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上的日子过了快两个月，天气转凉了。
灰烬的矮屋虽然破，但炉子好使。老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添炭，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奥伦斯和沃德华挤在炉子旁边的干草堆上，倒也不觉得冷，就是吃的紧巴。灰烬一个人住的时候，靠捡荒原边上的野根茎和偶尔打到的岩鼠过日子，多两张嘴之后，存粮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沃德华注意到了，他开始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去焦土外围的荒坡上转悠，看能不能打到点什么。他十一岁，翅膀还没长到能飞行的程度，但扑腾着滑翔一段没问题。岩鼠跑得快，他爪子不够快，抓了几次都没抓着，后来他想了个法子，用石头在岩鼠洞口做陷阱，蹲了大半天，终于逮着一只肥的。
那只岩鼠拎回去的时候，灰烬看了一眼，没说话。奥伦斯倒是高兴得很，围着岩鼠转了两圈，说“哥哥你真厉害”！沃德华嘴上说“一只岩鼠有什么厉害的”，尾巴尖却翘得高高的。
那天晚上灰烬把岩鼠剥了皮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奥伦斯蹲在炉子边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沃德华坐在旁边，暗红鳞片被炉火映得发亮，嘴上说“我没出多少力”，爪子却诚实地攥着刚分到的那条后腿。
灰烬翻着鼠肉，忽然开口：“你们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了。”
沃德华嘴里的肉停了一下，“嗯。”
“两个月的饭钱，按熔炉城的价，你们欠我不少。”
沃德华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我帮你干了活，敲钉子，拉风箱，修工具，奥伦斯也干了。”
“干了活，管饭，两清。”灰烬翻了一下鼠肉，“但住的地方呢？干草堆不要钱？”
沃德华沉默了。
灰烬把烤好的鼠肉从火上拿下来，搁在石台上，“我不是要赶你们走，我是说，你们两个总不能在我这儿住一辈子，你十一，你弟弟八岁，再过几年你翅膀长全了，能飞了，你打算干什么？在他身边一直当个敲钉子的？”
沃德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爪子里那条啃了一半的鼠腿，暗红鳞片在火光里暗了一瞬。
奥伦斯在旁边小声开口：“灰烬爷爷，你是要赶我们走吗？”
“我说了不是赶你们走，我是问你们打算，你哥十一岁了，不小了，再过几年就是成年龙了，成年龙要有个成年龙的样子，不能天天在炉子边上敲钉子。”
沃德华把鼠腿放下，站了起来，“我想出去走走……”
他推开铁门出去了，焦土上的夜风灌进来，把炉火吹得晃了晃。奥伦斯想跟出去，被灰烬用火钳按住了。
“让你哥自己待一会儿。”
奥伦斯坐回去，但没心思啃肉了，灰烬也不说话，把剩下的鼠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收进石罐里。
沃德华出去了大概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身焦土渣。他没说什么，坐回炉子边上，把刚才放下的鼠腿捡起来接着啃。
那天晚上奥伦斯翻来覆去睡不着，等灰烬的呼吸声沉下去之后，他小声叫：“哥哥。”
“嗯。”
“你今天出去干什么了？”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路了。”
“什么路？”
“去熔炉城的路，老铜钉说过，往南走两天就是熔炉城，我算了一下，按我们走路的速度，两天肯定到不了，得三四天，中间得找水，找避风的地方，焦土往南是一片石滩地，石滩地过去有个废弃的驿站，驿站再往南能看到熔炉城的烟囱。”
奥伦斯听着，“你要走？”
“不是现在走。”沃德华翻了个身，暗红鳞片在微弱的炉火余烬里亮了亮，“我是说，早晚得走，灰烬说得对，我不能在他身边一直敲钉子，我得去熔炉城找个正经营生。”
“我们一起走。”
沃德华没有接话。
“哥哥？”
“奥伦斯。”沃德华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天在碎石坡，你炸了九种元素，我冲进去帮你散黑斑，可我帮到的是什么？我能帮你散一次，散两次，散三次，但要是哪天你炸了十种、十一种，散不掉呢？我能干什么？我除了冲进去陪你一起炸，什么也干不了。”
奥伦斯愣住了。
“格鲁姆追我们的时候，我打不过格鲁姆，我连格鲁姆都打不过，以后怎么保护你？那天在断崖上，是你用水元素托着我们浮起来的，不是我。要不是你，我们俩都淹死了，这段时间我除了拖你后腿，什么也没干。”
“哥哥——”
“我要变强。”沃德华的声音忽然硬了，“我得变强！强到能跟格鲁姆打，强到能跟族长的人打，强到能回去把爹和妈妈接出来！强到哪天你再炸了黑斑，我能帮你压住，而不是只能冲进去陪你一起死！”
奥伦斯没接话。他把爪子从干草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沃德华的爪子，攥住了。
