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蜥的事是布伦先提的。
那天早上奥伦斯照常去矿区东头帮卡里克摸矿脉走向，刚进石屋就听见布伦在骂人——这回骂的不是供货商，是矿洞口那帮矿工。
“五条了！这个月第五回了！你们这帮废物连几只岩蜥都看不住？”
奥伦斯探头往里看，布伦站在石屋中间，灰褐色鳞片气得发亮，面前杵着三个矿工，全都低着头。石屋角落堆着一张被撕烂的矿灯网，网上还挂着几片深褐色的鳞片。
卡里克蹲在旁边翻那堆破网，见奥伦斯来了，抬了抬下巴，“那群岩蜥，矿洞里什么时候新孵出来一窝，最近长大了开始往外拱，咬坏矿灯网，还咬伤了一个矿工！”
“有几只？”
“少说七八只，都在东头三号矿洞里，那个矿洞浅，支道多，岩蜥爱在里面做窝。”卡里克站起来，把那片深褐色鳞片递给奥伦斯，“你看这鳞片，比普通岩蜥厚一倍，颜色深，东头三号矿洞那窝是变异种，普通猎具不好使。”
布伦转过身来，嗓门还带着火气，“卡里克，你认识能打的佣兵不？给我找几个来，把这窝岩蜥清了！矿洞再这么下去没法干活。”
卡里克想了想，“铁匠街南头铜镐手下有个暗红鳞龙，叫沃德华，前阵子帮我押货，路上碰见蚀影矿碎渣，处理得利索。他能打，他手下还有个风鳞龙，叫莉塔，佣兵团里专接清剿活的，跑得快，嘴也快。”
“叫来！还有——”布伦看了一眼奥伦斯，“你哥来打岩蜥，你来不来？”
奥伦斯把感知收了一下，“我能帮着找岩蜥的窝，岩蜥是土元素的，窝里土元素密度跟周围岩层不一样，我隔着岩层能摸出来。”
布伦拍了拍石屋的墙，“行，你哥负责打，你负责找。卡里克，你跟着去，矿洞结构你熟，再叫上托比亚斯那个学徒，凯基那丫头不是老嚷嚷着要找活干吗？让她来，岩蜥怕火，她那一身火正好用上。”
卡里克把岩蜥鳞片收进兜里，补了一句：“清完岩蜥，我烤岩蜥尾巴，那玩意儿比根茎香多了。”
奥伦斯的耳朵竖了一下，“岩蜥尾巴还能吃？”
“能吃，就烤着吃，肉可嫩了，比根茎强。”卡里克拍了拍奥伦斯的肩膀，“你哥打完了让他多吃点，成天啃根茎，龙崽子长身体哪能光吃素。”
当天下午，五个人在矿区东头碰了头。
沃德华扛着灰烬给的短剑，腰上别着铜镐送的宽刃短刀，暗红鳞片在矿区的灰土里格外扎眼。他旁边站着一个风鳞龙——浅绿色鳞片，龙角细长，体型轻盈，翼膜宽大，腰间挂着两柄短剑。她正蹲在地上拿石头子儿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站起来，扫了奥伦斯一眼。
“这就是你弟？”她问沃德华。
“嗯。”
“看着挺瘦。”风鳞龙走过来，上下打量奥伦斯，然后回头冲沃德华喊了一声，“你弟弟又不是花瓶。”
沃德华皱了皱眉，“莉塔，别废话！”
莉塔，杜尔弗佣兵团里专接清剿活的，跑得快，嘴也快。奥伦斯后来才知道，莉塔跟沃德华合作过几单活，每次沃德华把奥伦斯往前线边上带一点，莉塔就要说一句“你弟弟又不是花瓶”。
凯基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脊椎上的火苗在矿区的灰土里格外亮，手里攥着那把焊枪改的短矛，矛尖烧得发红。她看见莉塔，眼睛一亮，“你就是莉塔？杜尔弗那个佣兵团的？”
“对。”莉塔把地上的石子踢开，“你就是托比亚斯的学徒？听说你火玩得好。”
“还行，封个支道口没问题。”
“封支道口好。”莉塔把双短剑抽出来试了试刃口，“我跑得快，负责把岩蜥往里赶，卡里克大叔说岩蜥怕火，你封住口子，我进去赶，沃德华负责打。”
“那我呢？”奥伦斯问。
“你就去找窝。”沃德华插进来，语气不容置疑，“找完窝退后面。”
奥伦斯看了他哥一眼，没说话。
卡里克在矿洞口点了一遍人头，“行了，五个人，够了，三号矿洞，虽然比较浅，但支道多，你们可别走散了，打完出来我烤岩蜥尾巴给大家吃。”
五人进了矿洞，卡里克在前面带路，每到一个岔口就停下来画个记号。
“奥伦斯，岩蜥窝在哪个方向？”
奥伦斯把前爪从爪套里伸出来，爪鳞贴着矿洞地面。他闭着眼，感知往岩层里扎。
“左边第三条支道，进去大概二十步，窝在支道尽头往右拐的岔口。”奥伦斯睁开眼，“窝里不止七八只，我摸到至少十二个活体，还有一窝蛋。”
卡里克骂了一声，“十二只，布伦说的七八只还只是保守数。”他转头看沃德华，“怎么打？”
沃德华蹲下来，“凯基堵支道口，用火封住，别让岩蜥往外跑，莉塔从侧面包抄，把岩蜥往中间赶。卡里克跟我进去打，奥伦斯——”
“我知道，退后面……”
“退支道外面，拿土元素把支道口堵上，万一有岩蜥冲出来你挡一下。”
奥伦斯没接话，但点了点头。莉塔在旁边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凯基看了沃德华一眼，也没吭声，把短矛往地上一插。
