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役比禁足累得多。
奥伦斯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赶到泉眼维护队报到。灰爪已经在火脉入口等着了,爪子边搁着两把短凿和一把锤子。清淤的活儿不复杂,就是累,火脉通道里又窄又闷,碎石堆了清、清了堆,灰爪说这是泉眼维护队干了几十年的老活儿,以前成年龙族轮班下来清,现在全甩给奥伦斯一个。
奥伦斯倒不嫌累,在通道里干活的时候,他背上的毛能感觉到火脉的完整走向,哪条支脉堵了、哪条主脉通了、哪个拐弯的地方碎石堆得太密,他一摸就清楚。灰爪一开始还拿着元素探测仪跟他比对数据,比对了一个月,探测仪收起来了,灰爪直接问他“今天哪段堵”,他说了,灰爪就带他去那段。
“你这毛比探测仪好使。”灰爪蹲在通道口,看着奥伦斯从底下爬上来,满身碎石渣,“省了我不少事。”
奥伦斯把爪套上的碎石抖掉,“灰爪大叔,今天主通道中段又堆了。”
“又堆了?”灰爪皱眉,“上周才清过。”
“上周清的是西支脉,中段是东侧岩壁震下来的碎石,跟上次不一样,东侧岩壁有裂缝,每次火脉压力变化,裂缝就松一点,碎石就掉一点,得把裂缝本身封住,光清碎石没用。”
灰爪看了他一会儿,“你能感觉到裂缝?”
“能,裂缝在东侧岩壁偏上的位置,大概……我爪尖往上两个我这么高的地方。”
灰爪站起来,往通道里看了一眼,“行,我去找岩层加固的材料,今天先清碎石,明天封裂缝。”
这种日子过了三个月,奥伦斯每天清淤、修巷子、搬石头,干完了回家,隔三天去族长殿汇报一次。汇报的时候灰爪跟着,奥瑞恩坐在岩台上听,问几句“今天清了哪段”“有没有新发现”,奥伦斯一一答了,没瞒没藏。
第九十三天的时候,克罗来了。
那天奥伦斯刚从火脉通道爬出来,满身碎石渣,前爪的爪套上全是灰白色的矿物粉末。灰爪去泉眼维护队交报告了,奥伦斯一个人蹲在通道口等。克罗带着两个跟班从半山腰走下来,暗绿鳞片擦得锃亮,爪子在石板地上嗒嗒响。
“毛球。”克罗在他面前站定,“清淤呢?”
奥伦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爹让你清淤,你清得挺认真。”克罗蹲下来,跟他平视,“不过你知道吗?我爹本来想让你处刑的。长老会上六票反对,三票支持,我爹是那三票之一。”
奥伦斯把爪套上的灰抖了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欠我爹一条命。”克罗站起来,“但你不欠我的,我娘说了,你这种龙,迟早得出事,现在没出事,是因为我爹压着,哪天我爹压不住了,你照样得死。”
奥伦斯没接话,他把凿子和锤子收进工具袋,站起来往巷子的方向走。
“毛球。”克罗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你清淤的时候小心点,火脉通道塌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奥伦斯没回头。
又过了半个月,克罗的“小心点”应验了。
那天奥伦斯在火脉通道中段清碎石,灰爪在通道口整理加固材料。奥伦斯刚把东侧岩壁下面的碎石清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普通的碎石掉落,是整个岩壁在抖,裂缝处有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砸。
奥伦斯往后缩,但通道太窄,缩不开,碎石砸在他肩膀上、背上,浅灰色的毛被砸得乱七八糟,他往通道口爬,爬到一半,前面的通道塌了。
碎石堵住了出口方向。
奥伦斯停下来,他背上的毛在疯狂报警,东侧岩壁裂缝在扩大,整个通道中段都可能塌,他被堵在中间了。
“灰爪大叔!”他喊了一声。
外面没回应,碎石太多,声音传不出去。
奥伦斯把爪套摘了,灰色的爪鳞贴在碎石堆上,元素感知全开。他能感觉到出口方向大概三米的位置,碎石堆得不算太密,中间有缝隙,如果他把那些碎石清开,能挤出去。
他开始扒碎石,凿子和锤子在工具袋里,但通道太窄,锤子抡不开。他就用爪子扒,一块一块往外掏,碎石灰白色的粉末呛得他直打喷嚏,毛上全是灰。
扒了大概半刻钟,外面的碎石堆动了,灰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奥伦斯!你在里面吗?”
“在!”奥伦斯喊,“东侧岩壁塌了,中段堵了!”
“你别动!我从外面清!”
又过了半刻钟,碎石堆被清开一个口子。灰爪把奥伦斯从里面拽出来,看他满身碎石渣,肩膀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的口子,血混着灰糊在毛上。
“没事吧?”灰爪问。
“没事。”
“东侧岩壁怎么回事?我早上看的时候还好好的。”
奥伦斯把爪套戴回去,“有人动过岩壁,裂缝处有新鲜的凿痕,不是自然塌的。”
灰爪脸色变了,“你确定?”
