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去托比亚斯工坊的第七天，托比亚斯把焊枪搁下了。
“奥伦斯，你过来。”他指了指工作台边上的凳子，“坐下。”
奥伦斯把手里磨了一半的焊枪嘴放下，坐到凳子上，凯基在工作台另一头磨配件，耳朵竖着，眼睛没离开手里的话。
托比亚斯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石板，拿粉笔在石板上画了个炉子截面图，方框套方框，里面画了几条弯弯绕绕的线。
“你说你能看火色，那火色是什么？”
“是碳在发光。”
“碳为什么发光？”
“因为温度高，温度越高，光就越白。”
托比亚斯在石板上画了个箭头，从炉膛中心往外指，“那热往哪儿走？”
“往外走，往温度低的地方走。”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热的物体向冷的物体传热，直到两边温度一样。”
托比亚斯把粉笔搁下，“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热从高温流向低温，不能自发倒过来，你认不认这个？”
奥伦斯想了想，“认。”
“那你能让热不往冷的地方走吗？”
“不能，但可以管着它往哪儿走。”
托比亚斯没说话，他看着奥伦斯，等下文。
奥伦斯从凳子上跳下来，蹲到炉子边上，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碳发着亮红色的光，“托比亚斯大叔，你这个炉子，热量在往四面八方跑，上面冒烟的地方跑得最多，底下跑得最少，但你看右边这个角落……”他指了指炉膛右侧一个死角，“这里的碳烧不透，火苗够不着，热量往左边跑，右边这个角落就被落下了。”
托比亚斯蹲下来看，那个角落确实烧得比别处差，碳发暗红色，火苗卷不到。
“我能用风元素把热气往那个角落推，但推的过程会消耗其中的能量，不太划算。”奥伦斯站起来，把手掌摊开，“如果我在炉膛里加一道导流槽，让热气自己顺着槽往那个角落走，不用推，热量就能自己过去了。”
托比亚斯站起来，盯着炉子看了半天，“导流槽？你想在炉膛里加导流槽？”
“对，热气往低温走，这是它自己的方向，我给它修条路，让它往我指的方向走，它还是往低温走，只是走的路改了。”
托比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你试过吗？”
“没，但按道理应该是对的。”
托比亚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旧铁片，拿粉笔画了个炉子截面图，然后在炉膛内侧画了几道弧形曲线，“那导流槽这么开如何？”
奥伦斯看了看，“槽的角度不对，热气往上跑，槽得往下斜着开，让热气顺着槽往右边走，槽的角度太大，热气就直接冲上去了，到不了角落。”
托比亚斯把槽的角度改小了一点，“那这样？”
“对，让热气贴着槽走，别让它直上直下。”
托比亚斯把铁片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道，翻回来看正面，又改了两笔，他把铁片搁在柜台上，看着奥伦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个，热力工程里叫热场约束。”
“不知道，这是我自己想的。”
“我知道你自己想的。”托比亚斯把粉笔搁下，“书上的热场约束是拿外力把热压住，不让它跑，你说的这个不一样，你是顺着热的性子给它修路。热的性子是往低温走，你给它修条路，它自己就走过去了。”
“这样不对吗？”
托比亚斯没回答。他把那块铁片搁进工具盒里，转身回到炉子边上，拿起焊枪接着焊管子，焊了几秒，停下来。
“你明天下午在我这多待半个时辰，我给你讲讲热力工程里的基本定律的东西。”
奥伦斯点头，凯基在工作台另一头抬起头，插了一句：“老师，我也想听。”
“你焊枪嘴磨完了？”
“磨完了！今天磨了二十根，只废了一根。”
“废的那根拿过来我看看。”
凯基从台面上挑了一根磨歪的焊枪嘴递过去，托比亚斯看了一眼，“嘴口偏了半度，明天给我重磨。”
“知道了……”凯基把磨歪的焊枪嘴收回去，又看了奥伦斯一眼，奥伦斯冲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奥伦斯提前到了，托比亚斯已经清空了工作台，上面摆着一堆零件和几张旧图纸。凯基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脊椎上的火苗比平时矮了一截，大概是刻意收着。
“今天给你们讲热传导，它有三种方式：传导、对流、辐射。”托比亚斯在石板上画了个方块，“固体里热靠传导，液体气体靠对流，高温物体往外辐射，这三种方式，每一种都可以被约束。”
他画了几条线，“传导的约束是隔热层，对流的约束是导流槽，辐射的约束是反射板，但约束不是压住热不让它跑，是给它指路，让它按你修的路走。”
奥伦斯一边听一边记，凯基在旁边翻图纸，偶尔抬头插一句嘴。
托比亚斯讲完热传导，把粉笔搁下，看了一眼凯基，“你听懂了多少？”
凯基从图纸后面探出脑袋，想了想，“传导、对流、辐射三种，每种都能管着走，但管的方式不一样。”
