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华飞上去之后，奥伦斯蹲在原地继续摸声波。
他换了一块矮岩，这块跟刚才那块形状不一样——岩壁是内凹的，像个浅浅的碗，声波从左边传过来，撞上凹面之后反射，聚焦点不在右下角，而在正中间偏上，聚焦点处的晶体比别处厚了快一倍，拿爪尖敲上去当当响。
他又换了一块凸面的，声波撞上凸面往四面八方散开，岩壁上晶体薄薄一层，敲上去声音发闷，凸面不聚声，声波撞上去就散了。他在图纸上把凸面的也画了下来，标了个“散”字。
第三块是不规则面，左边凹右边凸，声波撞上去之后一部分往左下角聚焦，一部分往右上角散开，聚焦那一侧的晶体厚，散开那一侧的晶体薄。同一块岩壁上长出两种晶体，厚的跟薄的中间隔了一条清楚的线。
奥伦斯蹲在那条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声波聚焦和散开的分界线，跟他之前画的热场导流槽里的分流线几乎一模一样。热场里，导流槽把热流分成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两股中间有一条不流动的分流线。声波也一样，凹面把声波往焦点聚，凸面把声波往四处散，聚散之间有一条分界。他在图纸边上记了一笔：“凹凸交界处分流线明显，热场导流槽分流线同理。”
画完第三块，他蹲在地上对比前面几张图，发现凹面的曲率越大，聚焦点越靠中间；曲率越小，聚焦点越往边缘偏。他在图纸边上又记了一笔：“凹面曲率与聚焦点位置正相关。”然后把三张图叠在一起对着看，叠完了又在空白处画了一张综合图，把凹面、凸面、不规则面三种情况的声波路径画在同一张纸上，用箭头标出聚焦和散开的方向。
头顶上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沃德华从矮岩顶上落下来，爪子底下踩着一块碎石，差点滑一跤。
“上面有四种形状的岩壁。”沃德华一脚把碎石踢开，“一种是直上直下的，一种是往外面凸的，一种是往里面凹的，还有一种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像台阶。”
“台阶？”
“对，是一层比一层往外探出来一点，最底下那层最宽。”沃德华拿爪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看着像倒过来的楼梯。”
“带我去。”
两龙爬到那块矮岩顶上，沃德华说的“倒楼梯”在矮岩群中间偏东的位置，是一块大概三头成年龙高的矮岩，从侧面看确实像倒过来的楼梯——最下面一层最宽，越往上越窄，每一层都往外探出一截。风从北边灌过来，撞上这些台阶，声波被一层一层地反射，最后聚在台阶最底下那块最宽的地方。
奥伦斯趴在台阶底下摸了一会儿，“这些台阶把声波一层一层的往下引，然后聚到底下这一层，底下这层的晶体特别厚，比刚才那些厚三倍。”他拿爪尖敲了敲，晶体硬邦邦的，敲上去像敲铁。他又把感知往台阶上面推，一层一层往上摸，“第二层的声波往左边偏了一点，第三层往右边偏了一点。每一层都在微调声波的方向，像筛子一样，把散的筛掉，把聚的留下。”
沃德华蹲在旁边看，“这个形状跟你的导流槽像不像？”
奥伦斯抬头看他，沃德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我就随口问一句，你之前说导流槽是给热修路，让热往你指的方向走，那这个台阶不也是给声波修路吗？一层一层往下引，让声波往底下走。”
奥伦斯愣了两秒，“你说得对。”
“我就随便一说。”
“你说得对，这个台阶就是导流槽的声波版本，导流槽是斜面，台阶是一层一层的平面，但原理一样，都是给能量修一条往指定方向走的路，它自己就会顺着走。”奥伦斯从趴着的姿势跳起来，把图纸摊在膝盖上重新画，“热场的导流槽如果是台阶式的，是不是比斜面式的更稳？斜面式导流槽的斜率必须跟着温度梯度走，温差变大的时候斜率跟不上，热就堵住了。台阶式导流槽每一层都有固定的台阶高度，温差再大，热也是一层一层往下走，不会堵。”
沃德华蹲在旁边听，他听不太懂，但听奥伦斯说话的语气变了，比平时快，比平时急，尾音往上扬，沃德华知道这是奥伦斯想到好东西时候的样子。
“你要是把导流槽改成台阶式的，炉子热效率能提多少？”
奥伦斯蹲在地上算了一会儿，“现在斜面式的导流槽能提两成，如果改成台阶式的，至少能提三成，可能还会更多，得回去算了才知道。”他把图纸收起来，“今天摸够了，天快黑了，走回去得一天半，明天早上再往回走吧，后天中午就能到熔炉城。”
沃德华站起来，翅膀张了张，又收了回去，“你走了一天半，我飞跑了一天，我翅膀现在还没缓过来，回去的时候我走慢点，你走快点，咱俩折中一下，一天半时间咱们一起走。”
“行。”
两龙从矮岩顶上下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窝了一夜。沃德华把翅膀半张着挡在西边，奥伦斯靠在他翅膀底下啃着肉干。荒地上的夜风刮得呼呼响，但沃德华的翅膀挡了大半，剩下的从缝里灌进来，不至于太冷。奥伦斯啃了两口肉干，忽然停下来。
“哥哥。”
“嗯。”
“你今天看到那个台阶的时候，怎么想到跟导流槽比的？”
