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架整整搭了三天。
沃德华每天一早去西头矿区，扛着铜镐货栈里的旧木料和铁支架，跟卡里克一起在岔口底下撑顶板。他力气大，卡里克说往哪儿撑他就往哪儿撑，撑完了拿锤子敲两下，听听声音，确认顶板不吃劲。奥伦斯在旁边摸矿脉，沃德华抬头就能看见他。两龙配合着干了三天，西头那两条老矿脉摸完了，支架也搭得结结实实。
卡里克站在岔口底下，拿短锤敲了敲沃德华撑的支架，听了半天，“还行，挺稳，你搭支架比你爹当年还稳。”
沃德华把锤子往腰上一别，“我爹搭过支架？”
“搭过，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矿区东头那条主巷道就是他搭的，现在还在用。”卡里克把短锤收进工具袋，“你俩一个样，干活都不惜力气。”
沃德华没接话，但暗红鳞片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铺子，沃德华跟奥伦斯说支架搭完了，明天可以歇一天，奥伦斯趴在柜台上画图纸，嗯了一声。
“明天歇一天，你想干什么？”沃德华问。
“没想好。”
“铜镐那边没活，卡里克也说歇一天，要不咱俩去街上转转？铁匠街北头新开了个肉铺，听说炖肉不错，布伦昨天还跟我说，那家的烤羊腿比矿区食堂强。”
“行。”
沃德华把工具包收拾好，上楼睡觉去了。奥伦斯在柜台前面坐了一会儿，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新图。他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托比亚斯讲热力工程的时候提过一句“声致结晶。”“流体里声波聚焦到一定程度，会产生局部结晶。熔炉城北边有个地方叫晶歌森林，那边常年有风声，风声穿过特定形状的岩层会产生声波聚焦，岩壁上结的晶体就是声致结晶的产物。”
奥伦斯当时记了笔记，但没仔细想，不过这两天在矿区摸矿脉的时候，他忽然琢磨过来一件事——声致结晶的原理跟热场约束有相通的地方。声波是振动的，振动会在介质里传播，遇到边界会反射、折射、聚焦，如果能摸清声波的聚焦规律，也许能用同样的思路去约束热场。
晶歌森林，托比亚斯说在北边。奥伦斯翻出林卡铺子里的旧地图，晶歌森林在熔炉城北边大概两天的路，中间隔着一片荒地和几道矮岩，地图上标着一条虚线，从熔炉城北门出发，穿过荒地，经过一排矮岩岗，再往北就是晶歌森林了。虚线上标了几个小字——“荒息较重，注意补水”。
他今晚没提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沃德华肯定不会让他去。两天路，都是荒地，还有矮岩，根本没龙烟，沃德华听了肯定说“太远了”“荒地上有岩蜥”“你一个人不行”，然后又要跟着。他跟着也行，但奥伦斯更想自己去看一眼，就一眼，摸清声波聚焦的规律就回来。
他在柜台前面坐着，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工具袋里还有几张空白纸，炭笔有一截还能用，肉干还剩半包，够吃两天，水囊得灌满，爪套底磨薄了，得换一双新的。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上楼睡了。
第二天早上沃德华出门买肉，临走的时候还嘱咐了一句：“你在铺子里等着，我回来咱们一起去北头。”
“行。”
奥伦斯等沃德华出了门，从柜台后面翻出工具袋，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塞。灌满水囊，装上肉干，换了一双新爪套，把图纸和炭笔收进袋底的夹层里。他又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块林卡平时记账用的旧石板片，拿炭笔在石板背面画了一条从熔炉城到晶歌森林的简略路线图，标了荒地上他预计能补水的地方——两处石缝、一处矮岩背阴面，都是他前两天问卡里克打听来的。
画完了，他把石板片翻过来，在正面留了一张字条。
“哥哥，我去晶歌森林摸声波聚焦的规律了，两天来回，最晚三天肯定回，别追。奥伦斯。”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肉干我带够了，水囊灌满了，路线问过卡里克大叔了，你放心吧。”
