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第一次去托比亚斯的工坊,是因为林卡嫌他磨刀磨得太快了。
“你把柜台上积的那堆锈铁器全磨完了?”林卡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翻了两页,抬起头,“再磨下去,我这铺子里卖的东西比新货还亮,客人要以为我转手倒卖旧货了。”
“那我干什么?”
“你去托比亚斯那儿一趟,拿一批配件,炉子上的风阀该换了。”林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单子,用炭笔在上面添了几个字,递给奥伦斯,“铁匠街北头,门口挂个齿轮牌子的。托比亚斯是个火鳞龙,脾气不好,你可千万别跟他犟嘴,单子给他,他会给你一包风阀,你拿回来就行。”
奥伦斯把单子收好,出门往北走。铁匠街北头的铺子跟南头不太一样,铺面都宽一些,门口挂的牌子也五花八门——齿轮、活塞、管子、弹簧什么的五花八门。托比亚斯的工坊在北头倒数第三间,门口挂着一块齿轮牌,牌子上刻了两行字,上面一行是“托比亚斯热力工坊”,下面一行小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奥伦斯推门进去的时候,铺子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比林卡的铁匠铺要热得多。里面的炉子大了一圈,炉膛里烧的不是焦炭,是一种发白光的燃料,火苗从炉口窜出来半尺高,把铺子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满了各种跟热力有关的东西——温度计、压力表、管子、阀门,地上堆着几台半拆开的炉子,零件散了一地。
铺子正中间站着一头火鳞龙,暗红色鳞片,龙角粗短,右角断了一截。他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一把焊枪焊一根管子,焊枪喷出的蓝白色火焰比普通火元素亮得多。
“托比亚斯大叔?”奥伦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等会。”火鳞龙头也没回。
奥伦斯等着,往铺子深处扫了一眼,角落里有一张工作台,一个年轻火龙正趴在台上画图。她通体深红色鳞片,从头顺着脊椎到尾尖烧着一溜火焰,火焰不高,贴着鳞片燃,像一层摆动的毛毛。四只爪子的腕部各绕着一圈小火苗,她握笔的时候笔杆被腕火烤得微微发焦,她换了一支笔,继续画。金色瞳孔,龙角细长,翼展宽大,翼尖从台面边上垂下来。
她听见门口有人,抬起头,“你是新来的吗?”
“我是来拿风阀的,就是林卡铺子的。”
“林卡?他那个炉子的风阀又该换了?”火龙回头喊了一声,“老师!林卡铺子来拿风阀了!”
托比亚斯把焊枪搁下,转过来。他的右角断口磨得圆钝,左眼比右眼小一圈,奥伦斯后来才知道那是常年焊东西被强光灼的。他走过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搁在柜台上。
“回去告诉林卡,这批风阀改了设计,以前那个阀芯容易卡,这版阀芯加了导流槽,不卡了,让他装的时候把方向看准,导流槽朝下再安装。”
“导流槽朝下,我记住了。”奥伦斯重复了一遍。
“记性好。”托比亚斯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林卡捡的那个毛龙?”
“嗯。”
“听林卡说你磨刀磨得好,我这儿有几把焊枪的嘴,磨得不太行,你来帮我看看。”托比亚斯从工作台上拿了几根焊枪嘴搁在柜台上。奥伦斯接过来看了看,焊枪嘴是铜制的,嘴口有点歪,内壁有积碳。
“嘴口歪了半度,内壁有碳渣,用细砂纸磨一磨就行。”
托比亚斯没说话,他转身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张细砂纸递过来。
奥伦斯蹲在柜台边上磨焊枪嘴,磨到第二根的时候,那个火龙凑过来了。她蹲在奥伦斯旁边,偏着头看他磨。蹲下来的时候脊椎上的火苗矮了一截,往两边摊开,像被压扁的火毯。
“你磨的时候不看嘴口吗?”她问。
“我会去看反光,反光正了,嘴口就正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嘴口歪的时候反光偏,正的时候反光直。”
火龙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焊枪嘴 “你磨得比我快多了。”
“你老师说你磨得慢?”
“没有,但说我磨得歪。”火龙从工作台上拿了一根自己磨过的焊枪嘴递过来,“你看这根,我磨了三遍还是歪的。”
奥伦斯接过来看了看,嘴口确实歪了小半度,而且内壁的碳渣没磨干净,“你用的是粗砂纸?”
“粗的细的我都用过了。”
“那就是顺序不对,得先用粗的磨嘴口,再用细的收边,可能你反过来用了,先细后粗,嘴口就歪了。”
火龙愣了一会儿,“老师没和我说过这个。”
“他可能觉得你知道。”
火龙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爪子伸过来,爪子腕上的火苗在伸过来的瞬间收了一圈,大概是怕烫着奥伦斯,“我叫凯基·厄浦,比亚斯的学生。”
“奥伦斯。”
“我知道,你就是林卡捡的毛龙,全铁匠街都知道。”凯基从地上站起来,脊椎上的火苗重新窜高了一截,“你等会儿,我去拿几根歪的,你教我磨。”
凯基从工作台底下翻出一堆磨废的焊枪嘴,哗啦倒了一台面,奥伦斯看了一眼,少说十几根。托比亚斯在旁边焊管子,头也没回,但奥伦斯注意到他焊的速度慢了一点。
“这些全是你磨废的?”
