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华走了之后,奥伦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追出去,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来回折腾了好几遍。尾巴尖一下一下敲在凳子腿上,邦邦响。
林卡蹲在柜台另一头抽烟袋,抽一口,拿眼角瞟他一下,再抽一口。瞟到第七次,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烟袋锅在柜台沿上敲了两下。
“账本拿倒了?”
奥伦斯低头看了一眼,账本确实拿倒了。他把账本翻过来,搁在柜台上,没吭声。
“想去找你哥你就去!”林卡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团灰烟,“别在我跟前绷着,搞得我也怪难受的。”
“可他说了不让我去。”
“他说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你啥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林卡拿烟袋锅指了指门口,“他让你别去危险的地方,但你偷跑晶歌森林那会儿,你怎么不听?”
奥伦斯没接话,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林卡大叔,我想出散散心。”
林卡摆了摆手,“去吧去吧,顺手把门给我带上。”
奥伦斯出了铺子,先往北头走。那些沃德华平时常去的地方,他打算一条一条找过去。
肉铺门口,老板正把案板上剩下的几块肉往冰窖里收,见奥伦斯来了,把手里的肉搁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奥伦斯啊,你哥今天没来。”老板往门口扫了一眼,“平时这个点他早该来拉货了,我还寻思他是不是病了。”
“他走了,我跟他吵架了。”奥伦斯顿了顿,“老板最近有没有见过我哥?”
“没有,我这一下午都在店里,没见他从这儿过。”老板靠在案板边上,“你哥来我这儿,也就是拉个货,搬完肉结了账就走。可每回走之前,都得跟我聊你几句。上回他跟我夸你,说你磨刀磨得比这半个城的师傅都强,我当场就说,那让你弟来给我磨两把呗,结果他直摆手,说你忙,是个大忙龙,才没工夫理我。”
奥伦斯站在柜台前面,没接话,嗓子眼里堵了一下。
“你哥跟我聊你的时候,那可来劲了!”老板拿围裙又擦了擦手,“说你脑子好使,学东西快,摸矿脉摸得准,连卡里克都服你!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样儿啊,跟捡了宝似的,生怕别的龙不知道他弟多出息!”
奥伦斯低下头,心里堵得发闷。
“他以前没说过想去哪吗?”奥伦斯问。
“没有。”老板想了想,“他跟我聊的全是你。”
奥伦斯从肉铺出来,往铜镐的货栈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铜镐正蹲在门口清点货箱,看见奥伦斯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货箱后面摸出一瓶酒,拔了塞子坐下来。
“你哥?他没来我这儿。”铜镐灌了一口酒,“前一阵他跑货的时候老跟我念叨你,说你又琢磨出什么新用法了,说你又摸出一条新矿脉。他那张嘴啊,就搁你身上咯。”
奥伦斯蹲在货箱旁边,“那他怎么聊我的?”
“有一回他喝多了,就搂着个酒瓶子跟我说,你将来准比他强!等你再长大几岁,这铁匠街就没他什么事了,你一条龙就能把铺子撑起来。”铜镐把酒瓶搁下来,抹了把嘴,“我当场就问他,那你干啥去?他说他要给你打下手!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可一点都不酸,就是觉得你比他强了,他打心眼里高兴。”
奥伦斯蹲在货箱旁边,把爪子搁在膝盖上没动。
铜镐又灌了口酒,“你哥那龙,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你!他跟我聊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没说过要去哪吗?”奥伦斯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有,他每天跑完货就回铺子,哪都不去。”铜镐想了想,“真要有事走开,我觉得他也肯定得先跟你说一声。”
奥伦斯从货栈出来,走了一段,脚步比刚才更慢了。肉铺老板说他磨刀好,铜镐说沃德华觉得他将来准比他强。两件事叠在一起,压在他胸口喘不上气。他在街上把爪子攥了攥,攥得爪尖发麻。
他又去了矿区找布伦。布伦正蹲在矿洞口,爪子里攥着一瓶酒,见奥伦斯来了,拿酒瓶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来坐。”布伦灌了一口酒,见奥伦斯站着不动,又补了一句,“怎么了?杵在那当棍子呢?”
“我跟沃德华吵了一架,他走了。”奥伦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有没有见过他来过还是经过这里?”
“没有,我今天一直在矿洞口盯着,也没看见他从这边过。”布伦把酒瓶搁在膝盖上,“上回他在我这喝酒,三句话不离你,掰着指头在那说你磨刀磨得好,矿脉摸得准,脑子比他好使,数完自己还挺得意。”
“他怎么说的?”
