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来只是去矿区送一批货。
铜镐的板车修好了,轮轴换了新的,他说跑一趟矿区西头试试车。货不多,几箱铁配件,沃德华跟着押车,奥伦斯跟着去帮卡里克摸矿脉。兄弟俩一个赶车一个摸路,铜镐坐在车板上哼小调,日子看着挺顺。
走到矿区西头半路,沃德华忽然把车停了。
“前面有动静。”
奥伦斯把爪尖按在地上,把感知往前推,推了有百步,摸到矮岩后面有活体在动,五条,其中一个灰白脸,身材矮壮,手里还攥着黑铁棍。
“是灰白脸那伙,又是五条。”奥伦斯站起来。
沃德华把车闸拉下来,跳下车,“铜镐大叔,你把车往后赶,我跟奥伦斯去清路。”
铜镐拉住他,“你伤刚好,肺里那层东西还没清利索,你别去,让石牙来。”
“石牙在矿区那头,等他来灰白脸早跑了。”沃德华把短刀抽出来,“我不打正面,我跟奥伦斯配合一起解决他们。”
奥伦斯看了他哥一眼,“哥哥,你身体还没好透,跑快了会喘,上回你躲着,我一个人打不也把他们打跑了。”
“上回是我动不了,现在我动得了。”
“动得了不代表撑得住。”
“我能打,少废话,走!”
两龙往矮岩区摸过去,跟上回一样,奥伦斯堆土绊左边三个,沃德华从正面冲。沃德华一刀劈在左边那条肩膀上,追上去补第二刀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闷,气没喘上来,短刀砍歪了,砍在矮岩上,溅了一串火星。
灰白脸从右边绕过来,那个矮壮的黑斗篷拿黑铁棍照着沃德华膝盖扫。沃德华往旁边跳,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灰白脸追上来一棍扫在他后背上,他往前扑倒,短刀脱手飞出去。
奥伦斯从左边冲过来,一串雷弧把灰白脸逼退,又铺了薄冰让他滑了个跟头。灰白脸爬起来跑了,剩下几条也跟着跑了。
沃德华趴在地上,后背一道红印,胸口黑鳞的旧印子边上又起了一层新黑,奥伦斯跑过去扶他。
“哥哥,你胸口又严重了。”
“没事,回去上药就行。”
那天晚上林卡把沃德华按在凳子上上药,涂了一层药膏,缠上布条,脸上的褶子比上回还深,“肺里那层东西没清干净你又去打架,你撑不住的时候你弟就得替你扛,他可才八岁半。”
沃德华没吭声。
奥伦斯蹲在旁边,林卡把药箱合上,“奥伦斯,你跟我过来搬药。”
奥伦斯跟着林卡去了后院,回来的时候沃德华不在凳子上。
奥伦斯追出去,沃德华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暗红鳞片在暮色里暗沉沉的。
“哥哥,林卡大叔说话难听,你别放心上。”
“他说得对。”
“他说得对归对,你别搁心里。”
沃德华没接话,两龙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沃德华忽然开口了:“奥伦斯,今天要不是我砍歪了,那个灰白脸肯定跑不了。”
“我知道。”
“你一龙打五条,我却蹲在后面躲着。”沃德华把爪子攥紧了,“我在洞里关着的时候天天想,出来之后不能再让你一龙扛,结果出来了还是你一龙扛。”
“哥哥,你被关了三天,胸口烂了一片,你出来才几天?五天,你能站着走路就不错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奥伦斯沉默了一瞬,“你又说自己‘没用’。”
“我没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也不行。”
沃德华没接话。两龙又蹲了一会儿,暮色沉下来了,铁匠街的铺子一盏一盏亮起苔藓灯。
“哥哥,你今天在后头蹲着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盯着我?”
“盯了。”
“盯我干什么?”
