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八岁那年，冠城的苔藓灯换成了新一批。
旧灯烧了三年，灯芯都快没了，绿光暗得像垂死的萤火。新灯亮得刺眼，把半山腰的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连石缝里的苔藓纹路都看得见。奥伦斯不太喜欢新灯，太亮了，走在路上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
禁足放宽到半山腰之后，他的活动范围大了不少，早上跟布兰德练元素控制，下午去图书馆，傍晚回家。路线还是那几条，但至少不用再贴着墙根走了。沃德华十一岁了，个子抽得快，暗红鳞片亮得晃眼，翅膀展开能盖住半条巷子。他每天下午从铁匠铺回来接奥伦斯，兄弟俩一起走回家，路上沃德华会讲铁匠铺的破事——老铜钉又骂谁了，谁家的炉子又炸了，布兰德今天敲了几把刀。奥伦斯听着，偶尔插一句“你锤子拿歪了”或者“那个淬火温度不对”，沃德华就瞪他，瞪完了自己也笑。
日子过得挺平，平到奥伦斯差点以为，禁足到成年也不是不能忍。
三年来，他每天练元素控制，布兰德把训练内容排得死死的，单元素先练稳，再练双元素混合，三元素混合，循序渐进。奥伦斯练得认真，单元素已经稳得不能再稳，双元素混着放也基本不炸了。三元素偶尔出点小问题，黑斑冒出来一个爪子那么大，两三秒就消，布兰德说“还行，继续练”。
但四元素混合，布兰德一直没让碰。
“你三元素还没完全稳，别贪。”布兰德每次都说这句话。
奥伦斯嘴上应了，心里不以为然，他八岁了，三元素练了三年，稳得跟石头一样，四元素能有多难？不就是多加一种吗？
那天布兰德被铁匠铺叫去赶一批急活，早上没来得及盯训练就出门了。奥伦斯自己去了碎石坡，站在布兰德画的圈里，沃德华在坡边上啃干苔藓饼，边啃边看他。
“爹说今天练三元素。”沃德华含着饼说。
“我三元素早稳了。”
“爹说只能练三元素。”
“练三元素没意思，我要试试四元素。”
沃德华把饼咽下去，“你别作死！”
“我就试一下，出了问题我就停。”
沃德华看了他一会儿，“你每次说‘就试一下’都出事。”
“这次不会。”
奥伦斯把前爪从爪套里抽出来，他先放火，一小簇火苗稳稳地烧着。再加水，水球裹在火苗外面，水火不融但也没炸。加土，土粒绕着火球转，也稳。三种元素混在一起，转了七八圈，一点问题没有。
“看！稳稳的！”奥伦斯说。
“三元素本来就稳，你可千万别加第四个。”
奥伦斯没听，他把爪尖一偏，雷元素挤了进去。
四元素混在一起的瞬间，火球胀了一圈，水汽噼啪炸开，土粒飞散，雷弧乱跳，但没炸，只是乱了一下，又慢慢聚回来。奥伦斯咬着牙控住，四元素在爪尖上勉强转着。
“你看，我能控住！”他喘着气说。
“赶紧停了！”
“再转两圈就停！”
第二圈的时候，他的毛忽然麻了一下。
不是雷弧那种麻，也不是风元素那种轻飘飘的触感，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毛尖上多了一层很淡的、凉丝丝的东西，像有什么元素在往爪尖上贴，但又跟已知的六种元素都不一样。他顺着那个感觉探了一下，爪尖一偏，光元素从空气里挤了进来。
纯白的、亮得刺眼的光，从爪尖和四元素乱流之间硬生生挤出来。
奥伦斯自己愣住了，他没见过光元素长什么样，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光。毛感知告诉他那是光，是跟火水雷土风冰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他顺着光元素的流向又探了一下，发现旁边还贴着另一种东西，沉沉的、黏黏的，不是土也不是水，是木元素。
“奥伦斯？你爪尖上什么东西？”沃德华站起来。
“是光，还有木。”奥伦斯自己都愣着，“我好像能控不止六种元素。”
沃德华脸色变了，“你别动！先把四元素撤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光元素和木元素一挤进来，原本勉强维持的四元素平衡瞬间崩了。这六种元素混在一起的乱流猛地炸开，七种，不对，木元素和光元素又带出了新的东西，金元素和暗元素也莫名其妙地被吸了进来。奥伦斯的毛感知像坏掉的指南针，什么方向都在冒元素能量，抓都抓不住。
“散开！”奥伦斯喊，九种元素不听他的。
沃德华冲过来的时候，黑斑已经罩住了整个碎石坡，而且还在扩。
“跟我一起散！”沃德华抓住他前爪，暗红火元素混进去。
奥伦斯拼命压，土元素往下沉，带走了冰、水、金，木元素跟着土往地里钻，光元素被沃德华的火元素压偏了方向，暗元素散不掉，奥伦斯只能硬往自己身上收，收得全身毛都麻了，雷和风跟着散了，火被沃德华吸回去。
