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卡就在兄弟俩门口大喊了一嗓子：“都给我起来干活了！太阳晒你们鳞片了！”
沃德华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这间屋子对他们两个龙崽来说不算宽敞，天花板压得有点低，他站直了抬起头，龙角离房梁就差一巴掌。十一岁的暗红鳞龙，站起来比林卡高一个头，肩膀也宽，翅膀收拢了还是把床沿占了大半。奥伦斯八岁半，个子比哥哥矮一截，但也已经比林卡高小半个头了，只是瘦，毛蓬蓬的一团，看着不显壮。
“这屋子可真矮。”沃德华嘟囔了一声。
“毕竟是人类盖的屋子，按人类尺寸来的。”奥伦斯还闭着眼，“林卡大叔说这间以前囤货的，本来就不是住人的。”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赶快下来吃早饭！”林卡又大喊了一声后丢下这句话就下楼了，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沃德华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他喊的是‘太阳晒鳞片’了？”
“嗯。”奥伦斯还闭着眼。
“他是人类，哪来的鳞。”
“大概随口说的，住在铁匠街，跟龙待久了习惯了吧。”
“人类也跟龙住一起？”
“昨天街上不都看见了，什么种族都有。”
沃德华没再接话，把锤子别在腰上，拍了拍奥伦斯的肩膀，“起来吧，别第一天就迟到了。”
一刻钟后两龙下楼，林卡已经在柜台后面啃面包了，面前摆着三杯冒热气的东西。面包是黑面的，硬邦邦的，切了三片，抹了层黄油。奥伦斯接过面包片，盯着林卡的手指头看，五根指头，没有尖爪，指关节粗大，指肚上的茧子厚得发黄。
林卡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什么呢？”
“你的手，和我们的不同，没有爪尖。”
“人类都没有爪尖。”林卡把手翻过来，五根手指张开，“有爪尖我早上切面包就省事多了。”
沃德华在旁边把面包塞嘴里，嚼了两口，也忍不住瞟了一眼林卡的手，人类的手指头，光秃秃的，指甲是扁的，跟龙爪子完全是两回事。他咽下面包，问了一句：“你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林卡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你爹没和你们提过我吗？”
“没。”
“我年轻的时候跑商，走灰雾荒原边上那条道，有一趟遇到蚀影矿塌方，我半个身子埋在石头底下。你爹当时在护卫队巡逻，路过，把我刨出来的，扛着我跑了半里地，蚀影矿的辐射差点把他鳞片都烧穿了。”
沃德华没接话。
“后来我就来了熔炉城，开了这间铺子。你爹说过以后要是有机会来熔炉城，让我照应着他。十几年了，没想着真用上了。”林卡把杯子搁下，“行了，吃完了就开工，沃德华跟我打铁，奥伦斯先熟悉铺子里的东西。”
沃德华走到铁砧前面，林卡扔给他一块烧红的铁坯，“把它打扁，我看看你锤子使得怎么样。”
沃德华一锤子下去，铁坯扁了一块，第二锤下去，林卡直接喊停。
“停！你锤子怎么拿的？”
沃德华把锤柄换了个握法，林卡走过来，伸手把他的爪子掰了一下，“手腕别绷那么死，你这是打铁还是在砸墙呢？”
“砸墙。”
“那就别绷手腕，锤子自己会弹回来，你顺着弹劲再敲第二下，省力一半。”
沃德华试了两下，锤子落在铁坯上的声音从“咚咚”变成了“叮叮”，脆了不少。林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回柜台后面翻账本了。
奥伦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大，前面是柜台和铁砧区，后面是炉子和风箱。墙上挂满了各种铁器——菜刀、锄头、马蹄铁、门轴、链甲片。角落里堆着废铁和焦炭，焦炭灰把墙角染得黑乎乎的。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锈了的短锯，翻过来看了看锯齿，“林卡大叔，这锯条锈了，锯齿的齿距也不匀，得重新锉一遍。”
林卡从账本里抬起头，“你还会锉锯呢？”
“会，锉锯齿就是算角度，齿尖的角度不对，锯起来就打滑。”
“行，那你锉，锉好了搁柜台上就行，回头谁要买就卖给他。”
奥伦斯蹲在角落里锉锯，他把锯条固定在台钳上，用一把三角锉刀顺着齿尖一个一个锉过去。锉刀蹭铁的沙沙声跟沃德华的锤声混在一起，铺子里一下子有了干活的动静。林卡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卡从外面提了一袋土豆回来。他坐在柜台后面削土豆皮，削完一个扔进锅里，又削下一个。奥伦斯凑过去看，林卡削皮的手法很利索，刀刃贴着土豆转一圈，皮就下来了，人类的手指头确实灵活。
“林卡大叔，你一个人住这儿吗？”
“平时我也住楼上，铺子就是家。”
“那你有家人吗？”
林卡削土豆的手没停，“以前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后来都跑了。”
“跑了？”
“熔炉城待不住，他们嫌这地方烟太大，太吵，就回她老家去了。”林卡把削好的土豆扔进锅里，“反正我一个人过也挺好，能少做两顿饭。”
奥伦斯没再问。
下午沃德华继续打铁，林卡让他先打一批马蹄铁，说这批活不急但量大，正好练手。沃德华从下午打到傍晚，打了二十几个，林卡一个一个看，挑出三个不合格的扔回去重打。沃德华蹲在铁砧前面返工的时候，林卡拎着一壶热水走过来，搁在铁砧旁边。
“歇会儿吧，来喝口水。”
沃德华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林卡大叔，这批马蹄铁你准备要卖给谁？”