他把字条压在柜台上的茶壶底下，工具袋往肩上一挂，从铺子后门出去了。
铁匠街北口出了熔炉城北门，路往北走半天到荒地的边缘。奥伦斯顺着路走，走了一个时辰出了城区，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荒地边上。荒地是一片灰褐色的碎石地，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荒息比熔炉城里重得多，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蹭。
奥伦斯把感知放出去，荒地上有土元素和风元素，还有一点微弱的声波振动。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声波振动很弱，但方向是往北偏东，晶歌森林就在东北方向。他把土元素垫在脚底下加速，走一阵歇一阵。荒地走起来比城里费劲，碎石松，一脚踩下去陷半寸，走一步退半步，他走了快两个时辰才穿过荒地前半段。
天快黑的时候，他找到一处石缝，石缝在一片矮岩岗的背风面，夹在两块大石头中间，不深，但能挡风。他窝在里面啃了两口肉干，把工具袋枕在脑袋底下。荒地上的夜风比白天更响，呜呜地绕着矮岩转，跟熔炉城的风声完全不一样——熔炉城的风声里夹着烟囱和炉子的味道，荒地上的风声里只有干土和碎石。
半夜醒了一次，听见荒地上有岩蜥的脚步声。他把感知放出去，摸到岩蜥在石缝外面转了转就走了。那只岩蜥个头不大，大概是从荒地里路过的。他没太在意，把土元素在石缝口堆了一圈，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他就醒了。荒地上的晨风比夜里冷，毛上结了一层薄露水。他把露水抖掉，啃了半包肉干，灌了两口水，接着往东北方向走。第二天走的是荒地后半段，矮岩岗多起来，一块一块地挡在前面。他得绕着矮岩走，走的路比第一天绕远了。绕到中午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片灰白色的矮岩区和稀疏树林混在一起。
到了。
晶歌森林比他从远处看的样子大得多，矮岩是灰白色的，表面被风蚀出各种奇怪的形状——有的像柱子，有的像拱门，有的像叠起来的盘子，还有的像蜂窝。风穿过这些矮岩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有人在石头里吹不同的哨子，整个森林嗡嗡地响着，不是一种声音，是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
奥伦斯站在森林边缘听了一会儿，他听见声音，也摸到了声波，声波从矮岩之间穿过，撞上特定形状的岩壁之后会聚焦，聚焦的声波打在岩壁上，岩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晶体，透明偏白，摸上去凉凉的。他把爪尖贴上最近的一块矮岩，感知顺着岩壁往里摸。声波从左边传过来，撞上岩壁之后往右下方反射，聚焦点在岩壁右下方那一块，那块地方的晶体明显比别处厚。
“声波聚焦点。”奥伦斯蹲下来，掏出炭笔和空白纸，开始画。他画了岩壁的轮廓，标了声波来的方向、反射的方向、聚焦点的位置。画完了又摸了几块别的岩壁，发现声波聚焦的规律跟热场约束的导流槽几乎一模一样。声波走的是反射路径，热场走的是传导路径，但两者都遵循同一个规律——顺着能量的自然方向给它修路，让它走到你指定的位置。
他又往森林深处走了一段，里面有一片矮岩特别密，风穿过的时候声音更响，声波聚焦也更复杂。有的矮岩是凹面的，声波撞上去会聚成一个焦点；有的矮岩是凸面的，声波撞上去会散开；有的矮岩形状不规则，声波会分成好几股，往不同方向反射，形成好几个聚焦点。奥伦斯蹲在岩壁前面一张一张地画，画完一张，挪个地方再画一张。
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重，很快，从南边来的，他的毛先麻了——暗红鳞片，火元素，浓得化不开，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沃德华从矮岩后面冲出来，暗红鳞片竖着，眼睛里全是血丝，爪子上全是土和碎石渣，翅膀半张着，翼膜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边缘的鳞片翻起来了。他喘得厉害，胸口一鼓一鼓的，像是跑了一天一夜没停。
