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追兵到了。
奥伦斯是被身体的元素感知叫醒的,岩缝外面的风里多了一种很淡的、不属于灰雾荒原的味道,是苔藓灯烧尽后残留的焦油味。执鳞卫的灯油里掺了焦油,烧起来比普通苔藓灯更亮,味道也更冲。他在泉眼维护队干了三个月,天天跟灰爪他们用这种灯,一闻就知道。
“哥哥!”他推了推沃德华。
沃德华猛地睁开眼,暗红鳞片在岩缝里一炸,“几个?”
“五个,加一个领头的,领头的鳞片很厚,走起来比其他龙重,可能是金鳞龙。”
沃德华把翅膀收拢,往岩缝外面探了一眼,灰雾荒原的晨雾还没散,灰蒙蒙一片里晃着几盏苔藓灯。他数了数,五盏灯,排成一列,从隘口方向往西搜。领头的走最前面,步子沉,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跟其他龙不一样。
“格鲁姆。”沃德华认出了那个步法,“追兵队长,金鳞龙,我爹以前在护卫队的时候,他是我爹的副手。”
“他会不会——”
“不会。”沃德华打断他,“格鲁姆是族长的人,他效忠的是奥瑞恩,不是我们爹,他带人来追,就是来抓你的。”
奥伦斯把工具袋系紧,短刀从侧兜里抽出来握在爪子里,刀柄上的旧布条被他的爪汗浸得有点潮,握起来不打滑。
“跑还是打?”奥伦斯问。
“跑,他们五个,我一个都打不过。”
两人从岩缝后面绕出去,贴着荒原边缘的碎石堆往西跑,但格鲁姆是追兵队长,干了快两百年,灰雾荒原哪条路能跑哪条路不能跑,他比布兰德还熟。奥伦斯和沃德华跑出去没两百步,前面碎石堆后面又冒出两盏灯。
“被堵住了!”沃德华刹住脚。
格鲁姆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沃德华,别跑了,你带着你弟弟跑不远的,灰雾荒原西边没路,再往西就是断崖,你爹教过你认路,你该知道。”
沃德华没接话,他把奥伦斯往身后一挡,暗红鳞片全竖起来。
格鲁姆从晨雾里走出来,金鳞上沾着荒原的湿泥,他身后跟着四个执鳞卫,其中一个爪子特别大,鳞片是灰褐色的岩龙,手里拎着一副石镣。格鲁姆看了看沃德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奥伦斯。
“沃德华,你十一岁,你弟弟也才八岁,你们两个跑出来,身上没带吃的,没带水,没带地图,就算我不抓你们,你们在荒原上活不过十天。跟我回去,你弟弟的事,族长说了再议。”
“再议什么?明天就处刑了。”
格鲁姆沉默了一瞬,“处刑是长老会的决议,我只是执行命令。”
“你执行命令抓一个八岁的幼龙去送死!!”
“他控龙九种元素,炸了半条巷子,沃德华,你自己也在场,你清楚他有多危险。”
“他控住了!五秒就灭了黑斑,要不是他控住了,那半条巷子已经没了!”
格鲁姆没有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四个执鳞卫跟着往前压,那个拎石镣的岩龙执鳞卫从侧面绕过去,想截奥伦斯的退路。
沃德华看见那个岩龙动了,没有犹豫,他侧身扑出去,暗红鳞片一竖,爪子直接拍在岩龙执鳞卫的面门上。
那一爪子拍得极重,十一岁的沃德华,力气已经跟成年龙族差不了太多,加上他冲得猛,岩龙执鳞卫没料到他会先动手,被拍得往后一仰,石镣脱手飞出去砸在碎石上,哗啦一声。沃德华没停,前爪跟着往岩龙的脖子上一按,把他按倒在地。
“别动他!”格鲁姆吼了一声,冲上来。
沃德华回头看了奥伦斯一眼,“跑!往西跑!”
