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群岛的事是铜镐提的。
那天沃德华跑完一趟货回来，铜镐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结佣金，而是蹲在货栈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沃德华，我这有趟远活，你去不去？”
沃德华把肩上的工具包放下来，“多远？”
“风蚀群岛，熔炉城北边，走三天。那边有个客户订了一批铁器，货不多，但路远，中间要过一段风蚀区。”铜镐把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路线，“风蚀区那一段不好走，风大，石头都被吹成蜂窝了，路面坑坑洼洼，我上次自己去，差点被风掀到沟里。”
“什么时候走？”
“后天出发，来回六七天，佣金会比平时多三倍。”
沃德华想了想，“好，我去。”
“还有一件事。”铜镐把羊皮纸卷起来，“风蚀区那段路我摸不准风向，你弟弟不是能感知元素吗？风应该也是元素，他能不能帮着摸一摸风向？我可以给他算半份佣金。”
沃德华没立刻答应，“我回去问问他。”
当天晚上沃德华把事跟奥伦斯说了，奥伦斯正趴在柜台上画炉子改造图，听完抬起头，“风蚀群岛？”
“就在北边，得走三天，铜镐说风蚀区风大，路难走，你能帮忙摸摸风向吗？”
“风元素我能感知，风向、风速、涡旋位置，应该都能摸出来。”奥伦斯把图纸合上，“但得靠近了才能摸准，隔太远就不行。”
“铜镐说到时候可以给你算半份佣金。”
“我不是问佣金。”奥伦斯看了他哥一眼，“你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铜镐说风蚀区不好走……”
“所以你还是不想让我去。”
“我没说不想让你去，我只是说路不好走。”
“你每次说路不好走就是不想让我去。”
沃德华把爪子往柜台上一搁，“奥伦斯，风蚀区那地方，本地龙都不愿意去，路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风大得能把石头吹起来，你才八岁半，站在风口上风一吹，你可能就被吹跑了。”
“我能用风元素稳住自己的。”
“那万一稳不住呢？”
“那我就用土元素把自己固定在地上。”
“万一土元素也固定不住呢？”
奥伦斯看着他哥，沃德华的暗红鳞片微微竖起，尾巴尖绷得紧紧的，奥伦斯把图纸收好，从凳子上跳下来。
“哥哥，你让我去的话，我能帮你摸风向，你不让我去，我也尊重你的决定。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是因为风蚀区危险不让我去，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去了帮不上忙？”
沃德华愣了一瞬，“当然是因为危险！”
“那我告诉你，风蚀区危险我能应对，我练了半年元素控制，风元素和土元素是我最稳的两个，你让我去，我能帮你，也能帮铜镐，你不让我去，铜镐就得自己摸瞎走，你一个人在前面扛风，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沃德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爪子收回来，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行，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风蚀区，你走中间，我走前面，铜镐走后面，你前后都有人，风再大也吹不跑你。”
“行。”
后天一早，三人从熔炉城北门出发，铜镐拉着板车走最前面，沃德华走在板车旁边，奥伦斯走在板车后面。板车上装着铁器，捆得结结实实，铜镐又在绳子上面压了两块石头，怕路上颠散了。出城门的时候守卫扫了一眼板车，又看了看奥伦斯，没说什么，摆了摆手放行。
出了熔炉城北门，路一开始还宽，两边的石头是普通的灰白色砂岩，被来往的车轮碾得平平整整。走了半天之后路越来越窄，路边的石头从圆滚滚的鹅卵石变成棱角分明的碎石，再变成蜂窝状的孔石。那些孔石表面密密麻麻全是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石头里吹哨子。风也越来越大，一开始只是推着人后背走，后来变成侧着吹，把奥伦斯的毛吹得往一边倒。
“我们快到风蚀区了。”铜镐把板车停下来，从车底下摸出三副护目镜，给沃德华和奥伦斯一人一副，“都戴上，这里的风里夹着沙子，不戴护目镜眼都睁不开。”
奥伦斯把护目镜戴上，镜片是深色的，挡光也挡沙。他把感知放出去，风元素的流动顺着毛尖淌进来，风从北偏西方向来，在风蚀区的孔石之间打转，形成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涡旋。
“铜镐大叔，前面大概百步有个大涡旋，在路正中间，风从左边绕过来，撞上右边的孔石，在路中间打了个转，走中间会被卷进去。”
