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跟卡尔斯约好了第二天一早出发。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干草垫被他翻来覆去蹭得沙沙响,林卡在隔壁敲了两回墙,第二回敲得特别重,“吵死了!再蹭就给我滚后院睡去!”奥伦斯把身子翻过去,尾巴尖还是忍不住敲地板,敲得又轻又碎。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把工具袋翻出来重新码东西。布兰德的短刀、沃德华的鳞片、母亲留下的他的薄鳞、父亲留下的工具、林卡给的药膏和一些干粮。码完了又翻出来重新码了一遍,总觉得少点什么。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蹲下来把干草垫掀了,又蹲下摸了摸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什么呢?”林卡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找什么。”
“没找什么就下来吃饭!锅里的粥要糊了!”
奥伦斯下楼的时候林卡已经把粥端上桌了,稠得能立住筷子,还搁了几块熏肉丁。奥伦斯坐下来拿爪子捧着碗喝了两口,烫得他直龇牙。
“慢点喝,烫。”林卡坐在对面抽烟袋,烟袋锅里的火苗一明一暗的,盯了他一会儿,“跟卡尔斯说好了?”
“嗯,说好了,我们去码头东边,天一亮就走。”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钱呢?”
“够了。”
林卡没再问。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旧布包,搁在桌上,布包沉甸甸的。奥伦斯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里头应该是一堆金属。
“拿着路上用。”林卡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拿烟袋锅指了指布包,“别省着,该吃吃,该住住,到时候要是找着你哥了,你哥回来要是瘦了,我拿你是问啊。”
奥伦斯把布包收进工具袋里,没打开看。
凯基是踩着门框进来的。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脊椎上的火苗比平时矮,大概是刻意压着。进门先扫了一眼奥伦斯的工具袋,又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粥碗。
“你这就要走了?”凯基蹲在柜台边上,爪子搭在膝盖上。
“嗯,今天就走。”
“跟那个太空旅人一起?”
“嗯。”
凯基沉默了一阵。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根自己做的焊接工具,搁在柜台上推过来。“这个给你,这个磨得比上回那根好,火眼正,出火匀,希望你到了别的地方能用得上。”
奥伦斯拿起来看了看,“这个你自己留着用,你那根可是磨了三遍才磨好。”
“让你拿着就拿着!”凯基把工具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东西我还能磨,你路上没家伙修东西的时候,好歹有一根能用的。”
奥伦斯把焊枪嘴收进工具袋里,跟上一根并排放着,“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艾瑟瑞亚的焊枪嘴让你看看。”
“你说的,可别忘了。”
“忘不了。”
凯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奥伦斯,你哥的事,你别太急,你哥那龙,脑袋比爪子硬,不会那么轻易出事的。”
“嗯。”
凯基走了。林卡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对着奥伦斯扬了扬下巴,“走吧,别让卡尔斯等你太久。”
熔炉城码头在城东,天刚亮就开始忙了。卸货的、装货的、喊号子的、骂娘的,乱糟糟一片。卡尔斯的船就停在码头东头。
那是一条小方舟船,不大,灰蓝色船壳上刷着防蚀涂层,船身流线型,前窄后宽,像一条卧着的鱼。船头有一个弧形驾驶舱,舱罩是半透明的暗色晶石,能看见里头的仪表盘和座椅。船身两侧各有一个折叠式的起落架,平时收在船腹里,落地的时候才展开。船尾有一组推进器,三根圆筒并排,筒口黑黢黢的,烧的是蚀影矿提炼的燃料。船腹底下还有两排小型的姿态调整喷口,用来在空中的微调方向。船身上刷着一行褪了色的编号,船头侧面焊了一块铁牌,上面刻着“灰隼号”。
卡尔斯正在船头蹲着,拿块破布擦驾驶舱罩上的灰,看见奥伦斯来了,把破布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了。”卡尔斯从船头跳下来,打量了一眼奥伦斯的工具袋,“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行,那就上船。”卡尔斯往船身侧面拍了拍,船腹的舱门滑开,里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后舱有张吊床,到时候你就睡那儿,前头是驾驶舱,你别乱碰仪表就行。”
奥伦斯跟在卡尔斯后面上了船。后舱不大,吊床挂在一根横梁上,底下堆着几箱杂货,舱壁上嵌着一排小灯,发着暗蓝色的光。他把工具袋往吊床上一搁,转身走了出来,站在舱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林卡没来送,凯基也没来,其他人也没有来,码头上都是些不认识的龙和矮人,扛着货箱跑来跑去。
卡尔斯在驾驶舱里拨弄了几个开关,推进器嗡嗡响起来,船身微微震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坐船吧,是不是不习惯?”卡尔斯头也没回。
“什么?”
“走的时候回头看。”卡尔斯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格,“我头一回跑船的时候,站在舱门口往后看了一路,看到脖子酸,后来就不看了,因为看了也白看,码头可不会因为你多看一眼就跟着你走。”
奥伦斯没接话。他把爪子搭在舱门框上,看着熔炉城的烟囱越来越远。铁匠街那一片都是灰蒙蒙的屋顶,夹在烟囱和烟囱之间,一会儿就缩成了一条灰色线条。他已经分不清哪一栋是林卡的铺子,也分不清哪一团烟是从托比亚斯工坊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船往西飞,推进器的声音很沉,嗡嗡嗡的,压在耳朵里头。卡尔斯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脑袋,朝后舱喊了一声:“对了,后舱有耳塞,在左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你要是受不了的话就把耳朵塞上。”
奥伦斯摸到耳塞,拿起来看了看,是两块软木疙瘩。他没塞,把耳塞搁在吊床上,推进器的声音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船飞了小半天,底下从熔炉城的灰黄变成了一片片灰绿色的丘陵。卡尔斯把驾驶杆定住,从驾驶舱里走出来,坐在后舱的货箱上,把虚空石珠子转了一圈。
“还有,你那个毛的什么感知,能摸多远?”