奥伦斯没跑,他攥着短刀,站在碎石堆边上,看着沃德华跟岩龙执鳞卫扭打,岩龙执鳞卫块头比沃德华大两圈,但沃德华灵活,爪子快,逮着岩龙的鳞片缝隙往死里抓,岩龙疼得嗷嗷叫,翻滚着想甩开他。
格鲁姆冲过来,一把拽住沃德华的后颈皮。金鳞龙的手劲大得吓人,沃德华整个龙被拎起来,暗红鳞片都被扯得生疼。但他没松爪,爪尖还抠在岩龙执鳞卫的鳞片缝里。格鲁姆把他往后一扯,岩龙执鳞卫的侧腹被撕下来一片鳞,血顺着灰褐鳞片往下淌。
“你疯了!”格鲁姆把沃德华往地上一摔。
沃德华在碎石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往格鲁姆身上扑。格鲁姆侧身避开,一爪子拍在沃德华肩膀上,把他按在地上。
“别动!再动我拧断你翅膀!”
“你拧!”沃德华挣着喊,“你拧完了,我弟弟跑了,你回去怎么交差?说‘沃德华拦着我让奥伦斯跑了’?我爹饶不了你,族长也饶不了你!”
格鲁姆的爪子僵了一瞬,就这一瞬,奥伦斯动了。
他没往西跑,他往侧面跑了,跑出去三步,爪尖对着地面一按,土元素从碎石堆底下翻起来,把格鲁姆脚下的碎石全松了。格鲁姆脚下一滑,按着沃德华的爪子松了一下,沃德华抓住这个空档,从格鲁姆爪子底下滚出去,撒腿就往奥伦斯那边跑。
“跑!”奥伦斯喊。
两人往西狂奔,格鲁姆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拍了拍金鳞上的泥,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一眼侧腹还在淌血的岩龙执鳞卫,又看了一眼跑出去老远的沃德华和奥伦斯。
“追。”他说。
但追兵的速度慢了,岩龙执鳞卫受伤跑不快,剩下三个执鳞卫要护着他,只有格鲁姆一个人能全速追。格鲁姆追了一阵,距离越拉越近。沃德华回头看了一眼,格鲁姆离他们大概还有二十步。
“前面就是断崖了!”沃德华喘着气说。
“断崖那边是什么?”
“老铜钉说断崖下面有条河,跳到河里能活。”
“你会游吗?”
“不会,你会吗?”
“不会。”
“那也得跳!”沃德华把奥伦斯的手爪子抓住,“跳下去比被格鲁姆抓住强!格鲁姆抓住了你,明天你就得上刑场!”
两人冲到断崖边上。下面是灰雾荒原西侧的一条深河,河水在晨雾里看不清深浅,只听得见哗哗的水声。格鲁姆在后面追上来,离他们十步远。
“沃德华!别跳!跳下去会死的!”
沃德华回头看了格鲁姆一眼。
“那你别追了。”
“我不能不追!”
“那就别怪我了。”
沃德华抓住奥伦斯,纵身跳下断崖。暗红翅膀猛地张开兜住风,但两个人的重量太大,翅膀兜不住,直接往下坠。奥伦斯把风元素全放出去,托着两人往下滑,但断崖太高,风元素撑不到底。
两人摔进河里的时候,沃德华把奥伦斯往怀里一裹,后背先入水,巨大的冲击力砸得他眼前一黑,暗红鳞片被河水拍得生疼。奥伦斯在他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没撞着。
两人在河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沃德华不会游泳,乱扑腾,奥伦斯也不会游,但他会水元素,他把水元素从毛尖放出去,在两人身下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托着两人浮起来。
“抓着我!”奥伦斯喊。
沃德华抓住他的尾巴,奥伦斯就用水元素托着两人顺流往下漂,漂出去大概百步,河岸边出现一片浅滩。奥伦斯把水膜往浅滩方向偏,两人被冲到浅滩上,趴在碎石上咳了半天。
沃德华咳出一口水,回头看断崖方向。格鲁姆站在崖顶上,金鳞在晨光里亮得刺眼。他没跳,就那么站着,看着下面。
“他没跳。”奥伦斯说。
“他不会跳,他是追兵队长,跳下去要是死了,回去没法交代,他只能回去报‘两人跳崖,下落不明’。”
格鲁姆在崖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两人趴在浅滩上,喘了好一阵,沃德华的翅膀尖又裂了两片鳞,后背有几处被河水拍出来的淤青。奥伦斯的前爪在石头上磕破了一块,灰色的爪鳞缺了个角。
“哥哥——”
“嗯。”
“我刚才没跑——”
“我知道。”
“我要是跑了,你就被格鲁姆抓住了。”
“我知道。”
“以后我不跑了,要跑一起跑!”
