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华把第六把短剑递过去,灰烬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就又给他扔了回去。
“打歪了。”
“哪儿歪了?”
“刃口,左边比右边厚半片鳞,你自己摸。”
沃德华把短剑翻过来,爪尖顺着刃口摸了一遍,一下摸不出来,于是又摸了一遍,还是摸不出来。
奥伦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是左边厚,往左偏了大概一根毛的宽度。”
灰烬转头看奥伦斯,“你连摸都没摸怎么知道?”
“反光不一样,左边窄一线。”
灰烬把短剑举到炉火光下看了看,哼了一声,“重打!”
沃德华没吭声,把剑塞回炉子里。第六把了,前五把退回来的理由分别是:重心偏了、淬火过头了、柄缠太松、锤痕没打平、丑,丑那个他气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半年,沃德华从敲钉子打到能独立出剑,灰烬嘴上虽然不夸,但奥伦斯注意到,老龙把那些打废的短剑全收在墙角的铁箱子里没有扔。
这天晚上吃糊糊的时候,灰烬多搁了把杂粮和一点肉沫,三人蹲在炉边,灰烬扒了两口,头偏向了沃德华说:“现在你手艺也差不多了。”
沃德华嘴里含着糊糊,“什么?”
“我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你自己练,我这破地方矿不够炭不够,出不了好东西的,你们该去熔炉城历练了,林卡那边我托人带了信,他答应让你们落脚。”
奥伦斯放下碗,“灰烬爷爷,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走什么走,炉子我搬不动。”
沃德华没怎么说话。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其实没多少东西可收:几块打废的铁片、一把用顺手的锤子、灰烬给的旧皮手套。奥伦斯又把布兰德的工具袋翻出来,里头还是那几样——五片薄鳞、一块石板片、一片翠绿鳞、一把短刀。
第二天早上,灰烬站在矮屋门口,他塞给沃德华一个旧布包,里头是几把短剑和一把小锤,“短剑等你们到了就拿去熔炉城卖掉,锤子可是你自己打的,可别丢了。”
沃德华把布包系在腰上,“灰烬爷爷……”
“嗯?”
“等我练好了,回来给你打一把好的!”
灰烬看了他一会儿,“行,别再打歪了。”
奥伦斯走过来,灰烬低头看他,从门框上摸出个东西塞进他爪子里,焦黑色的鳞片,小一圈,边缘磨圆了,“这是我断角上掉下来的,熔炉城老铁匠认得灰烬的角,如果遇麻烦拿这个找人帮你。”
奥伦斯收进工具袋,“灰烬爷爷,我们会想你的。”
“少说这种话!走吧,入冬前你们得找到落脚的地方。”
两人往南走,灰烬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背影缩成灰蒙蒙地平线上两个小黑点,然后转身回屋,铁门带上。
沃德华闷头走了好一阵,奥伦斯跟在后面,看他哥的暗红鳞片在灰坡上一起一伏。
“哥哥,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了?”
“灰烬爷爷他赶我们走。”
“他没有赶,他说得对,我这半年打的剑,在熔炉城连中等货都算不上,还是得去大点的地方练。”
“你打得不差,第六把的时候灰烬爷爷可没说丑呢。”
“他也没说好,就说了个‘行’,‘行’那就是勉勉强强的意思。”
“可我觉得你打得挺好的。”
“你是我弟弟,你说好可不作数。”
两人翻过焦土南边的矮石岗,脚下从黑焦土变成灰褐色石滩。石头被风化得圆滚滚的,踩上去滑。沃德华放慢脚步,让奥伦斯走前面,自己跟在后面。
“你盯着我后脑勺干什么?”
“石滩滑得很,你摔了我好拽你。”
“可我又不是幼龙了!”
“可你也才八岁。”
“是八岁半!”
“八岁半也是八岁。”沃德华伸爪子拨了他一下,“那块石头松的,别踩到了啊。”
奥伦斯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歪,绕过去,走了一阵,又问:“到了熔炉城,林卡会收我们吗?”
“灰烬爷爷说他托人去带了信,而且林卡跟爹有交情,应该会的。”
“那……林卡是龙吗?”