“有一回他跟我说,等你长大了,肯定能在这混出个好名声来,住上好房子,天天有肉吃,到时候还能把爸妈接过来一起享福。然后我说那你呢?他说他给你打下手呗。”布伦灌了口酒,看着奥伦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就那个样儿,你比他强,他可是乐意给你打下手的,你可别把他这话想岔了。”
奥伦斯蹲在石头旁边,把脸低下去一点。
“你哥那龙,心里装的全是你。”布伦说,“他跟我聊你的时候,那个样子,跟炫耀似的,就差把你举到太阳下了。”
“他没说过要去哪?”奥伦斯问,声音闷闷的。
“没有,他连熔炉城以外的事都没提过。”
奥伦斯从矿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没立刻回铺子,在铁匠街南口站着,把三条龙的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他长这么大,从没想过沃德华会觉得自己碍事。沃德华天天跟着他,替他挡克罗的打,替他跑腿,替他挨揍,替他跟铁匠街每一条龙夸他,可做了这么多,最后却觉得是自己是在碍他的事。
他把爪子松开了,发现爪心里全是汗。
他回到铺子里,林卡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怎么样了?”
“我在街上问了一圈。”奥伦斯在门槛上蹲下来,声音有点干,“没人知道他要去哪,但是他们都和我说了,我哥跟他们聊的全是我……”
林卡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抽了一口,“你哥那龙啊,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你。”
奥伦斯蹲在门槛上,把工具袋里的鳞片摸出来,一片一片排在柜台上。七片暗红鳞片,边缘的火焰纹路在苔藓灯下暗暗发亮。他把鳞片翻过来,根上还连着干了的皮肉。
“林卡大叔,刚刚我又去西门外面摸了一遍。那边有打斗的痕迹,痕迹被扫过,扫得急,但扫得不够干净。碎石缝里还留着这些鳞片,拖痕上盖了一层浮土,脚印也被扫过,但还是留了几道。”
“在那边会刻意清理痕迹的,应该只有军团了。上回灰白脸抓沃德华,痕迹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这回扫了但没扫干净,说明他们赶时间。”
林卡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你猜来猜去,都猜不出结果。托比亚斯说他联系了跑西边航线的太空旅人,叫卡尔斯,说是明天就到。卡尔斯跑西边航线跑了十年,荒原上的事他熟,军团的事他也熟,到时候你再问问他。”
第二天下午,卡尔斯来了。全身灰蓝色鳞片,翅膀宽大,翼膜上有一道旧疤,龙角长而粗,脖子上挂着一串虚空石珠子。进门时他低了一下头,龙角差点蹭到门框。
“林卡,托比亚斯说你要找我。”卡尔斯把珠子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龙,在奥伦斯身上停了两秒,“哦?你就是那条毛龙?能摸各种各样元素的?”
“嗯。”奥伦斯站起来,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工具袋的带子,“卡尔斯大叔,听说你在跑西边航线,有没有见过一条全身暗红鳞片的龙?”
“暗红鳞龙?是不是还有火焰纹路那种?”卡尔斯把眼珠子转了一圈,“见过一条,就在五天前。我在西边航线上飞,飞过荒原西北上空,看见一架暗翼运输机低空往西北飞。舱门缝和窗口里能看见里面关着好几条龙,其中确实有一条暗红鳞片的龙,跟你说的挺像。”
奥伦斯的爪子停在工具袋上,“你确定是暗红鳞片的龙?”
“那肯定!我飞了十年西边航线,暗红鳞龙见得不多,火焰纹路那么明显的更少。”卡尔斯把珠子转了一圈,声音低了些,“那架运输机往西北飞的,那边除了军团,就是一片荒原。”
奥伦斯把鳞片从工具袋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这些鳞片是我哥的,你看一眼,再确认一下。”
卡尔斯凑近看了看,捏起一片翻了翻,“嗯……暗红色鳞片,还有火焰纹路,确实跟你哥对得上。”他把鳞片放回去,“这些鳞片是在哪儿捡的?”
“就在西门外面,矮岩区,那里打斗的痕迹被刻意扫过,但扫得很急,有一条还勉强看得见的拖痕往西北去了。”
卡尔斯把项链的珠子捏在爪子里,“上回灰白脸抓你哥的时候,痕迹扫干净了吗?”
“扫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回扫了,但没扫干净。”卡尔斯把珠子转了一圈,“说明他们记住上回的教训了,下次他们会扫得更干净。你一条龙追,追不上他们。我的船跑西边航线,要经过好几个社会,每个社会都有码头、货栈、酒馆,影运司的运输机不管飞到哪,总得落地,总得有龙看见。要不你跟我走,咱们在码头上蹲着,等下一队影运司的运输机出来,我们就跟上他们,看他们往哪飞,跟几次就知道大本营在哪了。我的船有追踪设备,比你的感知摸得远得多。”
奥伦斯把鳞片收进工具袋里,“好!我跟你走。”
林卡在旁边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你确定了?”
“确定了!”
林卡抽了口烟,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