“我还没具体量过,平地上推个百来步没问题,有遮挡的话就要短一些,但在矿洞里就只有几十步了。”
卡尔斯拿炭笔在一张纸上记了一笔,“那你要想追影运司的运输机的话应该是追不上了,他们的运输机飞得可快了,你还没摸到它,它就没影了,所以咱们就不追运输机了,咱们得去追消息才行。”
“怎么追?”
“等到了艾瑟瑞亚,我带你去码头,艾瑟瑞亚的浮空岛底下有个大码头,所有跨社会的货船都在那儿停。码头上有货栈、有酒馆、有佣兵休息的棚子。影运司的运输机偶尔会去艾瑟瑞亚拉货,那边有他们需要的材料。运输机上的龙不会跟码头上的人多说话,但他们总得下来吃饭、喝水、买点东西什么的。只要有人看见过他们,就有人能说出他们往哪飞了。”
“码头上的龙会跟我说这些?”
“你不行,你的毛太扎眼了,像你这样的毛龙在艾瑟瑞亚少见,你一上码头肯定就有龙盯着你看打你主意,我上岸去问。”卡尔斯拿炭笔指了指自己,“我在这条航线上跑了十年,码头上的人都认识我,我就说我是替货主打听航线的,没人会疑心的。”
奥伦斯把爪子搁在膝盖上,“那我干什么?”
“你在船上待着,等我把消息打听到了,你根据消息分析。影运司的运输机飞哪条航线、大概什么时辰、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这些消息拼在一起,你应该就能算出大本营的方向,你脑子比爪子好使,这活就儿你来干。”
“行。”
卡尔斯把纸搁下来,往货箱上一靠 “你哥的事,林卡跟我说了。”
奥伦斯没接话。
“他说你跟你哥吵了一架生气走了,结果撞上影运司的运输队。”卡尔斯把珠子转了转,“你跟你哥吵什么了?”
“我说他没价值。”
卡尔斯把珠子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原话吗?”
“我说他只是怕自己没价值。”
卡尔斯沉默了几秒,把珠子又转起来,“这话确实够狠的。”
“我知道。”
“你真的就当着他的面说的?”
“嗯。”
卡尔斯把珠子转完一圈,捏在爪子里,“我跑船跑了十年,见过不少兄弟吵架,有的吵完了和好,有的吵完了就再也没见过,你知道哪种最难受?”
“哪种?”
“吵完了没来得及和好的那种。”卡尔斯把珠子揣进怀里,“你哥被影运司抓了,你还来得及,影运司抓俘虏不马上杀,他们要把俘虏押到大本营去,路上有几天时间,你要是能在路上追上,就还来得及。”
“你不是说追不上运输机吗?”
“追不上运输机,但你能追到它落地的据点。运输机飞一段肯定得加油、卸货、换班什么的。落地就有时间差,有时间差就能追。”卡尔斯拿炭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艾瑟瑞亚是第一站,到了那边,我先去码头打听,你在船上等着我。”
“可我等不了太久。”
“等不了多久的,我的船不算慢,飞三天就能到艾瑟瑞亚,码头上打听消息花个一两天,就这一两天你等得了的。”
奥伦斯没再说话。他往驾驶舱前面看了一眼,灰隼号的船头切开云层,云絮从船身两边滑过去。
卡尔斯从后舱摸出一个水壶和一个干粮袋,搁在奥伦斯脚边,“吃吧,吃完了再睡一觉,到艾瑟瑞亚之前没什么事,你先养养精神。”
奥伦斯把干粮袋打开,里头是几块硬邦邦的肉干,还有两块用叶子包着的饼。他摸了一块肉干出来啃,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卡尔斯大叔。”
“嗯。”
“你跑西边航线十年,有没有听说过影运司的大本营在哪?”
卡尔斯把珠子转了转,“听说过一些,影运司的大本营藏在荒原深处,具体位置没有龙知道。但有个说法,说大本营在荒原西北方向的某个山谷里,那里有天然的地热和地下水源,适合驻扎大批龙。军团的运输机从外围据点起飞,飞大概一天的路程才能到大本营,按运输机的速度,一天能飞多远你算得出来。艾瑟瑞亚的码头消息,再加上这个说法,拼起来差不多能圈出一片区域,等你圈出来了,我再带你去那个区域附近找,等找到据点了,再想办法。”
奥伦斯把肉干嚼完了,把剩下的干粮袋扎好,“行。”
那天晚上奥伦斯在后舱吊床上躺着,船身微微晃,推进器的嗡嗡声从船尾传过来,沉沉的。他把工具袋搁在胸口,里头七片鳞片硌着自己肋骨。吊床旁边有一个小圆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夜空,星星被云遮了大半。
“林卡大叔……”他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听见,推进器嗡嗡响着,他翻了个身,把工具袋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