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巢穴,夜风冷得扎人。
沃德华在前头跑,暗红鳞片在苔藓灯下忽明忽暗。奥伦斯跟在他后面,布兰德的工具袋挂在脖子上,跑一步撞一下胸口。袋子里装着五片薄鳞、一块石板片、一片翠绿鳞,还有布兰德平时用的几把锉刀和一小块磨石。
“别走大路!”沃德华头也不回,“走巷子!”
奥伦斯跟着他拐进巢穴后面那条窄巷。巷子夹在两排石屋中间,宽不过两头龙并排,平时是运货的道,晚上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沃德华的暗红鳞片在黑暗中反而成了弱点,他自己也知道,贴着墙根走,尽量把鳞片藏进阴影里。
奥伦斯不一样,他浅灰色的毛在夜里反而好藏,灰扑扑的一团,蹲在石头边跟石头差不多。他一边跑一边把毛感知收拢,只留前爪的鳞片探路。冠城的石阶他走了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板松、哪个拐角有坑。
“哥哥!”他压低声音。
“嗯?”
“前面岔路口有执鳞卫,两个,在往左走。”
沃德华拐进左边的小道,小道尽头是元素泉眼下游的一条排水沟,平时臭烘烘的,没龙来。两人跳进沟里,踩着湿滑的沟底往前走。沟壁上长满了苔藓,沃德华的爪子打滑,奥伦斯在后面用土元素在沟底垫了几块干石板,踩上去稳当多了。
从排水沟爬出来的时候,族长殿方向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一下,短促,然后停了,沃德华抬头看了一眼,暗红鳞片竖了竖。
“爹在殿上拖时间。”他说,“快走!”
冠城的石阶从半山腰往下走,越走越窄。奥伦斯在泉眼维护队干了三个月,每条巷子都熟,他带着沃德华绕过巡逻执鳞卫的固定路线,从几户龙族石屋的后墙翻过去,钻过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最后从冠城底层西侧的一个排水口钻了出来。
排水口外面是灰雾荒原的边缘,灰雾在夜里看着更浓,荒息刮过来带着铁锈和湿泥的味道。
“往西!”沃德华辨了辨方向,“老铜钉说的西边隘口,从这儿走大概半刻钟,但中间有一段是悬崖,得飞过去。”
“你飞得动吗?”
“可以,但带不了你,你抓着我尾巴,我自己飞,但距离太远,你抓不住。”
奥伦斯想了想,“我可以用风元素托自己,托不了多久,但滑翔一段应该行。”
“你刚炸过九元素,还敢用?”
“风元素我用得最稳,爹说过,单元素没问题。”
沃德华看了他一眼,“行,你滑,我飞,跟紧我。”
两人往悬崖方向跑,荒原边缘的碎石扎脚,沃德华的暗红鳞片被刮得啪啪响。跑到悬崖边上的时候,沃德华停下来,翅膀半张着试了试风。
“风是从东往西吹,”他把头压低,“你顺着风向滑,能省力,我先跳,你跟着我。”
“哥哥……”
“嗯?”
“爹和妈妈怎么办?”
沃德华沉默了一瞬,“爹说了西边隘口见,他会带妈妈来的。”
“要是他们没来呢?”
沃德华没有回答,他把翅膀展开,纵身跳下悬崖,暗红色的翼膜在夜风里兜住气流,他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了一嗓子:“跳!跟紧我!”
奥伦斯深吸一口气,把风元素从毛尖放出去,绕着自己和悬崖边缘形成一层薄薄的托力。他跳下去的时候风托了他的后爪一把,让他没有直接往下掉,而是斜着往西滑。
滑出去大概几十米,他看见沃德华在前面盘旋,暗红鳞片在灰雾里若隐若现。
“风变了!”沃德华喊,“往北偏了!”
奥伦斯感觉到了,风从东往西吹,但半路上撞上了灰雾荒原的冷气团,往北拐了个弯。他调整风元素的方向,跟着风向往北偏,滑到一半的时候托力开始减弱,他体力撑不住了。
“哥哥——我快没力了——”
沃德华俯冲下来,一把抓住奥伦斯的前爪。暗红翅膀猛地张开,兜住风,硬是把两个人一起往西带了一段。但沃德华自己也不轻,加上奥伦斯的体重,他撑不了太久。
“下面!那个石台!”沃德华看见悬崖壁上凸出来一块平石台,带着奥伦斯往下落。
两人摔在石台上滚了两圈,沃德华的翅膀尖磕在石头上,暗红鳞片裂了两片。奥伦斯前爪的爪套磨破了,灰色的爪鳞露在外面。
“没事吧?”沃德华喘着问。
“没事,你呢?”
“翅膀尖磕了一下,不碍事。”
奥伦斯趴石台上往下看,悬崖下面就是灰雾荒原的西侧边缘,往西是一片绵延的碎岩坡,再往远处能看见一个隘口,隘口两边的岩壁上挂着几盏老旧的苔藓灯。
“那就是西边隘口。”奥伦斯指着远处。
沃德华站起来,把受伤的翅膀尖收了收,“从这儿到隘口大概……飞不过去了,得走下去。”
“走!”
两人从石台上爬下去,踩着碎岩坡往西走,奥伦斯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哥哥!”
“怎么了?”
“后面有龙在追!”