“嗯,老师让我磨二十根,磨好了才算过关,可是我已经磨废了十三根了,还剩七根都没敢磨。”
奥伦斯拿起一根磨废的焊枪嘴看了看,“这根能救,嘴口歪了但没塌,重新修一下还能用。”
“怎么修?”
奥伦斯蹲在柜台边上,把焊枪嘴夹在台钳上,用粗砂纸沿着嘴口斜面粗磨了一遍,磨完了递给凯基,“你看看这反光,现在是偏的,你得顺着偏的方向转半圈再磨。”
凯基接过去,学着奥伦斯的样子把焊枪嘴夹好,开始磨,她磨得慢,每磨两下就把嘴口翻过来看反光。腕部的火苗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几次差点燎到砂纸,她就把手腕往外偏一偏,避开砂纸。
磨到第三遍的时候,反光正了。
“正了!”凯基把焊枪嘴举起来,“老师!你看!”
托比亚斯转过头看了一眼,“嗯,终于正了,剩下的接着磨。”
凯基把磨好的焊枪嘴搁在台面上,又把剩下几根磨废的翻出来,一根一根修。奥伦斯在旁边帮她看反光,两人配合着磨了小半个时辰。凯基磨着磨着就开始说话——说她八岁跟着托比亚斯学热力工程,说托比亚斯第一次让她磨焊枪嘴的时候她磨废了二十根,说托比亚斯骂人从来不提高嗓门但每句话都扎心,说她家就在铁匠街北头第三间铺子,她爹也是做热力工程的,她从小在炉子边上长大。
奥伦斯一边听一边看反光,偶尔嗯一声,凯基也不在乎他接不接话,自己说自己的,手上没停。
十三根磨废的救了十根,剩下三根嘴口塌了,救不回来了。
托比亚斯焊完管子,走过来看了看台面上那十根修好的焊枪嘴。他拿起来一根,翻过来看了看嘴口,又弹了一下听声。
“还行,能用。”他把焊枪嘴收进工具盒里,转头看奥伦斯,“林卡说你只会磨刀,但没说你还会修焊枪嘴。”
“反正都是磨,磨刀和磨焊枪嘴差不多。”
“那可差多了。”托比亚斯从工作台上摸出一个小铜件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奥伦斯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小号的阀门配件,内壁有一圈细槽,“这槽是车出来的?”
“嗯,车床车的,车完了发现槽的深度不匀,一边深一边浅,废了三个了。”
奥伦斯把配件翻过来看了看内壁槽,“是车刀的问题,车刀的角度偏了半度,车出来的槽就不匀,你车的时候看反光了吗?”
托比亚斯沉默了一秒,“什么反光?”
“车刀切进去的时候,铁屑飞出来的方向,方向偏了,角度就偏了。”
托比亚斯看着他,暗红鳞片在炉火映照下暗沉沉的。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根车刀递过来,“你来看看这根车刀的角度。”
奥伦斯接过车刀看了看刀头,“偏了,往左偏了小半度。”
托比亚斯把车刀拿回去,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头。看了半天,把车刀往工作台上一搁,“你眼睛还真是比卡尺还准。”
凯基在旁边插嘴:“老师,他刚才帮我看焊枪嘴反光,他真的不用卡尺。”
托比亚斯看了凯基一眼,“你焊枪嘴磨好了?”
“修好了十根。”
“剩下三根呢?”
“嘴口塌了,没办法,救不回来了。”
托比亚斯嗯了一声,转头看奥伦斯,“林卡给你开工钱吗?”
“给,磨刀和修东西都会按件算。”
“我这边也缺人看火色和修小件,要不然你每天下午来我这儿一个时辰,我看你修的件给钱。”托比亚斯把车刀收进工具盒,“尽量不耽误林卡那边的活。”
奥伦斯把风阀包好,抱着往门口走。凯基跟到门口,翅膀一展挡在门框上,她脊椎上的火苗在门框边沿擦了一下,门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把林卡的磨石带来用用,我这边磨石粗,磨焊枪嘴不够细。”
“行。”
“还有,你那招看反光的法子,明天再教教我呗。”
“行。”
“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奥伦斯想了想,“会。”
凯基等了两秒,“……什么?”
“明天见。”奥伦斯抱着风阀包出了门。
凯基站在门口,翅膀半张着,深红色鳞片和脊椎上的火焰被铺子里的炉火映得通红。她愣了两秒,然后冲着奥伦斯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明天见就明天见!谁怕谁!”
托比亚斯在后面头也没抬,“凯基,焊枪嘴磨完了就过来帮我搬管子。”
“来了来了。”凯基把翅膀收回去,跑回工作台边上,脊椎上的火苗随着她跑动的步子一窜一窜的,把工作台边上的几张图纸烤得微微卷了边。她赶紧把图纸挪开,拿爪子拍了拍边缘的焦痕。
“老师,奥伦斯明天还会来吗?”
“嗯。”
“他比我会磨焊枪嘴。”
“嗯。”
“但他磨焊枪嘴的时候话太少了,我说话他光嗯。”
托比亚斯把焊枪搁下,转头看她,“你话太多了,去干活。”
凯基把嘴闭上了,但只闭了三秒。三秒之后她又开口了:“老师,他那招看反光的法子,你觉得管用吗?”
托比亚斯沉默了一瞬,“管用,我车了四十年车刀,从来没想过看反光,他八岁就琢磨出来了,你说管不管用?”
凯基不说话了,她低头接着磨焊枪嘴,磨了两下又抬头,“那明天他来的时候,我让他教我。”
“你早该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