黑斑撑了五秒，灭了。
奥伦斯跪在碎石上，前爪还在抖，沃德华瘫在旁边，暗红鳞片被碎石划得全是口子，但人没事。
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龙族，执鳞卫挤进来，一看是奥伦斯，脸全沉了。
那天傍晚，奥瑞恩亲自来了碎石坡。
他站在黑斑消散的位置，低头看地上的焦痕，焦痕比三年前那次大了不止一倍，从碎石坡一直延伸到巷口，石板烧裂了七八道缝，苔藓灯柱被雷弧劈断了三根，地面上还有一层诡异的银白色粉末，是金元素残留。
“九种。”奥瑞恩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布兰德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三年前他测出来六元素，今天他炸出了九种。”奥瑞恩转过身，“光、木、金，这三种他以前没露过，不是没露过，是我们不知道，他一直藏着。”
“族长，他今天也是刚发现——”
“刚发现？”奥瑞恩打断布兰德，“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控几种，今天不小心多挤了几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身体里的元素种类比我们知道的多得多，九种可能是上限，也可能不是，下次他要是再冒出第十种、第十一种——”
他扫了一眼巷子里围观的龙族。
“你们谁有把握制他？”
没人接话。
“明天族长殿，长老会重新议。”奥瑞恩转身，“这次按老规矩办，我不管他是不是刚发现，也不管他有没有控住，九种元素，黑斑持续了五秒，下次三十秒呢？三分钟呢？”
他说完就走了，布兰德站在焦痕边上，看着满地银白粉末，脸色很难看。
那天晚上，巢穴里没人说话。
布兰德坐在干草窝边上，爪子搭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艾尔莎把奥伦斯和沃德华拢在翅膀底下，一个一个舔伤口。沃德华的鳞片被碎石刮花了十几处，奥伦斯的前爪还在抖，抖得爪套都戴不稳。
“爹。”沃德华先开口了，“今天是我没拦住他，我该早点动手阻止他的。”
“你拦过我了……”奥伦斯小声说。
“我没拦住。”
“你拦了……是我先加了雷元素，又自己乱探，你喊停的时候我已经探到光了。”
“行了！”布兰德抬手叫停，“明天我来说，你们两个都别开口。”
艾尔莎看了他一眼，“布兰德，上次也是你来说，说了半天，禁足改成劳役，这次呢？”
布兰德没接话。
“这次族长说的是‘按老规矩办’。”艾尔莎的声音很轻，“老规矩是处刑！”
巢穴里安静了很久，奥伦斯把脸埋进干草窝里，没出声，沃德华的爪子攥得紧紧的，暗红鳞片又竖了起来。
第二天族长殿，比三年前那次来的人多了一倍。
奥瑞恩坐在岩台上，左右各三位长老。金翎在旁边，克罗站在她身边，个子已经快赶上他母亲了，暗绿鳞片擦得干干净净。维奥拉在角落，骨杖立在身侧。殿外挤满了成年龙族，连冠城底层的都来了几个。布兰德带着奥伦斯站在殿中央，沃德华被拦在外面，艾尔莎也没让进。
奥瑞恩开口了，“布兰德家的奥伦斯，禁足期间违反禁足令，无监督使用混合元素，引发九元素暴走，黑斑覆盖碎石坡及半条巷道，三年前判禁足时我说过，再犯按老规矩办，老规矩是处刑，长老会，有没有异议？”
一位长老站起来，“族长，处刑之前，是不是该先确认他到底能控多少种元素？九种比六种多，万一还有更多呢？杀了他，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上限在哪。”
另一位长老摇头，“正是因为他能控九种，才该赶紧办！六种就能炸半条巷子，九种炸什么？炸半个冠城？”
金翎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各位长老，三年前他没控住，判禁足，今天他能控九种，还控住了，五秒灭了黑斑。他在进步，但九种元素，五秒，给他五年，五十秒，到时候黑斑灭了，冠城就没了。”
殿里一阵议论。
布兰德等议论声下去才开口，“族长，各位长老，我说三件事：第一，今天奥伦斯是自己在碎石坡练四元素，不小心多探了三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控九种，这是无意为之，不是蓄意；第二，黑斑五秒灭了，是他和沃德华两个人合力灭的，这说明他控不住的时候还有沃德华能帮他，他不是单打独斗的，他有兄弟；第三，九种元素不是他上限，维奥拉大人说得对，杀了他就永远不知道上限在哪，但留着他，我们至少能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控到什么程度，如果他成年之前控不住九种，到时候再按老规矩办，我布兰德亲自押他去刑场，绝无二话！”