沃德华回头看,悬崖上面亮起了一排苔藓灯,是执鳞卫的制式灯,灯下面有爪子踩石阶的声音,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个。
“追来了!”沃德华把奥伦斯往前面推,“跑!”
两人撒开腿往隘口方向跑,碎岩坡的石头松垮垮的,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沃德华翅膀有伤,跑得一瘸一拐,奥伦斯跑了几步,回头看他哥。
“哥哥,你抓着我尾巴,我用风托你。”
“你自己都托不稳。”
“托你一个够用。”
沃德华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他一口咬住奥伦斯尾巴尖上的毛,奥伦斯把风元素从后爪往前推,托着两人往前滑。
跑到隘口下面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两盏灯。
“站住!”一个低沉的声音。
沃德华松开尾巴,暗红鳞片竖起来,前面的灯往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头老龙,灰褐鳞片,龙角钝短,左爪握着一根铁杖,杖头挂着一串旧钥匙。
“老铜钉!”沃德华认出来了。
老铜钉是布兰德铁匠铺的老伙计,干了六十年,布兰德刚进铁匠铺的时候就是他带的。他低头看了看沃德华和奥伦斯,又看了看后面追兵的灯。
“你们爹呢?”老铜钉问。
“他在殿上。”沃德华说,“明天长老们要处刑我弟弟,妈妈让我们先跑。”
老铜钉沉默了一瞬,他把铁杖往地上一顿,从腰间的旧皮袋里摸出两把钥匙,一把扔给沃德华,一把自己拿着。
“隘口东侧有个老矿道,是四十年前废弃的,从矿道穿过去,直接绕到隘口外面。”他转身往岩壁边走,“跟我来。”
两人跟着老铜钉钻进隘口东侧的一处裂缝,裂缝后面是一段下坡的矿道,老铜钉把苔藓灯点起来,挂在矿道壁上,矿道很旧,木支架都朽了,但还能走龙。
“老铜钉,你怎么在这儿?”沃德华问。
“布兰德今晚托人给我递了个口信。”老铜钉头也不回,“他说‘孩子跑了就帮一把’。”
矿道走到一半,老铜钉停下来,转身看奥伦斯,浑浊的老眼在他浅灰色的毛上扫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能控九种元素的毛球?”
“嗯。”
“你爹铁匠铺里打的那把刀,你帮我磨过一次。”
“那把刀重心不对。”
“对,你磨完了重心就对了。”老铜钉从皮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奥伦斯爪子里,是一把短刀,刃口很薄,柄上缠着旧布条,“布兰德打的,他让我给你留着,说用得着。”
奥伦斯接过短刀,插进工具袋的侧兜里。
矿道尽头是一处斜坡,从斜坡爬上去就是隘口外面,老铜钉站在坡底,没跟着往上爬。
“上去之后往西走,翻过三座石岗,有个废弃的猎户石屋。往南走两天,是熔炉城的方向,到了熔炉城,找林卡,他跟你爹有交情。”
“老铜钉——”沃德华回头,“隘口那边——”
“我拖着。”老铜钉把铁杖往坡上一横,“追兵来了就说没看见你们,顶多挨两棍子,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
奥伦斯站在坡上,往下看老铜钉,灰褐鳞片的老龙站在矿道尽头,铁杖横着,像一堵矮墙。
“老铜钉爷爷……”
“嗯。”
“谢谢……”
老铜钉摆了摆爪子,“快走吧,别回头。”
两人从斜坡爬上去,外面是灰雾荒原西侧的一片碎岩地,风大,荒息浓,沃德华辨了辨方向,带着奥伦斯往西跑,跑出去大概百步,奥伦斯回头看了一眼。
隘口方向的苔藓灯还亮着,老铜钉的铁杖在灯下横着,追兵的灯停在矿道口,没再往前。
“走了。”沃德华拽了他一把,“别回头。”
两人钻进灰雾里,往西边跑。
那天夜里他们在荒原边缘找到了一处岩缝,勉强够两头龙挤进去避风。沃德华把翅膀拢起来挡在洞口,奥伦斯缩在他旁边。工具袋搁在爪子边,袋口松着,布兰德的东西散了一地。
奥伦斯把五片薄鳞捡起来,一片一片对着洞口透进来的月色看。薄鳞还是那么薄,几乎透明,他以前觉得这些鳞片是证据,证明他不是异端,现在他看着它们,觉得更像是布兰德和艾尔莎留给他的护身符。
“哥哥。”
“嗯?”
“爹和妈妈会来吗?”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奥伦斯把薄鳞收进袋子里,靠回沃德华旁边。
“哥哥。”
“又怎么了?”
“我饿了。”
沃德华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苔藓饼,饼被压碎了,渣子沾在布上,他把碎饼渣拢了拢,分了一半给奥伦斯。
“吃。”
“你吃了吗?”
“吃了。”
奥伦斯低头啃碎饼渣,啃了两口,停下来,“哥哥,你嘴角没渣,你没吃。”
沃德华没接话,把剩下的半把碎饼推过去。
奥伦斯又推回来,“各吃一半,谁也别让。”
沃德华看了他一会儿,把碎饼拢回去,分了两份,一份自己叼着,一份给奥伦斯,两人靠着岩缝的壁,各啃各的碎饼渣。
岩缝外面,灰雾荒原的荒息刮了一整夜,远处的隘口苔藓灯在雾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