“万一你打不过,我好冲上去。”
“你冲上去干什么?你连刀都拿不稳。”
沃德华把爪子攥紧了又松开,“我知道,但我不能看着你一龙打,我冲上去好歹能替你挡一下。”
“挡一下?你拿什么挡?拿你胸口那片黑鳞挡?你胸口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挡完了你趴下了,我还得回来背你。”
“你不用背我,我趴下了你跑你的就行。”
奥伦斯站起来,“你又说这种话,上次在洞里你也这么说,你每次都让我跑,每次都把自己豁出去然后让我跑!”
“因为你是我弟,我不豁你谁豁你?”
“我是你弟,不是你崽子!”奥伦斯的声音忽然大了,“你豁我,我也豁你!你趴下了我跑,我跑哪去?我跑回铁匠街找林卡大叔来抬你?抬回来了你躺五天,我天天跑前跑后给你上药,你好了再豁一次,我再背你回来,这么来回折腾,咱俩谁也别干正事了!”
沃德华站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我站在后头看着你打,什么都不干?我干不了!”
“你站不住就站不住,你别豁!”
“我不豁你怎么办?你一龙打五条,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我就跑!”
“跑不掉呢?”
“跑不掉我喊你,你再出来接应!”
沃德华把嘴闭上了。
奥伦斯看着他哥,“哥哥,咱俩说好的,你伤没好利索就站后头,我打不过了再喊你,你再出来。你别一上来就往前冲,冲完了砍歪了,被灰白脸反手一扫趴下了,回头我还得背你回来,你趴下了我会很心疼的,你知道吗?”
沃德华没接话。他靠着铺子门口的墙根蹲下来,暗红鳞片在暮色里暗沉沉的。
“我知道我砍歪了。”他闷了一会儿,“我就是想替你挡一下。”
“不用你替我挡,你替我挡挡了十几年了,我现在能挡了。”
“可你才八岁半。”
(注:本书所使用的年龄为相对于人类的年龄,实际年龄比这个数大很多,具体请看https://www.furagon.com/t/3134/)
“八岁半也能挡!你也十一岁,你上回被灰白脸抓了,是我把你从洞里弄出来的,你承认不承认?”
沃德华沉默了很久,“我承认。”
“那你以后别一上来就往前冲!你伤没好利索就站后头!我打不过还不会喊你帮忙吗?。”
“喊我我就出来。”
“行!喊你你就出来!不喊你别出来!”
“不喊我不出来。”
奥伦斯蹲下来,把沃德华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起来,回去吃饭。”
沃德华被他架着站起来,两龙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沃德华忽然说:“奥伦斯,你今天在灰白脸面前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你说‘我哥打不了,我一个人打的’。”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就是听着……心里不舒服。”
奥伦斯把他哥往铺子里推,“不舒服就不舒服,等以后你把伤养好了,你自己打,养不好就站后头!赶快进去吃饭!”
两龙进了铺子,林卡已经把炖肉端上桌了,七条幼龙围在桌边等着,沃德华坐下来,奥伦斯坐在他旁边。林卡给每龙分了一碗炖肉,分到沃德华的时候多舀了一勺汤。
“多喝点汤,汤里我搁了草药,对肺好。”
沃德华端起碗喝了一口,奥伦斯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两龙闷头吃饭,谁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后沃德华把碗搁下来,“林卡大叔,明天我去矿区,我自己去,奥伦斯就不让他去了。”
奥伦斯转头看他,“你去矿区干什么?”
“找布伦,问问矿区护卫那边有没有消息,灰白脸今天跑了,肯定还会来,得布伦那边多派几条龙巡逻。”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在铺子里待着,我自己去就行。”
“我还得去帮卡里克摸矿脉。”
“卡里克那边不急,你先在铺子里待一天。”
奥伦斯把碗往桌上一搁,“哥哥。你刚说完‘喊你你就出来,不喊你别出来’,转头就让我在铺子里待着?”
“这不一样,我去矿区是问消息,不是打架。”
“问消息我也可以去,我还能顺便帮卡里克摸矿脉,一趟干两件事!”
