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改完之后,林卡铺子的炭钱确实省了不少。林卡把省下来的炭钱分了一半给兄弟俩,沃德华和奥伦斯一龙一小袋铜流。奥伦斯把铜流收进工具袋里,沃德华揣进怀里,两龙都没怎么花。
日子一天天过,奥伦斯每天上午帮林卡看铺子,下午去托比亚斯工坊修小件,隔三差五去矿区帮卡里克摸矿脉。沃德华跟着铜镐跑货,没货的时候去托比亚斯工坊拉风箱,或者帮林卡打铁。两龙白天各干各的,晚上回铺子吃饭,日子过得挺顺。
但顺归顺,小摩擦还是有的。
第一件事是吃饭,林卡铺子里的晚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奥伦斯干活干得忘了时间,回来晚了,沃德华就把肉先吃了,给他留一份搁在炉子上温着。本来没什么,但沃德华留的那份越来越小,奥伦斯连着三天发现自己的肉比沃德华的少了一半。
头一天,奥伦斯没说什么,第二天,他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肉,又看了一眼沃德华碗里的肉,把话咽回去了,第三天,他忍不住了。
“哥哥,我的肉怎么少了?”
沃德华正啃着一块带筋的肉,嚼了两口才答:“你回来晚,肉炖久了缩水了。”
“缩水缩一半?”
“炖得久缩得多。”
“你这碗里的怎么没缩?”
“我这碗炖得短。”
奥伦斯盯着他哥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捞的?”
“就刚才。”
“刚才我才进门,你明明是听见我脚步声了才捞的。”
沃德华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一拍,“……我饿了。”
“你中午在铜镐那边都吃过了。”
“可是跑货费力气。”
“我干活也费力气呀。”
两龙对视了一会儿,林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你俩吵什么呢?”
“没吵。”两人同时说。
“没吵你俩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林卡把账本一合,走过来看了看两个碗,奥伦斯的碗里三块肉,沃德华的碗里五块肉,大小还差了一截,林卡看了沃德华一眼。
“沃德华,你弟的肉是你分的?”
“我分的时候也差不多大。”
“差不多大你弟碗里怎么少两块?”
沃德华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他回来晚——”
“回来晚你就多拿?你弟在托比亚斯工坊修东西修到天黑,回来晚是正常的,可你在铜镐那边跑货,天黑之前就回来了。谁先回来谁先吃,谁后回来谁吃剩下的,这是道理,但你不能把剩下的越留越少吧。”
沃德华把爪子里的肉放回碗里,“……下次我给他多留点。”
“不用下次,现在就分。”林卡把两个碗拿过来,把肉重新分了一遍,一龙四块,一样大,“以后肉我分,一龙一半,谁也别多拿,你哥你弟都一样。”
沃德华把碗端回去,坐下了,奥伦斯也坐下了。两龙闷头吃肉,谁也没说话。林卡坐回柜台后面翻账本,翻了两页,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肉的事说完了,你俩别记仇,记仇记多了哪天又吵。”
沃德华嚼着肉,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奥伦斯也嗯了一声。
第二件事是睡觉,兄弟俩住二楼那间屋子,一张旧床,一个干草垫。沃德华个子比奥伦斯大一圈,睡床上,奥伦斯睡干草垫。本来没什么,但沃德华睡觉不老实,暗红尾巴一甩一甩的,甩到干草垫上拍奥伦斯的脸,奥伦斯被拍醒了好几回。
头一回被拍醒,奥伦斯把沃德华的尾巴推回去,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回被拍醒,他又推回去。第三回被拍醒的时候,他火了。
“哥哥,你尾巴别甩了!”
沃德华迷迷糊糊醒过来,“哪有,我没甩。”
“你睡着了甩的。”
“我睡着了怎么知道。”
“你今晚把尾巴缠起来。”
“怎么缠?”
“往自己腿上缠一圈。”
沃德华把尾巴往腿上绕了一圈,绕完了躺下。半夜奥伦斯又被拍醒了,沃德华的尾巴从腿上松开了,甩到了干草垫上。
“哥哥!”
沃德华迷迷糊糊醒过来,暗红鳞片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又怎么了?”
“你尾巴又开始甩了。”
“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也得管管尾巴。”
沃德华坐起来把尾巴重新缠上,缠了两圈,压在自己爪子底下,“行了,这回应该不甩了。”
奥伦斯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哥哥,你明天去跟林卡大叔说说,能不能在屋里加张床。”
“加床?”
“加张小床,咱俩一龙一张,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你尾巴再甩也就甩不到我脸上。”
“行,明天再说。”
第二天沃德华跟林卡提了加床的事。林卡想了想,“加床行,后院有个旧床架,拆了重装能睡,但屋里地方不够大。两张床并排放,中间得留个走道,但你俩那间屋没多大。”
“挤挤能放下。”
“那你自己去后院拆床架,拆完了搬上来装,装好了别把我楼板压塌了。”
沃德华去后院拆了旧床架,搬上楼重新装,奥伦斯在旁边递工具,凯基跑上来看热闹。三龙鼓捣了一下午,两张床并排放好了,中间留了一掌宽的走道。
“行了。”沃德华拍了拍床架,“这回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凯基蹲在旁边看了看两张床,“你俩晚上不聊天了?”