“确定!凿痕在外侧,是有人从通道外面把裂缝凿大了,火脉压力一上来就塌了。”
灰爪沉默了一会儿,“谁干的?”
“我不知道,但今天早上克罗跟我说‘小心点’。”
灰爪没接话,他带着奥伦斯回泉眼维护队交了报告,把塌方的事写清楚了,特意注明了“人为凿痕,疑似破坏”。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执鳞卫来队里问了一圈话,问了灰爪,问了奥伦斯,问了当天在泉眼附近干活的几个龙族。
克罗被叫去问了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金翎在族长殿上说了几句话,这事就压下去了,奥瑞恩的判罚是“证据不足,不予追究”。
灰爪在队里骂了一下午。
奥伦斯没骂,他坐在火脉入口旁边,看着刚清完的通道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事情跟布兰德和艾尔莎说了。沃德华在旁边听完,暗红鳞片全竖了起来,爪子攥得咯吱响。
“我去找克罗!”沃德华站起来。
“站住!”布兰德没抬头,“你去找他,你打他,然后呢?金翎告到族长殿,说布兰德家的儿子寻衅滋事,上次奥伦斯的事刚压下去,你再闹,正好给他们把柄。”
“那他就白凿通道了?”
“不是白凿,灰爪的报告上写了人为破坏,执鳞卫查过了,克罗被问过话。这事在泉眼维护队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克罗动了手脚,他名声脏了,脏了就行,不用你打他。”
沃德华没动。
“坐下——”布兰德说。
沃德华坐了。
又过了三天,奥瑞恩把布兰德叫去了族长殿。
布兰德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塌方那天还难看。艾尔莎问怎么了,布兰德蹲在干草窝边上,半天没开口。
“长老会要改判。”他终于说。
“改判什么?”艾尔莎问。
“处刑。”
巢穴里安静了。
“为什么?”艾尔莎的声音很轻。
“金翎把克罗的事翻出来了,她说奥伦斯诬陷克罗凿岩壁,挑拨族群内斗,长老会有三个长老站金翎那边,说奥伦斯能控九种元素,现在已经开始诬陷族长儿子了,长大还得了。加上塌方的事,他们说奥伦斯在火脉通道里故意引发塌方,目的是栽赃克罗。”布兰德的声音很平,“三票赞成改判,三票反对,奥瑞恩说他再想想。”
“再想想是什么意思?”沃德华问。
“意思是还没定。”布兰德说,“但金翎在逼他,克罗是她儿子,她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晚上没人睡好。
第二天一早,布兰德被族长殿的执鳞卫带走了。执鳞卫说族长要布兰德在殿上对质,关于塌方的事,艾尔莎想跟着去,被拦在门外。
布兰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艾尔莎一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爪子。
那天下午,艾尔莎把巢穴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她把石缝里的旧皮子摸出来,五片薄鳞、一小块石板片、一片翠绿鳞,全部塞进布兰德的工具袋里,她蹲在干草窝边上,看着两个儿子。
“沃德华……奥伦斯……”她说,“今晚别睡,等爹回来。”
沃德华没问为什么,他把爪子攥紧了,点了一下头。
奥伦斯也点了头。
那天傍晚,布兰德没回来。
入夜之后,族长殿的方向传来了钟声,不长,三下,短促而沉闷。艾尔莎在巢穴门口站着,听见钟声,爪子攥进了干草窝里。
“妈妈,三下钟是什么意思?”奥伦斯问。
艾尔莎沉默了一会儿,“族长殿的裁决钟,三下代表的是改判。”
“改判什么?”
艾尔莎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巢穴,把布兰德的工具袋塞进奥伦斯怀里。
“穿上爪套,背上袋子。”
“妈妈——”
“听我说!”艾尔莎蹲下来,把奥伦斯的前爪攥住,“你爹在殿上拖着时间,他跟我说过,如果他今晚没回来,就是裁决改了,改了就是处刑!明天一早执鳞卫会来抓你!”
沃德华站在旁边,暗红鳞片全竖着。“妈妈,我们——”
“你们跑!”艾尔莎说,“从灰雾荒原边缘绕,往西走,老铜钉说过,西边隘口守备松,你们跑出去,别回头!”
“你跟我们走!!”沃德华抓住她的翅膀。
艾尔莎摇了摇头,“我留下,我要是也跑了,他们追得更紧,我留下来拖住执鳞卫,你们跑。”
“妈妈——”
“沃德华!”艾尔莎的声音忽然硬了,“你是哥哥!你带弟弟走!这是命令!”
沃德华僵住了。
奥伦斯在旁边小声开口:“妈妈……爹呢?”
艾尔莎沉默了一瞬,“你爹在殿上,他会想办法脱身,他让我告诉你们,西边隘口见。”
她把两个儿子拢进翅膀里,用力抱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往门口推。
“走!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