“不知道,灰烬爷爷没有和我说过。”
“那万一他不是龙呢?”
沃德华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书里说外面有别的种族,不是龙族的,万一杜尔弗是别的种族呢?有一些种族性格可古怪了。”
沃德华想了想,“我记得灰烬爷爷说过,‘杜尔弗·林卡’这个名字听着不像龙名,龙名一般带个‘鳞’啊‘爪’啊什么的,‘林卡’不太像龙的名字了。”
“那他是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第三天中午,翻过最后一道矮坡,熔炉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兄弟俩先看到的是烟,几十根烟囱同时冒灰黄色的烟,把城上空罩了一层浑黄的薄雾,烟囱下面是黑压压的屋顶,一间挤一间。城墙塌了半截,城里传来的声音很响,锤子声、齿轮声、什么东西烧开了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这边灌。
沃德华站在坡顶,把布包往肩上正了正,“我们到了。”
奥伦斯站在他旁边,毛在风里动了动,前爪的爪套蹭着坡上的碎石。
“这里的烟可真大。”
“习惯就好,工业城应该都这样。”
“有铁锈味,煤,还有……很多种烧过的东西混在一起。”
“能忍的了吗?”
“能。”
两人下坡往城门走,门洞又宽又高,城墙墩子上全是烟熏的黑印。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沃德华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了。
这些守卫不是龙,而是人类。
左边那个矮壮,肩膀宽得离谱,胳膊上肌肉一鼓一鼓的,脸上长满了浓密的毛发,下巴上的胡子编成两条辫子,耳朵尖得往上翘。右边那个高瘦,皮肤灰白,没有鳞,也没有毛,光溜溜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手里拎着根铁棍。
奥伦斯在沃德华身后把爪子攥紧了。
矮壮的那个守卫先开口了:“工牌!”
沃德华定了定神,“我们没有,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
“杜尔弗·林卡,就是佣兵团那个林卡。”
高瘦的守卫把嘴里的草根吐了,“林卡?他昨天刚退团回来,昨天喝了一天酒,今早才清醒过来,你们找他干什么?”
“灰烬让我们来的,我们还带了信。”
“灰烬?焦土上那个灰老头?”
“对。”
矮壮守卫打量了沃德华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奥伦斯,目光在奥伦斯全身的毛上停了两秒。
“这是你弟弟?”他问。
“嗯。”
“全身毛的龙,真少见。”矮壮守卫没再多问,把门让开了,“进去吧,铁匠街东头,门口挂铁砧牌子,半条街就到。他没醒就用力踹他门,虽然他脾气不好但不会动手,最多骂你们两句。”
沃德华迈进门洞的时候,肩膀还绷着,奥伦斯跟在他后面,经过高瘦守卫身边时抬头看了一眼,皮肤发灰的那位正低头看他,奥伦斯赶紧把目光移开。
铁匠街顺着锤子声最密的方向走就是。街两边全是铺子,门口挂各种铁器招牌,菜刀、锄头、马蹄铁、链甲片,密密麻麻排了一街,铺子里干活的有龙有别的种族——一个矮壮的铁匠正在打一把菜刀,旁边拉风箱的是一头暗褐色鳞片的龙,龙和矮人搭手干活,谁也没觉得谁奇怪。奥伦斯一路走一路看,脑袋转来转去的。
“哥哥,那是精灵吗?”他小声问。
“不知道,大概是吧。”
“那边那个,浑身铁壳子的,是什么?”
“机械生命。”
“你怎么知道?”
“老铜钉说过,熔炉城有机械生命,全身都是铁疙瘩,从实之域来的。”
“实之域是哪儿?”
“回头再说,咱们得先找林卡。”
杜尔弗的铺子在东头,门口一块锈了一半的铁砧牌,牌子上方用粉笔写了三个字——营业中。沃德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闷闷地咆哮了一声:“大清早的敲什么敲!门开着的!自己进来!”
