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异端之子 · 第 18 章

第十七章·灰烬老龙

《万律:黑日之下》 奥斯瓦尔德 本章 4,338 字

河岸往西走了两天,矮岩变成石岗,石岗变成荒坡,荒坡走到头是一片黑黢黢的焦土。

焦土上没有草,没有苔藓,连碎石都是黑的。奥伦斯踩上去的时候爪套底下传来一种奇怪的空洞感,像是踩在烧过的炭渣上。他蹲下来摸了摸,焦土表面是硬的,底下是松的,手指一戳就陷进去。

“这里曾经燃烧过。”奥伦斯说。

“嗯,很久以前了。”沃德华走在前面,暗红鳞片在焦土的映衬下倒是不那么显眼了,“老铜钉说过,熔炉城东边有一片老火场,是几百年前火脉喷发烧的,烧完了就荒了,没龙来。”

“那这地方还有谁住?”

“老铜钉说有个老龙,退了休在这儿养老,叫什么来着……灰什么。”

他们是顺着老铜钉给的方向走的,老铜钉说翻过三座石岗有个废弃猎户石屋,但两人翻到第二座石岗的时候天就黑了,不得不在石岗背风面窝了一夜。沃德华把翅膀张开挡在奥伦斯外面,夜风刮得他暗红鳞片冰凉冰凉的,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第三天早上继续走,翻过第三座石岗,远远看见焦土边缘有一缕细烟。

烟从一根歪斜的石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囱底下是一间用焦黑石块垒成的矮屋。矮屋不大,半间嵌在石岗的岩壁里,半间露在外面,顶上铺着烧剩的瓦片。屋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的字被锈蚀得看不太清了,只隐约能辨出一个“炉”字。

“这里有人住。”沃德华停下来,把奥伦斯往身后挡了挡。

两人走到矮屋门口,沃德华抬起爪子敲了敲门板。门板是铁的,敲上去咣咣响,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这回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暗黄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看沃德华,又往后看了看奥伦斯,然后门关上了。

沃德华和奥伦斯对视了一眼。

门又开了,这回开得大了点,露出一整张脸,那是一头老龙,鳞片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龙角只剩一只,另一只断口磨得圆钝。他低头看了看沃德华暗红色的鳞片,又看了看奥伦斯浅灰色的毛。

“布兰德家的?”老龙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沃德华愣住,“你认识我爹?”

“你鳞片暗红,你弟弟全身毛,整个冠城就布兰德家这个搭配。”老龙把门拉开,“进来吧。”

矮屋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因为有一半是嵌在岩壁里的,屋里只有一个大炉子、一张石台、几把铁凳,墙角堆着焦炭和矿石。炉子里烧着火,是屋里唯一的光源。老龙指了指铁凳,沃德华和奥伦斯坐下了。铁凳冰凉,奥伦斯坐上去的时候后爪悬着,够不着地。

“我叫灰烬。”老龙蹲回炉子边上,往炉膛里添了块焦炭,“以前是熔炉城铁匠铺的,退了之后在这儿养老。”

“我是沃德华,这是我弟弟奥伦斯。”

“知道。”灰烬拿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老铜钉几天前托人送了口信,说你们可能要来,让我看着办。”

“老铜钉?”沃德华眼睛亮了,“他没事?”

“没事,挨了两棍子,没伤着皮肤,布兰德欠他两顿酒。”灰烬把火钳搁下,转头看奥伦斯,奥伦斯坐在铁凳上,前爪搁在膝盖上,爪套磨破了,灰色的爪鳞露在外面,浅灰色的毛上全是灰。

“八岁?”

“嗯。”

“能控多种元素?”

“嗯。”

灰烬沉默了一会儿,“就是你炸了半条巷子?”

“嗯。”

“五秒就灭了黑日?”

“嗯。”

灰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行!比你爹强,你爹八岁的时候还在铁匠铺敲锤子。”

他从炉子边上站起来,走到石台前,石台上放着一块旧铁片,上面用炭灰画着几道线。灰烬把铁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转身看着两个小崽子。

“你们跑出来,打算怎么办?”

“去熔炉城。”沃德华说,“找林卡。”

“林卡。”灰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很久没听人提起了,“杜尔弗·林卡?那个开佣兵团的铁匠?”