五人分头行动。凯基走到左边第三条支道口，蹲下来，脊椎上的火苗往支道口封过去。火苗不高，但宽，贴着地面铺开，把支道口封了个严严实实。莉塔从侧面摸进去，风鳞龙的身子轻，脚步快，在支道里窜得像一阵风，岩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赶了一窝出来。
沃德华和卡里克进了支道主道，卡里克拿短锤敲岩壁听声，沃德华把短剑抽出来。支道里面传来岩蜥的嘶叫声，沃德华先冲上去，短剑往岩蜥脖子上招呼，第一剑砍上去只留了一道白印。
“鳞片很硬！卡里克！换锤！”
卡里克从腰上解下一把大锤递过去，沃德华把短剑往地上一插，接过锤子往岩蜥脑袋上砸，一锤下去岩蜥翻了个跟头。卡里克趁岩蜥翻过来的时候用短锤照着肚皮敲，几下就敲开了口子。
十二只岩蜥打了小半个时辰。沃德华身上被岩蜥抓了几道，暗红鳞片掉了两片，没伤到肉。卡里克胳膊上咬了一口，不严重。凯基的火封了一整个支道口，一只岩蜥都没漏出来。莉塔在支道里窜来窜去赶岩蜥，浅绿色鳞片被矿灰染成了灰绿色，但人没事。
奥伦斯站在支道口外面，爪子按着地面，土元素在支道口边上堆了一圈备用。有几只岩蜥冲到支道口撞在土圈上，被沃德华追出来补了刀。
打完清点，十二只岩蜥死了十只，剩下两只从支道深处一个窄缝里跑了。卡里克钻进窄缝看了看，缩回来，“缝太窄了，我们钻不进去，跑了就跑了吧。”
五人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布伦蹲在矿洞口等，见他们出来了，站起来，“清完了？”
“清了十只，跑了两只。”卡里克把岩蜥尸体摊在地上。
布伦看了看岩蜥的个头，又看了看沃德华身上的爪痕，“行，佣金按十二只算。”他从腰包里摸出佣金，数了数，多给了两成。
卡里克把岩蜥尾巴一条一条切下来，用叶子包好。岩蜥的身子没什么肉，肉还很柴，而且都是骨头，就尾巴肉还不错。一共十条尾巴，堆在地上像一捆柴。他拎起来掂了掂，“够吃两顿了，今晚烤五条，明天再烤五条。”
奥伦斯盯着那捆尾巴，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沃德华也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暗红鳞片亮了一下。
凯基已经蹲在卡里克旁边翻尾巴了，“这条肥！烤这条！”
莉塔把双短剑收进腰间，凑过来看了一眼，“烤岩蜥尾巴？杜尔弗说你们矿区的人吃这个。”
“吃了就知道了。”卡里克把最肥的一条扔给莉塔，“你赶岩蜥赶得好，没让它们从侧面溜了，这是给你的奖励。”
莉塔接过尾巴，翻来覆去看了看。“怎么烤？”
“架火上烤，刷上蜂蜜，烤完外焦里嫩。”
那天晚上五人在卡里克的石屋里围着炉子烤岩蜥尾巴。卡里克把烤好的尾巴切成几段，一人分了一段。沃德华接过尾巴咬了一口，暗红鳞片腾地亮了一下，尾巴尖翘得老高。他没说话，低头啃，啃得飞快。
奥伦斯也咬了一口，肉很嫩，带着蜂蜜的甜。他啃了两口，抬头看沃德华，“哥哥，这个真的比根茎好吃。”
沃德华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莉塔啃着尾巴，风鳞龙吃东西快，几口就啃完了一条，把骨头剔出来扔进火里，“确实比干粮强，以后有这种活，别忘了叫我。”
凯基吃得满脸是油，脊椎上的火苗一窜一窜的，“卡里克大叔，明天那五条尾巴还烤吗？”
“烤！说好了的。”
沃德华把爪子里的骨头啃干净了，又看了看炉子上架着的下一条尾巴。卡里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别看了，这条是明天的，今天一人一条，多了没有。”
沃德华把目光收回来，但尾巴尖又翘了一下。奥伦斯在旁边偷笑，沃德华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笑了。”
“我在啃肉。”
莉塔在旁边把最后一块骨头嚼了嚼，咽下去，忽然开口：“沃德华，你今天又让你弟退后面了。”
沃德华没接话。
“他能找窝，能堵口，还能帮你补刀。”莉塔把骨头渣从爪缝里弹掉，“可你让他退后面。”
“他才八岁半。”
“我八岁半的时候都跟杜尔弗跑矿区，也没见谁让我退后面。”莉塔把爪子往炉子边上一搁，“你弟不是花瓶，他自己说了。”
奥伦斯抬起头，沃德华沉默了一瞬，低头啃肉，没再说话。
凯基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觉得他挡得挺好。”
沃德华把最后一口肉啃完，“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