“那你呢？”托比亚斯看向奥伦斯。
“热不会消失，只能从一种方式变成另一种方式，或者从高温处流到低温处，不管怎么管，总热量不会少。”
托比亚斯点了点头，“记住这个，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你可以把热从炉子里引到别处，但不能凭空造热，也不能把热弄没了，那些觉得‘用魔法就能随便加热’的，肯定都是没学好第一定律。”
凯基举了举爪子，“老师！那火元素呢？火元素能凭空造热吗？”
“不能，直白点说，火元素是引导从别处来的热量，你自己身体里的能量转化成热，或者从周围环境里吸热再集中起来，你烧一炉子，炉子里的热量是你身体里的能量换来的，你自己也得吃饭，不吃你连火都放不出来。”托比亚斯看了凯基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肉？背上的火都弱了。”
凯基把背上的火苗窜高了一截，“才没有，我昨天吃了两条岩蜥尾巴呢。”
“那就行，我们接着讲。”托比亚斯在石板上画了个新图，“热场约束的核心，是顺着热的性子修路，热想往低温走，你就给它修一条通往你想让它去的地方的路。别硬堵，硬堵就是隔热层，热堵住了，炉子也烧不旺，你得让它走，但要让它走你指定的路才行。”
奥伦斯听到这儿，忽然开口：“那如果热从高温往低温走，中间被导流槽引到了另一个高温区呢？它还会往那个方向走吗？”
托比亚斯看了他一眼，“问得好！热往低温走是总趋势，但中间如果遇到局部高温，它就不走那条路了，所以导流槽要设计成从高温往低温倾斜，槽的入口在高温区，出口在低温区，热才会顺着走。你要是把出口开在另一个高温区，热就堵在入口不进去了。”
奥伦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所以导流槽的斜率要跟着温度梯度走。”
“对，跟着温度梯度走，不是随便画条线就行。”托比亚斯把粉笔搁下，“你今天问的这个问题，很多干了十几年热力工程的都想不到，他们只会照着图纸画槽，不知道槽为什么这么画。”
凯基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老师，我画槽的时候就是照着图纸画的。”
托比亚斯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磨焊枪嘴也照着图纸磨，磨歪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凯基把嘴闭上了。
托比亚斯讲了半个时辰，把热力工程的基本定律过了一遍，讲完了，他把粉笔搁下，看着奥伦斯。
“你现在知道热场约束是什么了，你昨天说的那个导流槽，能想出来的人不多，但你得记住一件事：热力学第二定律不能违反，你顺着热的性子给它修路，热还是从高温流向低温，你没违反定律，你只是改了路径，这一点，以后不管做什么装置，都得守住。”
“记住了。”
“还有，你那个导流槽的想法，别光想不做，明天从林卡那带块铁片来，我教你开槽。”
奥伦斯点了点头，凯基把图纸收起来，插了一句：“老师，我明天也能开槽吗？”
“你先把焊枪嘴磨完了再说，磨完了才准碰新活。”
“知道了……”凯基把图纸往台面上一搁，转头看奥伦斯，“等你明天带铁片来了，我帮你打下手。”
“行。”
托比亚斯在炉子边上听见了，头也没回，“你俩别光顾着聊天了，凯基，你那二十根焊枪嘴明天必须修完，修不完就别吃午饭。”
凯基把嘴闭上了，但只闭了两秒，“老师！等奥伦斯明天带铁片来开槽，我修完焊枪嘴就帮他打下手行不行？打下手也算学新东西吧。”
托比亚斯沉默了一瞬，“行，修完焊枪嘴再打下手，别弄反了。”
那天晚上奥伦斯回林卡铺子，把托比亚斯画的那几张图纸摊在柜台上看。沃德华从铜镐那边跑完货回来，暗红鳞片上全是灰，看见弟弟趴在柜台上画图，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炉子热力改造图，托比亚斯大叔教的。”
“有用？”
“有用，改完了炉子热效率能提高两成，还能省炭。”
沃德华把爪子伸过来看了看图纸，“嗯……看不懂……”
“不用看懂，等我改完了你打铁就省力了。”
沃德华把爪子收回去，“行，那你改，改好了叫我。”
那天晚上奥伦斯把图纸改了两版，最后一版在炉膛内侧加了导流槽，热气能顺着槽往死角走。第二天早上他把图纸拿给林卡看，林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
“这些都是你画的？”
“托比亚斯大叔教的。”
“他教你的？”林卡把图纸搁在柜台上，“托比亚斯那个人，教东西可挑了，他肯教你，说明他觉得你行。”
奥伦斯没接话，林卡把图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炉子先不急，先把铺子里的活干完，改炉子的事下个月再说。”
“下个月？”
“对，等下个月我攒点钱，你去买几块好铁片，要开槽就得用好铁片，铺子里这些破铁片可不行。”林卡把抽屉关上，“托比亚斯教了你这么多，你也别光占人家便宜，回头他那边有啥活，你多干点。”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