“奥伦斯！”
奥伦斯站住了。
沃德华冲到他跟前，爪子在他肩膀上抓了一把，翻过来翻过去看，“你有没有事？路上有没有碰到岩蜥？有没有摔着？荒地上的石缝你窝的哪一个？有没有塌？”
“没有，我一路摸过来的。”
沃德华没松爪子，抓着他的肩膀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奥伦斯脚边摊着的图纸，又看了看奥伦斯身后那块矮岩。
“你留了张字条就走了。”
“我都写了‘别追’。”
“我没追。”沃德华把爪子收回去，“我是跟过来的，没有追你。”
奥伦斯看着他哥，沃德华的暗红鳞片上全是灰土，爪子磨破了两处，尾巴尖上的鳞片也缺了一片，翅膀上的口子还在渗血，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跑了一夜？”
“我早上才看见字条的。”
“那你怎么到的？”
“我一路飞的，飞一段跑一段，翅膀酸了就下来跑。”沃德华把翅膀张了张，翼膜上的口子被拉开了一点，他龇了龇牙，把翅膀收回去，“你走了一天半的路，我飞跑了一天，刚追上。”
奥伦斯沉默了一会儿，“我写了最多三天就来回。”
“我知道，但我看了字条就坐不住了，你一个龙跑荒地上来，万一碰到岩蜥群呢？万一石缝半夜塌了呢？万一——”
“哥哥。”奥伦斯把图纸举起来，“你看这个。”
沃德华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低头看图纸，奥伦斯在纸上画了矮岩的形状和声波聚焦的路径，旁边还写了几个数字——聚焦点的距离、声波入射的角度、反射角的大小。
“这是声波聚焦，声波撞上岩壁之后反射到右下方的焦点，晶体就在焦点处长，跟我之前想的导流槽一模一样，声波和热场都顺着能量的方向在修路。”奥伦斯把图纸翻过来，背面又画了一张更复杂的，“你看这张，凹凸面不一样，声波聚焦的方式也不一样，凹面聚，凸面散，不规则面分成好几股，这个规律要是能用到热场上，炉子热效率还能再往上提不少。”
沃德华看了半天图纸，但是他看不懂。
“你看不懂没关系，我画清楚就行。”奥伦斯把图纸折好收起来，“你来都来了，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那边的矮岩形状跟这边不一样，我一个人摸不过来，你到上面去看看，上面有没有别的形状的岩壁，我在下面摸声波聚焦的路径，你看到奇怪形状的岩壁就下来告诉我，我去摸摸。”
沃德华站着没动，“你留字条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摸这个？”
“对。”
“你知道我有多——”
“我知道。”奥伦斯打断他，“你跑了一夜，翅膀划了口子，爪子也磨破了，见到我第一件事是翻过来翻过去看我有没有伤，我知道你担心，但你看，我没事，我摸到了声波聚焦的规律，我把图画出来了，我这是在干正事。”
沃德华把嘴闭上了，他看着弟弟，暗红鳞片慢慢顺下去了。
“下次你要出来摸东西，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让我来吗？”
沃德华沉默了两秒，“……可能会，不过你要是说清楚干什么、多长时间、安不安全，我可能会让你来。”
“那我下次说清楚。”
“说清楚了我还是得跟。”
“跟就跟，但别那么辛苦跑一夜，跟我一起走。”
沃德华把爪子上的土抖了抖，“行，一起走，现在就要飞上去看岩壁嘛？”
“先把你翅膀上的口子处理一下。”奥伦斯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小卷布条，“你翅膀上的鳞片翻都起来了，不包上会感染。”
沃德华把翅膀摊开，奥伦斯用布条把翻起来的鳞片按回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紧不紧？”
“紧。”
“紧就对了，回去找林卡大叔要药膏，他柜子里就有。”
“好。”沃德华把翅膀收回去，“那现在飞上去看岩壁？”
“飞上去看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