殿里安静了，奥瑞恩看向维奥拉。
维奥拉把骨杖顿了顿，“九种元素，其中光、木、金三样是今天新露出来的。三年前他控六种，三秒内灭黑斑，今天他控九种，五秒内灭黑斑。从时间上看，他控九种比三年前控六种还快了，这说明他对新元素有天然的亲和力，不需要从头学，留着他，他可能会控更多种，杀了他，族群确实永远不知道我们的种族元素上限是多少。”
“你也替他求情？”奥瑞恩问。
“我在说事实，他不是普通的异端，他是能控九种元素的龙，三年前我保他，因为他有用，今天我还保他，因为他更有用了。”
奥瑞恩从岩台上站起来，他走到殿中央，低头看着奥伦斯。
“布兰德家的奥伦斯，你爹说你有兄弟帮忙，控得住，维奥拉说你有用，你自己说，今天你探到新元素，是自己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奥伦斯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没躲。
“不小心……我不知道自己能控光元素，也不知道有木和金，练四元素的时候爪尖上忽然冒出来的。”
“下次你还练不练？”
“练，爹让我练我才练，爹说停我就停。”
“你保证？”
“我保证。”
奥瑞恩看了他很久。
“处刑免除。”他说，“禁足取消，改成劳役加监视。从今天起，你每天去泉眼维护队报到，灰爪带你下火脉通道清淤，火脉清完了，去修巷子，巷子修完了，去搬石头。成年之前，冠城的粗活你包了。每三天来族长殿一趟，灰爪跟着，让我看看你练到哪儿了。不许随意碰四元素以上，灰爪盯着。灰爪说你四元素稳了，什么时候加，灰爪说了算，灰爪说不稳，你就一直搬石头。”
殿里有人松了口气，金翎的尾巴尖翘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奥瑞恩补了一句，“从今天起，你的元素种类，每发现一种新的，必须当天上报，不许瞒着，瞒一种，搬一年石头，瞒两种，搬三年，瞒三种，老规矩办！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殿散了，龙群们鱼贯而出。金翎带着克罗走过布兰德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克罗回头看了一眼奥伦斯，暗绿脸上没什么表情。
沃德华在外面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就冲上来，“怎么样？”
“劳役加监视。”布兰德说，“清淤搬石头。”
沃德华愣了一瞬，然后拍了拍奥伦斯的肩膀，“没事，搬石头就搬石头，哥陪你搬。”
“你搬得动吗？”
“你看哥的肌肉，那不比你强！”
奥伦斯把爪套戴好，跟着布兰德往家走。走到半山腰高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族长殿的方向。
“爹。”
“嗯。”
“刚才你在殿上说的，我成年之前控不住就押我去刑场，是真的？”
布兰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真的，但爹信你能控住。”
奥伦斯低下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艾尔莎做了一顿比平时丰盛的饭。奥伦斯吃得满嘴流油，沃德华在旁边笑他“像头饿狼”。艾尔莎看着两个儿子吃，自己没怎么动爪。
“妈妈你不吃？”奥伦斯问。
“妈妈吃过了，你们吃。”
奥伦斯把肉分了一半给艾尔莎，艾尔莎推回来，他又推过去。推来推去，最后沃德华把肉分成四份，一人一份，谁也别让。
那天晚上，奥伦斯躺在干草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沃德华在旁边打着小呼噜，爪子搭在他尾巴上。
“哥哥。”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灭黑斑，九种元素，我自己肯定灭不了。”
沃德华没睁眼，爪子拍了拍他的背，“废话，你是我弟弟。”
奥伦斯没再说话。他听着哥哥的呼噜声，听着外面巡逻执鳞卫的爪子声，听着远处火脉通道里隐隐约约的热气涌动声。他把这些声音记在心里。
然后他想起奥瑞恩最后那几句话——“每发现一种新的，必须当天上报”“瞒一种，搬一年石头”。
他知道这是监视，但至少没杀他。
他把这句话也记在心里，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