“你留在铺子里帮林卡大叔看铺子。”
“林卡大叔一个人看得过来!”
沃德华把爪子往桌上一搁,“奥伦斯,你听我一次。”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刚说完以后不豁了,转头又让我待铺子里,你让我待铺子里,是不是又觉得我出去会出事?”
“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沃德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奥伦斯看着他哥,“哥哥,你嘴上说改,实际上还是老样子!你说让我站后头,我站后头了,你说喊你你就出来,你出来了,但你现在又让我待铺子里,别出门,你这不是改,你这是换个法子管我。”
沃德华把爪子收回来,“我不是管你,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怕我出去又碰到灰白脸?灰白脸今天跑了,明天不一定在矿区,就算在矿区,我摸矿脉的地方离矿区西头远得很,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事,我不在旁边。”
“你不在旁边又怎样?我一龙打五条也打过了!你不在旁边我也没缺胳膊少腿!”
“那是你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你不在旁边的时候我打得更好,你知不知道?你在旁边我反而分心,我得看你有没有事,得想你会不会冲上来。你冲上来砍歪了趴下了,我还得回头救你,你不在旁边,我一龙打,打不过就跑,还能跑得干干净净!”
沃德华把爪子攥紧了,暗红鳞片竖起来,胸口那片新黑鳞从布条底下露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拖累你?”
“我没说你拖累我,我说你不在旁边我打得更好。”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
“是你自己往那个意思上想的!”
沃德华站起来,“行,我不拖累你,明天你自己去矿区,我不去了,我待在铺子里,哪也不去,行了吧?”
“哥哥——”
“你别叫我哥哥,你刚才说那些话,哪一句把我当哥哥了?你说我砍歪了,说我趴下了要你背,说我拖累你,你行!你一个龙行!你一个龙打五条,你一个龙摸矿脉,你一个龙能赚大钱,你一个龙去艾瑟瑞亚去实之域去万流城,你一个龙过去吧!”
奥伦斯也站起来了,“沃德华!你别把话往歪里说!我没说你拖累我!我说的是你每次都要往前冲,冲完了受伤,受伤了我心疼!你听不懂吗?”
“我听懂了!你就是说我没用!”
“我没说!”
“你说我砍歪了,你说没有我你打得更轻松!说我趴下了要你背!这不就是没用?”
“你——”奥伦斯气得爪子发抖,“你都十一岁了,怎么还跟三岁一样?我说你受伤我心疼,你听成我说你没用,我说你站后头别冲,你听成我说你拖累我,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说你没用,好自己委屈?”
沃德华把凳子往后一推,“我委屈?我替你挡了十几年,替你挨揍替你打架替你跑腿,我委屈什么了?我委屈的是你今天当着灰白脸的面说我打不了!我委屈的是你林卡大叔说我撑不住的时候你弟就得替你扛!我委屈的是我趴在地上的时候你跑过来扶我,那眼神跟看废物一样。”
“我没那个眼神!”
“你有!你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我哥又趴下了,我又得背他回去’!”
奥伦斯不说话了,他看着他哥,胸口一鼓一鼓的,浅灰色的毛全炸着。
沃德华把凳子踢开,往门口走,“我走!我不在这碍你的事!”
“你走哪去?”
“哪都行!矿区、荒原、随便哪!反正你一个龙打得更好,不需要我在旁边。”
“沃德华!”
沃德华没回头,他推开门出去了。奥伦斯追到门口,沃德华已经走到街上了,暗红鳞片在苔藓灯下越来越小。
“你回来!”
沃德华没回来,他拐出铁匠街南口,往西走了。
奥伦斯站在门口,爪子攥着门框。林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奥伦斯。
“你俩吵完了?”
“吵完了……”
“他走了?”
“走了……”
林卡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走了也好,你俩这几天憋着,早晚得炸,炸完了各想各的,想明白了再回来。”
奥伦斯站在门口,看着铁匠街南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人了,苔藓灯昏黄昏黄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