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晶歌森林回来的那天晚上，奥伦斯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林卡炖的肉他吃了三碗，吃完就趴在柜台上画图，炭笔在纸上蹭得沙沙响。沃德华坐在炉子边上修翅膀上的布条，布条被药膏浸透了，黏糊糊的，他一边拆一边疼得龇牙。凯基蹲在旁边看奥伦斯画图，看了一阵子，发现奥伦斯画两笔就停一下，炭笔举在半空，眼睛盯着纸面，但目光是散的。
“奥伦斯，你是不是画歪了。”凯基指了指纸上一条线。
奥伦斯低头看了一眼，把那条线蹭了重画。
凯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沃德华。沃德华正低头拆布条，暗红鳞片在炉火映照下暗沉沉的，翅膀上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但布条拆到一半他停住了，眼睛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继续拆。
“你俩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凯基问。
“没话说。”奥伦斯头也没抬。
“那你画图画得跟丢了魂似的。”凯基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你哥那天飞跑了一天追你，翅膀都划了口子，可你连句正经话都没跟他说。”
奥伦斯把炭笔搁下来，“我明明都留了字条给他了。”
“字条上写‘别追’，可你哥看了字条就跑了，一整天没停，你觉得一句‘别追’就够了？”
奥伦斯没接话。
凯基把他搁下的炭笔拿起来塞回他爪子里，“画图先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先把话和他说清楚了。”
奥伦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沃德华。沃德华还在拆布条，但拆的速度慢了很多，耳朵竖着。
奥伦斯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沃德华旁边，蹲下来。
“那个……哥哥。”
沃德华把布条拆完最后一圈，“嗯？”
“今天谢谢你了。”
沃德华把拆下来的旧布条搁在炉子边上，“谢什么。”
“谢谢你能追过来。”
沃德华把新布条拿起来往翅膀上缠，缠了两圈，缠歪了。奥伦斯伸手把布条拆下来重新缠，缠好了打了个结。
“我留字条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奥伦斯把布条结打好，“我就想着，你肯定不让我去，所以我不说就走了，但我没想到你看了字条会跑一整天。”
“你没想到的事那可多了。”沃德华把翅膀收了收。
“我知道，是我没想到的事多了。”奥伦斯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追过来的时候我还觉得烦，我想我自己能摸声波，你跑来干什么，但你蹲下来翻我肩膀的时候，我看见你爪子上全是碎石渣，翅膀上的口子还在渗血，我就觉得……烦不起来了。”
沃德华没接话。
“哥哥，下次我出门摸东西，保证跟你说清楚，去哪儿、去多久、路上怎么走、碰到危险怎么办，等我说清楚了，你再决定跟不跟。”
“说了跟，还是要跟。”
“跟着也行，但别跑一夜，就跟我一起走。”
沃德华把翅膀收拢好，“好。”
两龙在炉子边上坐了一会儿，林卡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两龙都蹲在炉子边上不说话，就缩回去了。凯基把凳子挪回工作台边上，继续磨她的焊枪嘴。
过了一会儿沃德华开口了，“你在晶歌森林画的那些图，拿出来我看看。”
奥伦斯从工具袋里把图纸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在炉子前面的地上。凹面的、凸面的、不规则面的、台阶式的，一共七张。他拿爪子点了点台阶式那张，“这个最重要，台阶确实把声波一层一层往下引，聚到底下最宽的那层。我回来路上想了一路，这个台阶式的形状好像确实可以用到炉子上。”
“怎么用？”
“炉膛内壁砌三层台阶，热气从中间往边上翻，翻到台阶上就被往上抬，抬到第二层再往边上翻。热气在炉膛里走的路变长了，热量利用率就高了。你这个炉子右边死角烧不透，我把台阶的角度往死角方向偏一点，热气就翻到死角里去了。”
沃德华看了半天图纸，“这个我看不懂，你画简单点。”
奥伦斯拿了一张新纸，重新画了一张简图，台阶画成三条横线，旁边标了箭头，“你看箭头，箭头往哪边指，热气就往哪边走，你不用看这些字，就跟着箭头看就懂了。”
沃德华凑近了看箭头，“这层台阶是往死角方向翻的？”