“对,爹说他跟杜尔弗有旧交。”

“是有旧交。”灰烬哼了一声,“你爹跟杜尔弗的交情,是他当护卫队的时候替杜尔弗挡过一记蚀影矿的辐射,杜尔弗的佣兵团能起来,靠的就是你爹给他介绍了第一批活。行,林卡欠你爹的,你们去了他不会不管。”

灰烬走回炉子边上,把火钳捡起来,“但那是熔炉城,熔炉城是工业城,什么人都有,你们两个小崽子跑进去,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身上没钱,没工牌,没住处,杜尔弗最多管你们吃两顿饭,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我能干活!”沃德华说,“铁匠铺的活儿我干过,我能敲锤子,能拉风箱!”

“你八岁就跟着你爹在铁匠铺干?”

“对!”

“你会打什么?”

“打钉子!打菜刀!打简单的猎具!复杂的打不了,得等我爹教。”

灰烬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看奥伦斯,“你呢?你能干什么?”

奥伦斯想了想,“我能感知元素,探矿脉,清火脉,修魔力管道,在泉眼维护队清淤清过三个月,能磨刀,我磨过老铜钉的刀。”

“磨刀?”灰烬的眉毛抬了抬,“你磨过老铜钉的刀?他那把刀重心偏了十几年,天天骂街说没人会修,你给他磨好了?”

“嗯,我算了一下重心位置,重新磨了刃口。”

灰烬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旧铁器里翻了翻,翻出一把短刀来,刀身锈得发黑,柄上的布条烂了一半。

“这把刀,你看看。”

奥伦斯接过来,把刀身翻过来看了看刃口,爪尖在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听了下声。

“刀身材料不错,锈在表面,磨掉就行,但刃口的角度不对,磨的人手不稳,刃线歪了,柄也松了,里面的销子断了。”

灰烬把刀拿回去,“行,明天你帮我磨,磨好了,我管你们三天饭。”

那天晚上,灰烬给了他们一人一块烤焦的面饼和一碗热水。面饼硬得硌牙,但热水泡软了能吃。沃德华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给奥伦斯,奥伦斯没推,接过去啃了。

吃完了,灰烬指了指炉子后面的一个角落,“那儿有干草,去睡吧,明天早起。”

两人在干草上窝了一夜,干草有股霉味,但比荒原的岩缝强多了。炉子没熄,余温烘得屋里暖烘烘的。奥伦斯缩在沃德华旁边,把工具袋枕在脑袋底下,听着炉膛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哥哥。”

“嗯。”

“灰烬爷爷一个人住这儿,不孤单吗?”

沃德华想了想,“可能有炉子陪着就不孤单了。”

第二天天刚亮,灰烬就把他们叫起来了。他把奥伦斯带到炉子边上,把昨天那把短刀和一块磨石搁在石台上。

“磨吧。”

奥伦斯坐下来,把刀身夹在膝盖中间,爪尖捏着刀背,开始磨。他磨得很慢,刃口一遍一遍地过磨石,每磨几下就把刀翻过来看角度。灰烬蹲在旁边看,不说话。

磨到第三遍的时候,奥伦斯停下来,“灰烬爷爷,你这个磨石不对,粗磨的磨石颗粒太粗,磨出来的刃口有毛刺,得先用粗的磨一遍,再用细的磨石过两遍,你这儿有细磨石吗?”

灰烬盯着他看了几秒,从石台下摸出一块灰白色的薄石片,“这个,之前在熔炉城买的,贵得很,一直没舍得用。”

“就用这个。”奥伦斯接过细磨石,继续磨。

磨到中午,短刀磨好了,刃口薄得透光,重心被奥伦斯重新配过,握起来不偏不倚。灰烬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照,又用爪尖弹了一下刀身。

“行。”他把刀放下,“你确实比你爹强,你爹磨刀只会用力气,不会用脑子。”

沃德华在旁边帮着拉了一上午风箱,灰烬让他敲钉子,他敲了一排,钉子又直又匀,灰烬看了没说话,但第二天又让他敲了一排。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白天奥伦斯磨刀修工具,沃德华敲钉子拉风箱,晚上灰烬煮一锅杂粮糊糊,三人分着吃。灰烬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用。

有一天,奥伦斯在修一把旧猎具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灰烬爷爷,你这把猎具的弹簧片断了,断了很久了,接口都磨圆了。”

“嗯,没处换,就熔炉城才有配件,我懒得跑。”

“我能修!弹簧片不需要原装的,用薄铁片淬火之后能当弹簧片用,但得算一下弹性系数。”

灰烬看着他,“什么系数?”