“矿上的，矿区有一批驮货的骡子要钉掌，他们每个季度都会来订一批。”林卡蹲在铁砧旁边，“你打的马蹄铁，钉孔位置偏了一点，偏了钉进去骡子脚是要瘸。”
“我按灰烬爷爷教的尺寸打的。”
“灰烬打的的尺寸那是北边专用的尺寸，北边骡子跟南边骡子脚不一样，南边的骡子蹄子小一圈，钉孔得往里收半寸才行。”林卡用手指头在铁砧上比了个位置，“你明天跟我去矿区看看骡子，到时候你自己量。”
沃德华把水壶放下，“好。”
“奥伦斯明天就留在铺子里。”林卡扭头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你明天接着锉锯，柜台上还有两把锈了的菜刀，也磨一磨，铺子不能没人看着。”
奥伦斯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好。”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奥伦斯蹲在二楼窗口看街。铁匠街的铺子陆续关了门，几盏油灯挂在街口，昏黄昏黄的。街上还有行人，一个矮人拖着板车往家走，两个精灵在街角说话，一头龙从对面铺子里出来，翅膀一展飞走了。
奥伦斯把身体的感知放出去，整条街的元素流动顺着毛尖淌进来，铁的、煤的、炉火的，街上行人身上各种元素的气息混在一起，比云冠之地杂得多。
沃德华从楼下端了两碗杂粮糊上来，递给他一碗。
“看什么呢？”
“这条街，人好多，还有各种以前没见过的生物。”
“嗯。”
“哥哥，这里没人管我叫异端！”
沃德华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说这地方是不是好地方？”
“不知道，我们才住了两天，得再看看才行。”
沃德华端着碗喝了一口糊糊，“林卡让我明天跟他去矿区看骡子，你自己在铺子里待着，别乱跑啊。”
“我就在铺子里锉锯磨刀，能跑哪去。”
“也是。”沃德华又喝了两口，“不过你一个人待着，林卡不在，要是有客人来了怎么办？”
“我去招呼，锉锯磨刀修猎具，这些我能干，打铁的我不会，到时候就跟客人说师傅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行，就这么说。”
奥伦斯想了想，“哥哥，林卡大叔那个老婆，为什么跑了？”
“嫌烟大。”
“你信？”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不太信，可能有别的事吧，但人家没细说，我也没问。”
“哦。”
“快睡吧，明天林卡大叔带我去矿区，你留铺子看店，咱们各干各的。”
第二天一早，林卡带着沃德华出了门，矿区在熔炉城西边，走过去小半个时辰。奥伦斯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哥跟林卡拐出铁匠街，暗红鳞片跟林卡的灰布衫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铺子里，把柜台后面的两把锈菜刀翻出来，蹲在磨石边上开始磨。磨刀石转一圈，刀刃翻个面，再转一圈。铺子里安静，只有磨刀石蹭铁的沙沙声和炉子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磨到第二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矮人探进头来，“林卡在不在？”
“先生，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奥伦斯把菜刀放下，“修东西还是打东西？”
“修下锄头，锄刃卷了。”
“我看看。”
矮人把锄头递过来，奥伦斯翻过来看了看锄刃，卷了一小块，不算严重。他蹲下来把锄头搁在铁砧上，用一把小锤轻轻敲平，又拿锉刀修了修刃口。
“好了，修好了。”
矮人接过锄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奥伦斯，“林卡什么时候收徒弟了？”
“不算是，我就是个算帮工。”
“行，多少钱？”
“林卡大叔回来你问他。”
矮人摸出两枚铜流搁在柜台上，“我先搁着，等他回来再说吧。”
矮人走了，奥伦斯把铜流收进柜台的钱匣子里，接着磨第三把菜刀。
中午自己热了半锅林卡昨天煮的土豆汤。下午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修门轴，一个买马蹄铁。马蹄铁奥伦斯不敢卖，说师傅不在，明天来，门轴修了，收了三个铜流。一天下来钱匣子里就多了五个铜流，他数了一遍，拿炭笔在柜台后面的木板上记了一笔。
傍晚林卡带着沃德华回来，沃德华爪子上沾了泥，暗红鳞片蹭了几块灰，但精神头还行。林卡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搁在柜台上打开，是一包骡子蹄铁。
“这就是矿区给的样品，南边骡子的。”林卡把蹄铁推给沃德华，“明天照着这个尺寸改。”
沃德华接过蹄铁翻来覆去看了看，“钉孔确实往里收了不少。”
“所以看了骡子才知道。”林卡走到柜台后面，看见钱匣子里多了几枚铜流，又看了一眼木板上的记录，“今天有客？”
“有三个，我修了他们的锄头和门轴，还有一个想买马蹄铁的，我和他说你不在。”
“锄头修的怎么样？”
“不是多大的问题，就锄刃卷了，敲平了修了刃口。”
林卡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铜流，“今天挣的，你还记好了账，我今天可以给你算工钱。”
“工钱？”
“你替我看着铺子挣的，这可不能白干。”林卡数了五枚铜流搁在柜台上，“你应得的。”
奥伦斯看着那五枚铜流，“这比我哥赚的还多。”
“你哥管打铁，我管接活，你管铺子，我管发钱，各是各的。”林卡把剩下的收进钱匣子，“明天继续，你还是守铺子，我带沃德华再去矿区一趟，把剩下的骡子都量完。”
沃德华在旁边把蹄铁搁在铁砧上，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