沃德华推门进去了,奥伦斯跟在后面。铺子里比外面暗,炉火是主要的光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没有鳞,没有毛,皮肤偏黄,鼻梁高,黑头发,左耳缺了一块,下巴上一圈胡茬。他的手掌上没有肉垫,也没有爪尖,就是五根光秃秃的手指头,指关节粗大,指肚上有老茧。
沃德华在门口站住了。
“是灰烬让你们来的?”杜尔弗抬头看他,声音沙哑。
“对。”沃德华把信递过去,他递的时候爪子有点僵,林卡伸手接过去,没多说什么,拆开信看了。
奥伦斯在后面扯了扯沃德华的尾巴尖,沃德华回头看他,奥伦斯用气声说:“他也没有鳞诶。”
杜尔弗把信往桌上一扔,“灰烬说你能打铁,打一个给我看看。”
沃德华回过神,“哦哦,好!”他把布包解开,几把短剑搁柜台上。
杜尔弗低头看了看,拿起一把,翻过来看看刃口,又拿起第二把。他的手指头没有爪尖,但摸刃口的动作很熟,看了三把,最后一把放下。
“还行,不算好,不算差,你这个技巧是谁教的?”
“就是灰烬爷爷。”
“灰烬打得可比我好很多,他教出来的应该不止‘还行’才行。”
“可是我才学了半年。”
杜尔弗看了他一会儿,“半年打出这个水平,说明灰烬没藏私,行吧,我可以收你,管吃管住,就是没工钱,然后你打的东西归铺子卖,卖得好年底分你两成。”他看了一眼奥伦斯,“那他呢?能在这里干些什么?”
沃德华还没开口,奥伦斯先说了:“我能看火色、看刃口、看矿石……”
杜尔弗的眉毛动了一下,“看火色?所以你是毛龙,能用你这一身蓬松的毛去感应?”
奥伦斯一愣,“你知道毛能感应?”
“灰烬信里写了,他说你弟弟有点特别。”杜尔弗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行,你来试一把,就柜台后面那个炉子,现在是什么温度?”
奥伦斯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在身上,炉膛里的碳还在烧,没烧完。他感觉了一下,“中偏高温,碳还在发红光,还没有烧白,比淬火温度还低一点,再烧一刻钟差不多能淬了。”
杜尔弗转头看了一眼炉子,碳果然是红的,没烧白。
“行,那你们两个都留下吧,沃德华跟我打铁,奥伦斯去看火色磨刀修工具,和之前说的一样,管吃管住,没工钱,年底铺子有余就给你们点分成。”杜尔弗站起来,往楼上走,“二楼有间空屋子,以前是囤货用的,收拾收拾你们就能住那了,但是你们别把我东西弄乱了。”
林卡走到一半回头,“对了,你爹是布兰德?”
沃德华一愣,“你认识我爹?”
“认识,当年他在冠城护卫队的时候他帮过我,我欠他一条命。”杜尔弗打了个哈欠,“行了,收拾屋子吧,明天就开工。”
杜尔弗上楼之后,奥伦斯拽了拽沃德华的尾巴。
“哥哥,他是人类。”
“嗯。”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人类诶。”
“我也是。”
奥伦斯把脑袋探到柜台后面,看着杜尔弗刚才坐过的地方,桌上还留着半杯麦酒和一截没削完的木棍。
“他手上没有鳞,也没有毛,光秃秃的。”
“我看见了。”
“没有肉垫,走路怎么走?”
“就用脚走呗,人类的脚有鞋垫着的。”
“你见过?”
“没见过,书上看过,你路上看那些人类也是这样。”
奥伦斯琢磨了一会儿,“他刚才说欠我们爹一条命,那他是不是跟我爹认识?”
“灰烬爷爷说林卡跟爹有旧交,看来是真的。”
“那就是说他人还行?”
“目前看着还行,至少没把我们赶出去。”
两人上楼收拾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旧床、两个木箱、一个透风的窗户,窗玻璃上糊着灰,看不清外面,沃德华把窗户推开,烟味灌进来。
“明天就得开工,别迟到了。”
奥伦斯把工具袋搁在木箱上,想了想,“哥哥,熔炉城有好多别的种族,刚才街上还看见地精了。”
“嗯。”
“这里真的不会把我这样的毛龙当异端吗?”
沃德华把床上的旧布掀了,拍了拍灰,“不知道,我们先住下来再说,他们不当异端最好,当了的话再说。”
“哦。”
“赶快收拾屋子,别再瞎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