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奥伦斯去矿区，是因为托比亚斯要一批耐火黏土。
“铁匠街北头这几家铺子用的耐火黏土都是从矿区东头拉的，最近矿上换了个供货商，黏土质量不行，掺了太多砂了。”托比亚斯把一张单子拍在柜台上，“你拿这张单子去矿区东头找布伦，他是矿上的头儿，知道哪批黏土好，让他给你挑一袋最好的，你扛回来。”
“扛回来？”奥伦斯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我……扛得动吗？”
“扛不动就拖。”托比亚斯头也没抬，“你不是龙吗？你不是会土元素吗？路上拿土元素托一下也行。”
奥伦斯把单子收好，出了铁匠街北口往东走。熔炉城东边是矿区，路比铁匠街宽，地面被运矿的板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路两边堆着矿渣和废石，空气里的灰尘比城里还重。他走了大概两刻钟，前面出现一排低矮的石屋，石屋后面是几个矿洞口，洞口架着木支架，矿工进进出出。
奥伦斯拦住一个矿工，“你好，布伦在哪？”
矿工往石屋方向指了指，“最大的那间，门口堆着账本的那个房子，他应该就在那。”
奥伦斯走到最大的石屋门口，门口确实堆着一摞账本，被人拿石头压着，怕风吹走，石屋里传来一个大嗓门，听起来正在骂人。
“这批黏土掺了砂！你摸不出来？你这手是爪子还是棉花？摸一把就知道砂多砂少，你跟我说‘差不多’？差多了！”
奥伦斯探头往里看，石屋中间站着一个矮壮的岩龙——不对，矮人？奥伦斯看了两眼才确认，这龙很矮，但鳞片是灰褐色的岩龙鳞片，身体粗壮，胸脯宽得跟门板似的，胡子编成三股辫垂在胸前，辫子末端系着矿灯。他正指着一个矿工的鼻子骂，嗓门大得石屋顶上的灰往下掉。
“布伦大叔？”奥伦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布伦转过头来，灰褐色鳞片，粗短的龙角，眼睛倒是挺大，瞪起来跟铜铃一样，“你谁啊？”
“托比亚斯让我来的，拿黏土。”奥伦斯把单子递过去。
布伦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嗓门降了半调，“托比亚斯要黏土？他上礼拜不是刚拉过一车？还要？”
“他说那车掺了砂。”
布伦骂了一声，骂的是那个供货商，不是奥伦斯，“你等着，我去后面给你挑一袋好的。”他往石屋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托比亚斯新收的？以前都没见过你。”
“我主要帮林卡看铺子，下午去托比亚斯那儿修小件。”
“林卡？铁匠街南头那个林卡？”布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毛龙？你就是林卡捡的那个？”
“嗯……”
布伦没再说什么，走到石屋后面翻黏土去了，奥伦斯在门口等着，往矿区方向看，矿洞口进进出出的矿工里，有一个矮人正蹲在矿渣堆边上翻石头。那个矮人比布伦矮一点，灰褐色胡子编成两条细辫，手里拿着一把小锤，翻一块石头敲一下，翻一块敲一下。他敲石头的节奏很稳，不是矿工干活的那种敲法，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奥伦斯凑过去看，矮人正拿着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一面又看另一面，然后把矿石搁在地上，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边缘。矿石从敲击处裂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的断面。
“你在看什么？”奥伦斯问。
矮人抬头看他，灰褐色胡子，琥珀色眼睛，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看着有点凶。但他说话的语气不凶，“看矿脉走向，这块石头是矿脉边上的围岩，里面的矿线往东南偏，说明主矿脉在东南方向。”
“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看矿线，围岩里的矿线是跟着主矿脉走的，矿线往东南偏，主矿脉就在东南。”矮人拿小锤在断面上点了点，“你看这条线，越往东南越粗，越往西北越细，粗的方向就是矿脉的方向。”
奥伦斯蹲下来看，断面上确实有一条深色的矿线，一边粗一边细，“那主矿脉有多远？”
“大概百步左右，但中间隔着两层岩层，一层是硬岩，一层是碎裂带，硬岩好挖，碎裂带不好挖，容易塌。”
奥伦斯把身体的感知放出去，前爪的爪鳞贴着地面，土元素和金属的流动顺着爪尖淌进来，他闭着眼感觉了一会儿。
