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卡的药膏五天就清干净了沃德华胸口的黑鳞，但清干净不等于好利索，蚀影矿的诅咒在肺里留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咳是咳不出来了，胸口时不时会发闷，走快了就要喘。林卡说这层东西得靠身体自己慢慢吸收，急不得，少说还得再养半个月。
沃德华养伤的头三天还算老实，他趴在铺子后间的干草垫上，让林卡上药就上药，让喝汤就喝汤，最多嘟囔两句“我好了”“不用五天”“三天就够”，被林卡拿眼一瞪就缩回去了。奥伦斯每天上午去北头肉铺拉货，下午回来帮林卡看铺子。沃德华趴在干草垫上听着铺子里的动静，听奥伦斯跟客人说话，听林卡敲柜台，听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响。
第四天沃德华开始下地走动了，走到铺子前面，靠着柜台看奥伦斯修东西，看了一会儿，说：“你磨刀的时候手腕别那么僵，松一点。”
奥伦斯没吭声，手腕松了一点。
第五天沃德华走到后院去看那七个幼龙，幼龙们蹲在后院的干草堆上，最小的那个灰黑鳞龙还缩在角落里。沃德华蹲下来跟最小的那个说了几句话，灰黑鳞龙抽抽搭搭的，沃德华从兜里摸出一小块肉干给他，奥伦斯从铺子前面探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六天沃德华开始往铺子门口凑，先是靠在门框上看街，看了一会儿说：“你上午去北头肉铺那条路，车多不多？”
“不多。”
“你在路上可别走太快。”
“嗯。”
第七天沃德华站在柜台边上不走了，奥伦斯去后院拿工具，沃德华跟到后院门口。奥伦斯去柜台后面翻账本，沃德华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奥伦斯去门口迎客人，沃德华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奥伦斯忍不住了，“哥哥，你又跟着我干什么？”
“我没跟着你，我就靠会儿门框。”
“你从前天开始靠了八回门框了，我走到哪你就靠到哪。”
沃德华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我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累，靠靠门框休息一下。”
“你靠门框可以，但别我走到哪你靠到哪好吧。”
“铺子就这么大，门框就这一个。”
“后院也有门框！”
“后院门框窄，靠不住我。”
奥伦斯看着他哥，把手里账本合上了，“哥哥，你伤还没好利索，我知道，你想跟着我，我也知道，但这几天你跟着我的样子，跟以前是不是一模一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我去图书馆你跟着，我去矿区你跟着，我去街口买个肉干你都跟着，后来咱俩是不是说好了，你跟着可以，但别找借口，直接说‘我跟着你’，你现在又开始找借口了，什么‘我靠会儿门框’‘我看看街’‘我活动活动筋骨’……”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我就是想看着你。”
“你看我干什么？我在铺子里又不会跑丢。”
“我不是怕你跑丢，我就是……看着你心里踏实。”
奥伦斯把账本放下来，“哥哥，你是不是觉得你伤好了之后我又要跑？”
沃德华没接话。
“我不会跑了，上回跑是因为我气你管我管的太紧，现在我出去都会跟你说，我去北头肉铺跟你说，我去矿区跟你说说，我去托比亚斯工坊跟你说，我哪回没跟你说？”
“你都说了。”
“那你还跟什么？”
沃德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靠回门框上，暗红鳞片在门框的木纹上蹭了两下。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跟着。”
奥伦斯盯着他哥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行行行，你跟着，但别靠门框了，你搬个凳子坐着跟。”
“搬凳子？”
“搬凳子坐着，省得你站久了累，也省得你靠门框靠得跟没骨头似的。”
沃德华搬了个凳子坐在柜台边上，奥伦斯修东西，沃德华在旁边坐着看，坐了一会儿奥伦斯发现他哥的目光总往他手上瞟。
“你看我手干什么？”
“看你手稳不稳。”
“我手稳得很。”
“可昨天那把菜刀你磨歪了。”
“那把菜刀本身刃口就是歪的，我是要把它磨正了。”
“磨正了？可我看你磨完了刃口还有点偏。”
奥伦斯把锉刀搁下来，“哥哥，你伤还没好，就在铺子里歇着，你要看就看，但别挑毛病，你挑毛病挑得我心里烦。”
沃德华把嘴闭上了，闭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又开口了：“昨天那把菜刀，刃口偏的那边其实还能再磨两下。”
奥伦斯把锉刀往柜台上一拍，“哥哥！”
沃德华把凳子往后挪了挪，“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那天下午奥伦斯去北头肉铺拉货，沃德华跟着去了。奥伦斯走在前面，沃德华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但跟得紧。走到肉铺门口，奥伦斯进去搬货，沃德华站在门口等，肉铺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沃德华。