沃德华回攥了一下，“明天我跟灰烬说，让他教我打铁，正经打铁，不是敲钉子，我要在熔炉城找个铁匠铺学手艺，有了手艺就有工钱，有了工钱就有地方住，到时候你也不用天天在焦土上啃野根茎了。”
“那我干什么？”
“你继续弄你的东西，你能感知元素，能算东西，能修工具，熔炉城的铁匠铺要人磨刀、修猎具，你手比我巧，脑子比我快，你干这个比我强。”
“那我们还一起吗？”
“一起，我学打铁，你学修东西，我在熔炉城站稳脚跟，你就在边上有个地方待着，等我手艺学成了，翅膀长全了，我们就去接爹和妈妈。”
奥伦斯把脸埋进干草堆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第二天，沃德华跟灰烬说了自己的打算，灰烬没打断他，听他讲完了，拿火钳拨了拨炉膛。
“你想学打铁？”灰烬说，“行，你想学，我就教，但我不白教，你打出来的东西得归我一半，剩下一半你攒着，到熔炉城了当启动钱。”
“行。”
“还有，我教你的手艺，别拿去干坏事，铁匠的手艺是打东西的，不是打龙的，你要是哪天拿我教的手艺去打龙，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不会。”
灰烬哼了一声，“嘴上说不会没用，得记住。”
从那天起，灰烬开始正经教沃德华打铁。先是打钉子，然后是打菜刀、打猎具，最后是打简单的武器。灰烬教得严，锤子歪了一点都不行。沃德华暗红鳞片被火星子烫掉了几片，爪子磨出了硬茧，但他没喊过一句累。
奥伦斯每天在旁边帮工，拉风箱，递工具，顺便记笔记。他把灰烬教的每个步骤都记在脑子里，晚上等沃德华睡了，自己蹲在炉子边上复盘，有时候灰烬会问他“今天你哥锤子歪了几次”，他答得上来。
有一天，沃德华打出了一把像样的短剑，刃口不算特别直，但重心配得刚好，握起来顺手，灰烬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奥伦斯。
“你试试。”
奥伦斯接过短剑，把刃口翻过来看了看，爪尖在刃身上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淬火的时候温度低了，刃口有点软，得再淬一次。”
灰烬转头看沃德华，“听见了？重新淬。”
沃德华没吭声，把短剑拿回去重新加热，淬火的时候奥伦斯在旁边盯着，看火色变了就喊“差不多了”，沃德华淬完了，奥伦斯又试了一遍。
“这回对了。”
灰烬把短剑举起来对着光照，“行，能用了，这把归我，你再打一把更好的，攒着到熔炉城用。”
沃德华的第二把短剑打得比第一把好，第三把更好，到第五把的时候，灰烬没挑出毛病来，只说了句“还行”。沃德华听见“还行”两个字，暗红鳞片翘了一整天。
日子过得很快，焦土上的秋天短，没几天就转了凉，夜里霜打在铁门上，早上起来一推一个白爪印。沃德华的手艺一天比一天熟，奥伦斯记的笔记也一天比一天厚。灰烬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多给沃德华盛半勺糊糊。
有天晚上，奥伦斯问灰烬：“灰烬爷爷，你教我们这么多，不怕我们以后拿你的手艺跑了？”
灰烬拿火钳拨了拨炭，“跑了就跑了吧，我教你们的时候就想过，手艺教出去了就不是我的了，是你们的，你们拿去干什么，是你们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教？”
灰烬想了一会儿，“我在这破地方住了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没教过谁，手都痒了。”他把火钳搁下，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你哥有股狠劲，这股狠劲用对地方，是好事，用错地方，就完了。我教他手艺，是想让他把狠劲使在锤子上，别使歪了。”
奥伦斯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天深夜，沃德华已经睡熟了，暗红鳞片在干草堆里微微起伏。奥伦斯蹲在炉子边上，看着灰烬打盹，老龙的呼吸又沉又稳，断角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奥伦斯把布兰德的工具袋打开，从里面把五片薄鳞取出来，一片一片摆在石台上，他对着炉火的光看那些鳞片，薄得透光，浅灰、淡白，在火光里透出淡淡的金色。
他又把短刀从侧兜里抽出来，那是布兰德打的，刀柄上缠着旧布条，他攥着刀柄，对着炉火看了一会儿。
“爹……妈妈……”他小声说，“我和哥哥在灰烬爷爷这儿，挺好的，哥哥在学打铁，我天天也在学习知识，等我们长大了，就回去接你们。”
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灰烬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奥伦斯把薄鳞收好，短刀收回侧兜，工具袋系紧。他爬到沃德华旁边，挤进哥哥的翅膀底下。
沃德华迷迷糊糊地伸爪子拍了拍他，“怎么了？”
“没事，睡觉吧。”
沃德华的爪子搭在他背上，没再动。奥伦斯闭上眼，听着炉膛里炭火噼啪响，听着外面霜风刮过焦土的声音，听着灰烬沉沉的呼吸声，他把这些声音记在心里，然后睡着了。
明天沃德华要打第六把短剑，他得在旁边盯着淬火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