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华第一次跟着佣兵团出任务,是到铁匠街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林卡没喊他们起床。沃德华下楼的时候,铺子门口蹲着一个人——不对,一个矮人,就是前几天来修锄头那个,姓铜钉,跟灰烬的老伙计同名。他蹲在门槛上啃干面包,看见沃德华下来,把面包往兜里一揣。
“你就是沃德华吗?林卡跟我说你力气大。”矮人仰头打量沃德华。沃德华站起来比矮人高两个头,肩宽是矮人的一倍半,身上的暗红鳞片还带着刚睡醒的暗沉,爪子攥了攥,骨节咔咔响。
“我还行,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那边有批货要押到矿区东头,路上可能要过一段蚀影矿的尾巴,得有个能打的跟着。”矮人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路线,“佣金不多,但够你吃半个月。”
沃德华扭头看柜台后面的林卡。林卡正在给一把菜刀开刃,头也没抬,“看我干什么?人家是来找你的,你自己拿主意。”
沃德华想了想,灰烬的短剑他还留着,于是一把就揣在腰上。打铁的活儿学了不少,打架的活儿也不能丢。他点了头,“好,我去。”
矮人叫铜钉,在铁匠街西头开了间小货栈,专门往矿区倒腾零碎。他雇不起正式佣兵,平时都是自己押货,这趟货多,一个人扛不动。沃德华跟着他走出铁匠街的时候,奥伦斯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浅灰色的毛被风吹得一蓬一蓬的。
“哥哥!你小心点!”
“知道了。”
“蚀影矿别硬碰!能用土元素挡就用土元素挡!”
“知道了。”
“你都没听我说。”
沃德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听了,遇到危险就用土元素挡,走了。”
铜钉的货栈在铁匠街西头,门脸比林卡的小一半。货是一堆铁锭和工具,装了整整三辆板车。铜镐自己拉一辆,另外两辆雇了两个帮工,都是矮人。沃德华走在最前面,铜钉把一把宽刃短刀递给他。
“会用不?”
沃德华接过来掂了掂,重心偏后,不太顺手,“凑合能用。”
“凑合就行,这趟不一定碰上事,碰上了你可别怂。”
“我才不会怂。”
队伍出了熔炉城西门,往矿区方向走。熔炉城西边是一片被开采了几百年的老矿区,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矿渣堆和废石场。路越走越窄,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铜镐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沉。
路走了一个多时辰,铜钉忽然停下来,鼻子抽了抽,“前面有什么味儿。”
沃德华也闻到了,是蚀影矿的那种冷腥味,跟灰雾荒原边缘蚀影矿污染区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在灰雾荒原待过半年,对这个味道印象深刻。他抬起爪子,让队伍停下。
“都停下,先别往前走了,我过去看看。”
铜钉拉住他,“你别一个人去,蚀影矿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在灰雾荒原边上闻过这种味道,知道这是什么。”沃德华把腰间的短剑抽出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往前走了大概百步,路中间塌了半边,塌出来的碎石堆里混着几块黑紫色的蚀影矿石。矿石表面已经风化了,碎渣被风吹得散在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沃德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蚀影矿的碎渣沾上鳞片会慢慢腐蚀鳞片,灰雾荒原那次他亲眼见过,腐蚀性不小,他没敢踩过去。
他退回去,“路中间塌了,蚀影矿的碎渣铺了一地,这条路我们走不了了。”
铜钉骂了一声,“那绕路呢?”
“绕路得多走半个时辰,而且绕的那条路段我不熟。”沃德华蹲下来看了看地形,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经。塌方那段路左边是一道缓坡,坡上是碎石和干土。
“我能用土系能力把坡上的干土推下来,盖住蚀影矿碎渣,盖厚一点,或许我们就能过去了。”
铜钉看着他,“你还会用土元素?”
“会一点。”
“行不行?”
“试试吧。”
沃德华蹲到坡上,前爪按着地面。他八岁那年用土元素堆土包挡撬棍,这会儿要用土元素推半坡的土,力气跟当年不是一个量级。他把爪子按进碎石缝里,土元素顺着爪尖往下走,把坡面的干土和碎石往路边推。推了大概一刻钟,路中间铺了厚厚一层干净干土,蚀影矿碎渣全被盖在底下。
铜钉走过去用脚踩了踩,踩实了,“行了,走。”
队伍重新上路,沃德华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爪子探一探脚下的土够不够厚,铜钉跟在后面,时不时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到了矿区东头卸货的时候,铜镐从兜里摸出佣金,数了数,多给了几枚铜流。
“多出来的算你推土那趟。”铜镐把板车调头,“明天还有一趟货,你还来不来?”