“东南方大概八十步的位置，金属密集度最高，那边有一片铁矿，含量不低，但中间确实有一层碎裂带，在大概五十步的位置。”奥伦斯睁开眼。
矮人手里的锤子停住了，他盯着奥伦斯看了几秒，“你能感觉到？”
“能。”
“隔着五十步的岩层？”
“能，金属的密度和周围岩层不一样，我爪子上能感觉到。”
矮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小锤收进腰间的工具袋里，站起来。他比奥伦斯矮一个头，但肩膀宽，胳膊粗，手背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划痕。
“我叫卡里克。”他伸出爪子，爪子上没有龙鳞，是矮人粗短的手指头，指关节大，指甲短平。
“奥伦斯。”
“我知道，托比亚斯昨天跟布伦提过，说林卡捡了个毛龙，磨东西磨得好。”卡里克把矿渣堆上的几块石头收进工具袋里，“你不过能感觉到矿脉，布伦知道吗？”
“我才刚来，还没跟他说。”
“去跟他说。”卡里克拍了拍工具袋，“布伦正愁矿区东头那几条新矿脉摸不准，矿工挖了三条斜井都没找着主矿脉，再找不到就要重新开井，费工费料。你要是能帮他把主矿脉摸准了，他管你叫大爷！”
正说着，布伦从石屋后面扛着一袋黏土出来了，“卡里克！你在那磨蹭什么呢？让你翻的矿渣翻完了？”
“翻完了，还翻出个人才。”卡里克往奥伦斯方向努了努嘴，“他能探矿脉，隔着五十步岩层能感觉出碎裂带。”
布伦把黏土袋往地上一搁，瞪着奥伦斯，“真的？”
“真的。”奥伦斯蹲下来，把爪尖对着东南方，“东南方八十步，金属密集度最高，中间五十步有一层碎裂带，大概两到三步厚，碎裂带是片状的，不是块状的，如果斜着挖能绕过去。”
布伦和卡里克对视了一眼，布伦蹲下来，眼睛瞪着奥伦斯看了半天，“你隔着五十步岩层能看见碎裂带长什么样？”
“不是看见，是能感觉到，碎裂带的土元素是散的，片状的散和块状的散感觉不一样。片状的散，土元素顺着一个方向流，像水从石板缝里渗过去，块状的散，土元素是乱的，往四面八方跑。”
布伦站起来，嗓门忽然拔高了，“卡里克！把东头那三条斜井的图纸拿出来！”
卡里克已经往石屋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布伦把黏土袋往奥伦斯怀里一塞，“黏土你先拿着，跟我来，你要是能把主矿脉摸准了，这袋黏土我送你，再让卡里克扛一车到你铺子门口。”
奥伦斯抱着黏土袋跟着布伦进了石屋，石屋里墙上钉着一张矿区地图，三条斜井画在东南方向，都没挖到主矿脉。奥伦斯把黏土袋搁在角落里，凑到地图前面看了半天。
“你把这三条斜井的起点和方向告诉我。”
布伦指给他看，奥伦斯闭着眼，把感知放出去。整个东南方向的矿脉结构顺着爪尖流进来，主矿脉在八十步外，碎裂带在五十步，三条斜井的走向他都能摸出来。
“第一条斜井往东偏了三步，应该往东南偏；第二条斜井打得太直了，应该再往南偏五步；第三条斜井已经打到碎裂带了，但角度不对，应该斜着穿过去，不是直着顶。”奥伦斯睁开眼，拿爪子在墙上地图上比划了三下，“斜着穿，从碎裂带的侧面切进去，不碰正面，这样就不会塌。”
布伦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奥伦斯的肩膀，拍得奥伦斯往前踉跄了一步，“小子，你要是说对了，我请你吃烤全羊。”
奥伦斯的耳朵竖了一下，“烤全羊？”
“对，整只羊架在火上转着烤，外皮焦脆，里面嫩得流油，撒点盐，别的什么都不用放。”
奥伦斯咽了口口水，“……行。”
布伦看他那个样子，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轻了点，“行，那就说定了，摸准了主矿脉，有烤全羊，摸不准——”
“摸得准。”
“这么有把握？”
“有，摸不准我赔你一只羊。”
布伦哈哈大笑，“你赔得起吗？”
奥伦斯想了想，“赔不起，但我哥能打，让他帮你打一只。”
布伦笑得更大声了，“行啊！你哥打羊，你摸矿脉，兄弟俩配合，我这矿区不愁了。”
卡里克站在布伦旁边，把一筐铁矿翻过来看了看断面，又看了看奥伦斯，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明天还想请你再来一趟，矿区西头还有两条老矿脉，我摸不准它们的走向，你要是能帮我摸一摸，我单独再给你烤条岩蜥尾巴，刷蜂蜜，外焦里嫩，卡里克绝活。”
“岩蜥尾？”
“对！以前矿区东头那窝岩蜥不是清完了吗？我留了几条尾巴没烤，腌上了，明天你来，我给你现烤！”
奥伦斯咽了口口水，“行。”
卡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你哥明天要是没事，也叫上，一条尾巴不够俩龙吃，我多烤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