沃德华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爪子上磕破的那块鳞盖住,“行,要跑一起跑。”
两人从浅滩上爬起来,顺着河岸往西走,走了一阵,奥伦斯忽然停下来。
“哥哥——”
“又怎么了?”
“刚才那个岩龙执鳞卫,他流血了,我看见了。”
“嗯。”
“他伤得重吗?”
沃德华想了想,“重,侧腹鳞片撕了一片,可能撕到肉了。”
奥伦斯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不是不该松那堆碎石,松了碎石,格鲁姆才滑倒的,格鲁姆滑倒了,那个岩龙执鳞卫才没龙管,流了那么多血。”
沃德华停下来,转身看他,“奥伦斯,格鲁姆带了五个人来抓你,你是被抓的那个,你松碎石是为了跑,不是为了伤他。”
“但那个岩龙执鳞卫——”
“他先动的手!他要拿石镣铐你!我没让他铐!”沃德华的声音很硬,“你要是被抓了,明天上刑场的那个是你,你管他流不流血?”
奥伦斯没接话。
沃德华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爪子在弟弟肩膀上拍了拍,“听着,那个岩龙执鳞卫死不了,鳞片撕了能长,流点血养两天就好,你松碎石是救你自己的命,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以后在泉眼维护队多干点活,把那份补回来。”
“泉眼维护队?”
“你不是还在劳役吗?等哪一天回去干完了,就算补了。”
奥伦斯想了想,“行。”
两人顺着河岸往西走,河岸上的碎石被水流冲得圆润,走起来比荒原的碎石扎脚好多了。奥伦斯边走边用身体感知探路,探到前面有一片干地,干地后面是一排矮岩。
“哥哥,前面有个避风的地方,矮岩后面有个干洞。”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身体感觉到的,那一片土元素密度不对,中间是空的。”
两人走到矮岩后面,果然有个干洞,洞不深,但能避风。沃德华先进去探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危险,出来把奥伦斯叫进去。
两人在洞里坐了一会儿,奥伦斯从工具袋里摸出碎饼渣,两人分着啃了。啃完了,沃德华靠在洞壁上,把受伤的翅膀摊开晾着。
“哥哥。”
“嗯。”
“格鲁姆回去会怎么说?”
“他不敢说我们跑了,说跑了显得他无能,他说下落不明,族长最多骂他几句。”
“那爹和妈妈呢?”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格鲁姆回去报告之后,族长会派人来搜,搜几天搜不到,就当咱们死了,爹和妈妈那边……爹在殿上拖着,拖到格鲁姆回去报‘死了’,处刑就没意义了,死都死了,还处什么刑。”
“所以爹和妈妈会没事?”
“应该会,至少不会因为咱们被处刑。”
奥伦斯把薄鳞从工具袋里摸出来,一片一片对着洞口的光看,五片薄鳞,还是那么薄,几乎透明。他以前觉得这些鳞片是证据,现在觉得更像是护身符。
“哥哥……以后我们怎么办?”
“往西走,去熔炉城,找林卡,爹说了,杜尔弗跟他是旧交,到了熔炉城,先活下去,活下去了,再想别的。”
“什么别的?”
沃德华想了想,“把爹和妈妈接出来,等我们长大了,强了,回去把爹和妈妈接出来。”
奥伦斯把薄鳞收好,“行。”
两人靠着洞壁,听着外面河水流淌的声音。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河岸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断崖的轮廓在日光里变得清晰了。
“哥哥。”
“又怎么了?”
“我饿了。”
沃德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苔藓饼,饼被水泡过又晾干,硬得跟石头一样。
“各吃一半。”
“各吃一半。”
两人分着啃石头饼,啃完了,沃德华把翅膀收好,奥伦斯把工具袋系紧,两人从干洞里出来,顺着河岸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