沃德华把佣金揣进兜里,“来,有钱我就来。”
第二趟、第三趟,沃德华跟着铜钉跑了三天。铜钉的活不算多,但每趟都能碰上点小事——塌方、骡子闹脾气、路上有人找麻烦,沃德华都能处理。打架他不算特别厉害,但皮糙肉厚,加上身上的鳞片本来就硬,挨几下不当事。铜钉看在眼里,第四天跟他说:“以后你固定跟我跑吧,每趟多给你半成佣金怎么样。”
沃德华点了头。
第四趟的时候,路上遇到两个拦路要过路费的。两个都是半大幼龙,鳞片颜色就像三花猫一样,一看就是没族群没根底的流浪龙。站在路中间横着,嘴上说得凶,爪子却在发抖。沃德华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幼龙仰头看他——沃德华这个十一岁的暗红鳞龙,比他俩高一头,爪子攥着宽刃短刀,暗红鳞片被日光一照,又亮又硬。
“让开!”沃德华说。
两个幼龙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嘴硬:“先交过路费!”
沃德华没动手,只把短刀往腰上一插,往前跨了一步。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鳞片反射着日光。两个幼龙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往路边退了退。
沃德华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铜钉,“走了。”
铜镐拉着板车跟上来,压低声音笑了一句:“你小子真有架势。”
“我可没打他们。”
“打不打的不重要,气势到了就行。”
奥伦斯这几天在铺子里没闲着,林卡看他锉锯锉得好,把柜台上积压的十几件锈铁器全翻出来了,让他一件一件磨。奥伦斯磨了三天,把那些锈铁器磨得锃亮。林卡一个一个检查,磨不好的退回去重磨,磨好的摆上柜台,每件加价两成。
第三天下午,一个精灵客人来买一把旧剪刀。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奥伦斯,“这剪刀是你磨的?”
“嗯。”
“这磨得比新货还好。”精灵把剪刀买了,走的时候多给了两枚铜流。
林卡把那两枚铜流搁进钱匣子,又摸出三枚搁在柜台上,“喏,你的。”
奥伦斯看着那三枚铜流,“我就只是磨了磨,拿不得。”
“磨得好就值钱,你磨一把菜刀,我卖出去能比锈的贵五成,五成里你拿三成,我拿两成,剩下两成算料钱。”林卡把账本摊开给他看,“咱们以后按这个算。”
奥伦斯第一次看见账本长什么样,人类的账本,格子画得方方正正,每一笔进出都记着,林卡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那天晚上沃德华从矿区回来,奥伦斯把三枚铜流搁在他哥面前,“看!今天挣的,磨剪刀挣的。”
沃德华数了数铜流,笑了笑。,“比我第一天跑腿挣得多。”
“那你今天挣了多少?”
“五枚,后来三趟加起来挣了二十多。”
“那也比我多。”
“后面会越挣越多的。”沃德华把铜流推回去,“你收着,攒起来,以后会有用的。”
奥伦斯把铜流收进工具袋里,“哥哥,铜钉大叔的活危险不?”
“不危险,就是每天走的那条路烂,偶尔有蚀影矿的碎渣,我能处理。”
“那还行。”
“就是路远,来回走一天,还飞不得,腰酸背痛的。”沃德华蹲下来揉了揉后腿,“明天还得跑一趟,铜镐说这趟的货多,得走快点。”
奥伦斯想了想,“明天我早点收铺子,去城门口等你吧。”
“不用,你在铺子里好好干活。”
“我就去城门口等,又不耽误干活!”
沃德华看了他一眼,“行吧,别站太外面,城门那块人多得很。”
第二天傍晚,奥伦斯把铺子提前收了,跑到熔炉城西门门口蹲着。等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路那头一行身影——铜钉拉着板车走在前面,沃德华跟在最后,暗红鳞片在暮色里暗沉沉的,但走路步子还是稳的。
奥伦斯站起来招了招爪子,沃德华走过来,看到弟弟蹲在城门边上,愣了一下,“你还真来了。”
“昨天不是说了来嘛。”
“等多久了?”
“没多久,也才刚来。”
沃德华看了他一眼,“你毛上都是灰,起码蹲了至少半个时辰。”
奥伦斯拍了拍毛上的灰,“……也就半个时辰。”
沃德华没再说什么,把肩上的工具包换了个边,“走吧,回家,今天铜钉多给了三枚铜流,晚上让林卡大叔加菜!”
两人顺着铁匠街往回走,沃德华的步子有点沉,但走得稳。奥伦斯跟在他旁边,浅灰色的毛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哥哥,今天路上遇到事没?”
“碰到两个拦路的龙,我没和他们打起来。”
“两个?什么龙?”
“流浪龙,半大幼龙,鳞片杂色,应该是没族群,经常在那要过路费。”
“你给了?”
“没,你哥我我往那一站,他们就吓跑了。”
奥伦斯看了他哥一眼,“你现在的个子也确实比普通幼龙高不少。”
“嗯,我都十一岁了,长个了。”
“我什么时候能长个?”
“快了,你才八岁半,再等两年就抽条了。”沃德华拍了拍他的头顶,“先别操心长个,先操心怎么把铺子看好。”
“铺子看得挺好的,今天又磨了三把菜刀,林卡大叔说从明天开始让我磨刀加收两成价。”
“行啊!涨工钱了。”
“嗯,攒着,听你的,以后有用。”
沃德华没问“以后有什么用”,两个人都知道,攒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去接爹和妈妈,但现在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太沉重了。
“明天还去城门口接我?”沃德华问。
“去!当然去!”
“行,那明天多带块饼,咱们回来的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