“聊什么天?”沃德华把工具收起来。
“以前你俩睡一张床,晚上还能说说话,现在一龙一张,中间隔着一掌宽,说话都得伸脖子。”
沃德华看了奥伦斯一眼,奥伦斯正在铺自己的床垫,“哥哥,凯基说得对,一龙一张床,说话确实也不方便。”
“那你想怎么办?”
“把走道留宽一点,别一掌宽,留两掌宽,说话不用伸脖子。”
沃德华把两张床又挪了挪,中间留了两掌宽的走道,凯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爪子,“行了,你俩晚上慢慢聊,我就回去了。”
那天晚上,两张床并排放着。奥伦斯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了翻身,适应了一下新床垫。沃德华躺在另一张床上,尾巴往腿上一缠,安安静静地没去甩。
“哥哥。”
“嗯。”
“这样挺好,你尾巴现在甩不着我了。”
“我尾巴本来就不甩。”
“你刚才还甩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甩了。”
奥伦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哥哥,你晚上睡觉磨牙。”
“我不磨牙。”
“你磨,咯吱咯吱的。”
“我从来都不磨牙。”
“你以前睡一张床的时候我听不见,现在两张床离得近了,听得清清楚楚。”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那我以后不磨了。”
“你睡着了怎么知道。”
沃德华把脸埋进枕头里,“行,明天再说。”
第三件事是干活。托比亚斯工坊里,奥伦斯修小件,凯基磨焊枪嘴。两龙配合得挺好,但沃德华偶尔来拉风箱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奥伦斯看。奥伦斯修东西修到一半,抬头看见沃德华在风箱后面盯着他,手里的锉刀就停了。
“哥哥,你拉风箱就拉风箱,别盯着我看好不好。”
“我看看你修得怎么样。”
“你都看了半天了。”
“我看你修得好不好。”
“修得好不好你又不看锉刀,你看我手干什么?”
沃德华把目光收回去,“拉风箱拉累了,歇歇眼。”
“歇眼往别处歇,别往我这边歇。”
凯基在旁边磨焊枪嘴,头也没抬,“你哥是不是怕你被锉刀锉了爪子?”
“锉刀可锉不坏爪子。”
“那就让他看呗,他又不说话,光看看怎么了?”
奥伦斯把锉刀拿起来继续磨,“他老看我,看得我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沃德华把风箱拉慢了一点,“那我不看了,我拉好我的风箱。”
“你刚才也说不看了。”
“我这回不看了。”
奥伦斯低头接着磨,磨了两下,抬头看见沃德华又在看自己。
“哥哥!”
“我没看,我眼睛闭着呢。”
“你睁着呢。”
凯基把焊枪嘴搁下来,“得了得了,你俩一个干活的活没干完,一个拉风箱拉得心不在焉,今天都回去歇着,明天再来吧。”
沃德华把风箱拉杆放下来,“可我风箱还没拉完。”
“明天再拉。”凯基把奥伦斯手里的锉刀也拿下来,“你也回去歇着,图明天再画。”
两龙被凯基赶出了工坊,沃德华和奥伦斯站在工坊门口,对视了一眼。
“哥哥。”
“嗯。”
“你别老盯着我看。”
“我没盯着你看。”
“你盯着了。”
“我就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眼又一眼。”
沃德华把爪子揣进怀里,“行,我不看了。”
“你上次也说不看了。”
“这次真不看了。”
奥伦斯看了他一会儿,“行,这次就信你一回。”
两龙往回走,走到铁匠街南头的时候,林卡正蹲在门槛上啃饼干,看见兄弟俩回来了,“今天回来得早啊。”
“凯基赶我们回来的。”奥伦斯把工具袋放下来。
林卡看了一眼沃德华,“你又盯着你弟干活了?”
沃德华把爪子从怀里掏出来,“我就看了一眼。”
“你上次也说就看了一眼。”林卡把饼干咽下去,“你弟干活的时候被人盯着会不自在,你看他干活,他不自在,活就干得慢,活干得慢,托比亚斯那边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你弟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你俩就吃不上肉,吃不上肉,你就得继续吃苔藓饼饿肚子。你看你弟干活,最后饿的是你自己。”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好吧,那我以后不看了。”
“你上次也说不看了。”林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进来吃饭,今天炖了肉,一龙一半,我都分好了。”
那天晚上三人围着炉子吃饭。沃德华和奥伦斯一龙一碗肉,分量一样。沃德华吃了两块,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块夹到奥伦斯碗里。
“你吃,你今天修东西修得多。”
奥伦斯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林卡大叔说一人一半。”
“我让给你的,不算破坏规矩。”
“你上次也多拿了。”
“上次是多拿,这次是让,不一样。”
奥伦斯想了想,把肉夹起来啃了,“行,那下次我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