“就是铁片能弯多少、能弹多回来,弯多了就断了,弯少了弹不回来,得正好。”

灰烬沉默了几秒,“你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但需要知道铁片的厚度和宽度,你能帮我量吗?”

灰烬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尺子,递给他,奥伦斯量了铁片的厚度,又量了需要替换的弹簧片尺寸,蹲在地上用爪尖在焦土上算了一阵。算完了,从废铁堆里挑了块合适的薄铁片,用炉火加热,淬火,弯成合适的弧度,装进猎具里。

装完了,他一按扳机,猎具“咔嗒”一声卡住了,再一按,松开了,干脆利落。

灰烬接过猎具试了两下,没说话。但他那天晚上多给奥伦斯盛了一勺糊糊。

又过了几天,灰烬忽然问奥伦斯:“你能感觉到元素在哪儿,是怎么个感觉法?”

奥伦斯想了想,“就是毛上会麻一下,元素的种类不同,麻的感觉也不一样,火是热热的、往上涌的,水是凉凉的、往下沉的,风是打旋的,土是沉甸甸的……”

灰烬盯着炉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所以火往上走,你能感觉到?”

“能,火往上去的时候,毛尖上的感觉最清楚。”

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火钳往炉子里一插,搅了搅炭火。

“我打了四十年铁,天天看火,从来没想过火为什么往上走,你八岁就能感觉到。”

“我也是瞎猜的。”

“猜的也行,猜对了就是明白。”灰烬把火钳抽出来,“明天开始,你修东西的时候跟我说说,你在算什么,我也想听听。”

从那天起,奥伦斯修东西的时候嘴里就不闲着了。修一把破锤子,他说“这把锤子的锤柄角度不对,挥锤的时候力臂太短,得改”;修一把断铲子,他说“铲刃的曲率不对,挖土的时候阻力大,得重新打”。灰烬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你说怎么改”,奥伦斯就蹲在地上给他画图。

沃德华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你锤子拿歪了”,奥伦斯就瞪他,沃德华就笑。

有一天晚上,奥伦斯问灰烬:“灰烬爷爷,你为什么住这儿?”

灰烬往炉膛里添了块炭,“我年轻时在熔炉城铁匠铺干活,打了四十年铁。后来有一年,火脉喷发,熔炉城东边的老火场烧起来了,铁匠铺的人跑出去救火,我也去了,烧了三天,火灭了,我的角断了一只,鳞片烧了大半,在床上躺了半年,起来之后就不想打铁了,跑到这儿来,一个人清静。”

“不打铁了你干什么?”

“烧东西。”灰烬拿火钳拨了拨炉膛,“烧矿石,烧焦炭,烧废铁,烧完了看灰,灰里有时候能出好东西。”

他把火钳搁下,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火这东西,你看着它烧,看久了就明白一些事,火是热的,但热不是火,火是亮的,但亮也不是火,火就是火,别的都是火在别的东西上的影子。”

奥伦斯听着,没接话。

“你那套用身上的毛感知元素的本事,你爹提过,我没太听懂,但大概意思是,你能感觉到元素在哪儿、往哪儿走,也行,你感你的元素,我看我的火,各看各的。”灰烬站起来,往干草堆那边走,“睡了,明天沃德华继续敲钉子,奥伦斯修那套坏了的猎具。”

那天夜里,奥伦斯躺在干草上,听着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

“嗯。”

“我们走的时候,爹和妈妈会不会有事?”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在他们那里可能已经死了,处刑就没意义了,死都死了,处什么刑。”

“那爹和妈妈会没事?”

“应该会,至少不会因为咱们被处刑。”

奥伦斯把薄鳞从工具袋里摸出来,一片一片对着炉火的光看,五片薄鳞,还是那么薄,几乎透明,炉火照在鳞片上,透出淡淡的金色。

“哥哥,等我们长大了,强了,回去把爹和妈妈接出来。”

“嗯。”

“到时候把灰烬爷爷也接出去,他不该一个人住这儿。”

沃德华翻了个身,“行,把灰烬爷爷也接出去。”

灰烬在干草堆另一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炉膛里的炭火暗了一瞬,又亮了。

本章完

键盘 ← → 翻章 · Esc 关闭面板

举报本章

本书书评

查看全部

还没有书评,来写第一条吧

当前持有 0 龙币 · 去充值

写书评 · 《万律:黑日之下》

0 / 500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上从这一章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