,管道内壁已经有痕迹了,你在查这个案子吗?”
“露比,侦探。”露比把爪子收回来,“艾瑟瑞亚好几处管道都有这种黑块,赛拉斯那边催了半个月了要找到源头然后处理掉。”
“赛拉斯是谁?”
“就是大法师议会的议长,他管着艾瑟瑞亚所有事。”露比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说影运司的运输机两三天前来过艾瑟瑞亚,管道上的蚀影矿残留大概率就是运输机卸货的时候渗进去的。”
露比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在追影运司?”
“我哥被他们抓了,我在找他。”
露比沉默了一瞬,她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挂,“影运司在艾瑟瑞亚藏了一批奴隶,还没运走,我顺着管道残留查到一家魔力材料商铺,那家商铺可能跟影运司有往来,奴隶有可能关在商铺后仓库里。”
奥伦斯的手停在工具袋上,“奴隶?有多少条?”
“不知道,但都是龙族,被关在地下,我还没摸到具体位置。”露比看了他一眼,“你哥要是在里面,那明天你就跟我一起去查商铺好了。”
“好,那明天市场区东口。”奥伦斯说,“我帮你查管道,你帮我找奴隶。”
“你叫什么?”
“奥伦斯。”
“行,那明天见。”露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毛在码头上太扎眼了,明天来的时候走市场区东口那条巷子,巷子窄,龙少,别走正街。”
奥伦斯点了点头。露比走了,尾巴上的红黄毛在栈桥的水雾里一晃一晃的。
他沿着栈桥继续往转运货栈方向走。栈桥尽头是一片货栈区,木棚子一排挨一排,棚子底下堆着货箱和铁皮柜。几个矮人正蹲在棚子底下喝酒,看见奥伦斯走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喝酒。另一个矮人把酒碗往地上一搁,盯着奥伦斯的毛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问,把碗端起来接着喝。
奥伦斯在货栈区转了一圈。地上有车辙印,有散落的绳索头,有踩碎的干草。他在一个货棚角落的地上摸到一块磨光的痕迹,像是经常有重物被拖着经过。痕迹旁边散着几根黑色的布条,跟灰白脸那伙龙穿的斗篷料子一样。他把布条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工具袋里。
回船上没多久,卡尔斯也回来了,他的斗篷上沾了一层水雾。
“打听到了,影运司的运输机就在两三天前走的,下一站他们要去实之域,但是具体的就不知道了,这条线路他们经常跑,过几天还会再来。”卡尔斯把珠子从布裹里解出来转了一圈,“浮岛歇脚的老板说,影运司那帮打手来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批货里有个硬茬子,上面点名要的’,老板没敢多问,你那边呢?”
“这下面的管道上有蚀影矿残留,我还遇到一条粉鳞龙,叫露比,在查管道异常案子。”奥伦斯把黑布条摸出来,“你看,这是我在货栈区捡的,是灰白脸那伙龙身上的斗篷料子。露比说影运司在艾瑟瑞亚藏了一批奴隶,都是龙族,被他们关在地下了。她查到一家魔力材料商铺跟影运司有往来,奴隶可能关在商铺后仓库里,说不定我哥也在那里。”
卡尔斯把珠子捏住了 “奴隶,灰白脸,真是硬茬子。”他把珠子转了一圈,“你哥在熔炉城被灰白脸抓的,影运司的运输机运走的,那批奴隶里,还真说不定有你哥。”
“所以我明天要去查商铺。”
卡尔斯看了他一眼,“行,你去查吧,我在这里盯着码头,但有一条,你下船前得跟我说一声,别自己跑了。”
“好。”
那天晚上奥伦斯躺在吊床上,把兽皮纸铺在胸口,把白天摸到的线索一条一条记下来。管道接口的蚀影矿残留、露比说的那批奴隶、魔力材料商铺、货栈区的黑布条、老板说的“硬茬子”。他把几条线在纸上连起来,连到商铺那个点上。商铺是几条线的交汇处,明天去查商铺,查到了就能顺着摸下去。
他把兽皮纸卷好塞进工具袋里,翻了个身。船身微微晃,码头上还有几条龙在卸夜货,喊号子的声音从舱门缝里挤进来。奥伦斯把工具袋拢在怀里,摸了摸袋子里的七片鳞片,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市场区东口找露比,我得走巷子,别走正街,明天要查商铺,还要找奴隶,一定要找到沃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