沃德华把爪子往怀里揣了揣，“我就是觉得像，你说导流槽是给热修路，那个台阶是给声波修路，我一听你说台阶是给声波修路，就想到你的导流槽了。”
“你不是看不懂我的图纸吗？”
“是看不懂图，但你说的道理我听懂了。”沃德华把下巴搁在爪子上，“你在矿区摸矿脉的时候跟我讲过——顺着能量的方向修路，它自己就走，那台阶不就是顺着声波的方向修路吗？”
奥伦斯沉默了一会儿，“这你都记住了。”
“你天天念叨，我记不住才怪。”
奥伦斯把最后一口肉干啃了，“回去之后我把台阶式导流槽画出来，你帮我看看，你打铁的时候天天看炉子，比我清楚炉膛里的热往哪儿跑。”
沃德华转头看他，“我帮你看？”
“对，你看炉子，我看图纸，你跟我说炉膛里哪个角烧不透，我把导流槽往那个角修。”
沃德华把脑袋搁回去，“行吧，回去改炉子。”他顿了顿，“不过改炉子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你出来摸东西，提前跟我说，别留张字条就跑。”
奥伦斯把肉干咽下去，“说了你会让我来吗？”
沃德华没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你要是说清楚去哪儿、去多久、路上安不安全、碰到岩蜥群怎么办、石缝塌了怎么办，我可能会让你来。”
“那我说清楚。”
“说清楚了我还是得跟着。”
“你跟着我也行，但别跑一夜，跟我一起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路上有个照应。”
沃德华把翅膀收拢了一点，“行，那就一起走。”
第二天天亮，两龙从矮岩底下钻出来，往南走去。荒地上的路走起来还是费劲，碎石松，一脚踩下去陷半寸。奥伦斯走前面摸路，沃德华走后面，背着两个龙的工具袋。沃德华翅膀还没全好，走一段得歇一歇，奥伦斯就蹲在旁边等他。
“你翅膀还疼吗？”
“不疼，就是酸。”
“回去找林卡大叔要药膏，他柜子里有一罐，上次我磨刀磨破爪子他给我涂过。”
“行。”
两龙走了一天半，第三天中午回到熔炉城北门。守卫扫了他们一眼，看见沃德华翅膀上缠着布条，什么也没问，摆了摆爪子放行。走进铁匠街的时候，凯基正蹲在托比亚斯工坊门口磨焊枪嘴，看见他们回来了，把焊枪嘴往旁边一撂，跑了过来。
“你俩跑哪去了？三天没见你们龙！”凯基跑到跟前，上下打量奥伦斯，“你哥跑出去追你那天，托比亚斯老师说他看见你哥从北门跑的，跑得跟后面有蚀影矿追似的。”
奥伦斯看了沃德华一眼，沃德华把脸别开了。
“去晶歌森林摸声波了。”奥伦斯说。
“摸到了？”
“摸到了。”奥伦斯拍了拍工具袋，“画了一沓图，回来改炉子用。”
凯基凑过来看他的工具袋，“什么声波？跟炉子有什么关系？”
“声波聚焦的规律跟热场约束一样，回去画出来给你看。”奥伦斯往林卡铺子走，“先回去吃饭吧，都三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凯基跟在后头，“那我也去！托比亚斯老师今天没活，让我自己练焊枪嘴，我都磨完了。”
三龙回到林卡铺子，林卡正蹲在门槛上啃着饼干，看见他们回来了，把饼干往兜里一揣，“回来了？”
“回来了。”奥伦斯把工具袋放下来。
“你哥跑出去追你那天，肉铺的肉我放冰窖里了，买了不回来吃，肉都要坏了。”林卡站起来往铺子里走，“进来，我们炖肉，你俩这三天肯定没好好吃。”
奥伦斯和沃德华跟着进了铺子，凯基也跟进来了，蹲在炉子边上等着，林卡把冰窖里的肉翻出来，架在炉子上炖。炖肉的时候奥伦斯把图纸摊在柜台上，凯基凑过来看。
“这就是声波聚焦？”
“对，你看这个，凹面把声波往焦点聚，凸面往四处散。这块不规则面，左边聚右边散，中间有条分界线。”奥伦斯拿爪子在图纸上点了点，“分界线跟热场导流槽的分流线一模一样。”
凯基看了一会儿，“所以你要把声波的规矩用到热场上？”
“对，而且这个台阶式的形状更好。”奥伦斯翻到最后一张图，“台阶一层一层往下引，比斜面式的稳，温差再大也不会堵。”
凯基看了半天，“台阶式的，嗯！这个我老师肯定感兴趣，他天天都在念叨炉子热效率低。”
“明天我就去跟托比亚斯大叔讲。”
林卡在炉子边上炖肉，回头插了一句：“你俩别光顾着画图，肉炖好了先吃。吃完了再画。”
肉炖好了，四人围着炉子吃肉。奥伦斯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哥哥，你那天看台阶的时候，是怎么想到跟导流槽比的？”
沃德华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觉得像，你画过那么多导流槽的图，我天天看你画，看多了就记住了。”
奥伦斯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你记住的是道理，不是图。”
“道理比图好记，图太复杂了。”沃德华又啃了一口肉，“你说导流槽是给热修路，台阶是给声波修路，我一听就明白了。”
凯基在旁边插嘴：“你们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
沃德华指了指奥伦斯手里的图纸，“你让他讲，他讲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