铜镐骂了一声，“我就说上次差点被掀沟里是怎么回事……那涡旋有多大？”
“大概……三辆板车并排那么宽，涡旋中心风力最强，边上弱一点，从左边贴着孔石走能避开中心，但左边路窄，板车刚好能过。”
“右边呢？”
“右边有孔石挡着，风撞石头之后往右边散，右边反而风小，但右边路更窄，板车过不去。”
铜镐蹲下来看了看路，路左边贴着一排高孔石，右边是一道浅沟，沟对面是缓坡，板车走左边刚好能过，但左边是涡旋的边缘。
“走左边。”沃德华说，“我先过去，把路探一遍。”
奥伦斯拉住他，“等等。左边涡旋边缘的风力也不小，你一个龙过去万一站不稳——”
“那你跟我一起过去，你来摸风向，我去探路，铜镐留在后面看车。”
奥伦斯想了想，“行，但我走前面，我能摸到涡旋中心的精确位置，你跟着我走。”
沃德华看了他一会儿，“好，你走前面，但别离我太远。”
两人往左边贴着孔石往前走，奥伦斯把感知全开，风元素的每一股流动都顺着毛尖淌进来，涡旋的中心在路中间偏右，左边的边缘大概在孔石外面两步的位置。他贴着孔石走，每走几步停下来摸一下风向。孔石表面粗糙，蹭得他肩膀上的毛起了毛球，但他顾不上。
“往左半步，前面风变强了。”
沃德华往左挪了半步。
“再往左半步，前面是涡旋边缘的最外圈，风会突然变大，你抓着我尾巴。”
沃德华抓住奥伦斯的尾巴尖，两龙慢慢走过涡旋边缘最外圈那一小段，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把护目镜吹得直晃。但奥伦斯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风向最弱的位置。
“过来了，前面风小了。”奥伦斯停下来，回头冲铜镐挥了挥爪子。
铜镐把板车拉过来，板车过涡旋边缘的时候被风推了一下，车轮往沟那边偏了半尺，铜镐用肩膀顶住车把，靴子在碎石地上蹭出两道印子。沃德华在后面推，奥伦斯在旁边用土元素在车轮底下垫了一圈矮土埂，把车轮卡住，三人合力把板车推过了涡旋区。
过了涡旋之后，路宽了一些，铜镐把板车停下来喘气，从车底下摸出水囊灌了两口，“行啊！要是没有你们俩，我这趟又得卡在涡旋那儿。”
奥伦斯没接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风蚀区，风蚀区里面孔石密布，比外面密得多，石头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头龙侧身过去。风在石头之间钻来钻去，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涡旋，整片区域像一张被风吹皱的布。
“铜镐大叔，风蚀区里面是不是常年这样？”
“是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撞上这些孔石就乱转，连本地龙都不爱进去。”
奥伦斯蹲下来，把感知往风蚀区深处推，风元素的流动密密麻麻，但仔细看能看出规律——风从北边灌进来，撞上孔石之后分成两股，一股往东南，一股往西南，在孔石之间形成两道主风道，涡旋都在这两道风道里。
“里面有路。”奥伦斯站起来，“两道主风道之间有一条没有涡旋的窄道，从北边一直通到南边，走那条窄道能穿过整个风蚀区，我们就可以不用绕了。”
铜镐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风元素在孔石之间流动是有规律的，孔石把风分成几股，股与股之间有空隙，空隙里风小，没有涡旋。”
“你隔着这么远就能摸出来？”
“能，风元素的流动比土元素和金属元素好摸，风是流动的，会自己告诉我它在往哪走。”
铜镐看了沃德华一眼，沃德华把护目镜推上去，暗红鳞片在风蚀区的风里微微竖起。
“这小子……”铜镐说，“以后我要是再跑风蚀区，就把他带上，不拉货也行，就带他摸摸风。”
沃德华没接话，他蹲下来，把奥伦斯肩膀上被孔石蹭出来的毛球拍掉，“毛都蹭坏了。”
“没事，毛还会长的。”
“下次别贴那么近，孔石上全是尖碴子。”
“可是不贴那么近摸不准风向的。”
沃德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水囊递过去，“喝一点吧，我们歇一会儿，还有两天路要走。”
三人坐在路边啃肉干，铜镐带的肉干比林卡铺子里的硬，嚼起来费牙。奥伦斯啃了两口，问铜镐：“风蚀群岛那边的客户订的什么？”
“一般是农具，铁犁、铁锄、铁铲，那边土软，农具磨损快，每隔半年就要换一批。”铜镐把肉干咽下去，“那边的人种地，不挖矿，铁器全靠外面运进去。”
“那边有龙吗？”
“有，但是不多，风蚀群岛那边风大，种地靠风车，没龙愿意住，住那儿的都是种地的农户，什么种族都有，人类、矮人、半兽人、兽人，龙就几头，管着风车和农具维修。”
奥伦斯把肉干啃完了，站起来往风蚀区深处看了一眼。风蚀区里的孔石密密麻麻，像一片石头做的森林，风在石头之间呜呜地响，声音有高有低，像石头自己在唱歌。
“现在能走吗？”铜镐问。
“能走。”奥伦斯把护目镜戴好，“跟着我，走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