“你弟进去搬货，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我等他。”
“他又不是个幼龙了，搬个货还能丢了？”
沃德华没接话，老板把一扇羊排搁在柜台上，“要不要？新到的，回去给你弟补补，他这几天跑前跑后可是瘦了不少。”
沃德华看了看羊排，掏了钱，奥伦斯搬着货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哥爪子里提着一扇羊排。
“你买羊排干什么？”
“想给你补补。”
“我不用补。”
“你都瘦了。”
“我天天吃肉，瘦什么瘦。”
“你天天吃肉干，肉干都没营养。”
奥伦斯把货往板车上一搁，“行吧，回去让林卡大叔炖了。”
回去的路上，沃德华提着羊排走在奥伦斯旁边，走了一段，奥伦斯忽然说：“哥哥，你刚才在肉铺门口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往肉铺里头看？”
“就看了两眼。”
“你看什么？”
“看里面有没有不对劲的。”
“肉铺里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万一有谁在里头找麻烦呢？”
奥伦斯把板车停下来，“哥哥，肉铺老板是个矮人，比你还矮一个头，肉铺里头挂着的刀比我的爪子还短，里头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我就是想看一眼。”
奥伦斯把板车重新拉起来，“我跟你说，你这叫过度保护！我以前跟你说过，你这就叫过度保护！”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沃德华提着羊排往前走了一段，没接话，走到铁匠街南头，他才开口：“我伤好了之后，就觉得心里空空的，在洞里关着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不能老把你关在笼子里。但我出来之后，看着你跑来跑去，又觉得不跟着不踏实，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改不了。”
奥伦斯把板车停在铺子门口，转过身来看他哥，沃德华提着羊排站在街面上，暗红鳞片被夕照映得发红，胸口那片黑鳞已经清干净了，但底下留了一层浅浅的印子。
“我也没想让你一下子改掉。”奥伦斯把板车上的货搬下来，“我跟你说过，你跟着可以，但别找借口，直接说‘我跟着你’，你只要和我直说说‘我跟着你’，我就不会烦，你找理由说说‘我靠门框’，但还在盯着我，我自然就会烦。”
“那我现在跟你说，我跟着你，明天你去哪我都跟着你，我直接和你说。”
“行，你直接说就行。”
那天晚上林卡把羊排炖了，七条幼龙也分到了一份。奥伦斯和沃德华坐在炉子边上啃羊排，凯基也在。凯基啃了两根骨头，把骨头扔进火里，忽然说：“你俩这几天居然没吵架。”
“没吵。”奥伦斯说。
“你哥跟着你你还烦不烦？”
奥伦斯看了沃德华一眼，“烦，但烦归烦，我们不吵架。”
沃德华把嘴里的羊排咽下去，“他说下次我想跟就让我直接说‘我跟着你’，我会说了。”
凯基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你俩真怪。”
“龙都挺怪。”沃德华说。
吃完羊排，幼龙们被林卡赶回后院睡觉去了，凯基也回托比亚斯工坊了。铺子里只剩奥伦斯和沃德华，林卡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拨得噼啪响。奥伦斯蹲在炉子边上把工具袋里的东西翻出来整理，沃德华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哥哥，你今天说的那个‘心里空空的’，是怎么回事？”
沃德华把爪子搁在膝盖上，想了想，“在洞里关着的时候，我老想着你，想着你发现我没回去，会怎么找我，想着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后来你来了，把我弄出来了，我就觉得这事就过去了，但出来之后，我看着你每天跑进跑出，就觉得……我好像没用了，你不需要我跟着，你自己也能干得好，如果我跟着你，你就会嫌烦，我如果不跟着你，我心里又空，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奥伦斯把工具袋搁下来，“你不是没用，你就是太习惯跟着我保护我了。”
“那我不跟了？”
“我没说不让你跟，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跟着可以，直接说就行，你直接说‘我跟着你’，我就不烦，你别找借口，慢慢来。”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你去肉铺，我可以跟着你吗？”
“可以。”
“你不会烦？”
“会烦，但烦归烦，不吵就行。”
沃德华笑了一声，“行，烦归烦，不吵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