“对，你之前说右边死角烧不透，我把台阶的角度往右边偏了。”
“行，明天我去找个旧炉子试砌一下。”
第二天早上，沃德华去铜镐货栈后面翻了个旧炉子出来，扛到林卡铺子后院里。那炉子是铜镐早年用的，炉膛内壁缺了一块，但主体结构还在。沃德华把炉子架起来，照着奥伦斯画的台阶图开始砌。
他把旧炉子里的炭灰清干净，内壁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条最宽，在炉膛底部往上两掌的位置；第二条窄一掌，在往上四掌的位置；第三条最窄，在往上六掌的位置。画完了拿凿子沿着线凿槽，凿一条砌一层，每砌一层用耐火泥抹平。凿槽的时候炉膛里全是灰，他暗红鳞片上落了一层白灰，爪子上也是。
砌到第三层的时候卡住了，耐火泥太干，抹上去粘不住，砌一层掉一层。沃德华蹲在炉子前面跟耐火泥较劲，暗红鳞片绷得紧紧的，爪子上的泥糊了厚厚一层。
奥伦斯从铺子里出来看了一眼，“泥太干了，加点水应该就好了。”
“加过了。”
“那就是加少了，耐火泥得跟稠粥似的，不能跟干面团似的。”奥伦斯蹲下来，拿爪子从水桶里蘸了水往耐火泥里和，和了一阵，泥软了，“你再砌试试。”
沃德华重新砌，这回泥粘住了，第三层砌上去了，抹平了，他接着砌第二层、第一层，砌完了拿锤子敲了敲，台阶纹丝不动。
“行了。”沃德华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泥。
“试试炉子。”奥伦斯从铺子里拿了几块焦炭搁进去，沃德华用龙息点了火，炭烧起来，火苗顺着台阶往上翻，翻到右边死角的时候果然往死角方向偏了过去，死角里的炭被火苗卷到了，烧得亮红的。
“死角烧着了。”奥伦斯蹲在炉子前面看，“你看那个角，以前一直是暗红的，现在亮红了。”
沃德华也蹲下来看，死角里的火苗翻得正旺，把整个角落都包住了，“真烧着了。”
“台阶式导流槽确实有用。”
“有用。”
两人蹲在炉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火，林卡从铺子里出来倒水，看见后院蹲着两个龙崽子盯着一个破炉子看，愣了一下，“你俩蹲那看什么呢？”
“看火呢。”奥伦斯头也没回。
“看火有什么好看的？”
“林卡大叔你看。”奥伦斯指了指炉膛里的死角，“这个角以前烧不着，现在烧着了。”
林卡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还真烧着了。”他看了看炉膛里的台阶，“这是你俩砌的？”
“我哥砌的，我画的图。”
林卡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炉膛，他伸手摸了摸台阶的边角，又把手伸进炉膛里探了探各层的间距，“这个台阶砌得不错，耐火泥抹得匀，台阶角度也稳，你哥手艺可以啊。”
沃德华在旁边把爪子上的泥擦了擦，“都是按我弟画的图砌的。”
“你画的图我看过，画得很细。”林卡站起来把水倒了，“这个炉子改完了就放铺子里用，后院这个旧炉子改好了比我铺子里那个强，要不铺子里那个也改改？”
奥伦斯和沃德华对视了一眼。
“改。”奥伦斯说。
那天下午两龙把林卡铺子里的炉子也改了。沃德华砌台阶，奥伦斯在旁边看火。凯基也过来帮忙，用她的火元素帮着烤耐火泥。耐火泥湿的时候粘不住，烤干了才能砌下一层。凯基蹲在炉子边上，脊椎上的火苗对着泥层慢慢烤，烤一阵伸爪摸一摸，干了就让沃德华砌。
“这个泥层烤干了会裂。”凯基摸着泥层说。
“裂一点点没事，砌下一层的时候压上去就补了。”沃德华拿抹刀把裂缝抹平，“你烤慢点，别烤太急，烤急了泥层内外干得不一样，裂得会更厉害。”
凯基把火苗收小了一点，慢慢烤。三龙配合着砌了一下午，炉子改完了，试了火，热效率明显比原来高，火苗在台阶上翻得又匀又稳，死角烧得透亮。
林卡站在炉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火，转头对奥伦斯说：“这个炉子改完了，应该能省不少炭，这个月的炭钱我给你俩分一半。”
沃德华把爪子上的泥洗了，“分一半炭钱，给我弟就行，毕竟图是他画的。”
“你砌的台阶。”
“我弟画的图。”
林卡摆了摆爪子，“你俩别推了，一龙一半。”
那天晚上凯基回托比亚斯工坊之前，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俩今天配合得还挺好。”凯基说。
沃德华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挂，“砌炉子又不难。”
“我说的是配合。”凯基看了他一眼，“你砌，他画，你俩蹲一块看火，比前几天好多了。”
沃德华没接话。
“行了行了，我回了。”凯基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托比亚斯老师要看奥伦斯的图，你们俩记得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