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大是在一个没有雾的傍晚。
那天冠城的天气好得出奇,灰雾荒原那边难得没刮荒息,半山腰的苔藓灯一盏一盏亮得清清楚楚。艾尔莎从泉眼回来得比平时早,布兰德也提前从铁匠铺下了工,两人在巢穴里商量着明天去市场买根茎的事。沃德华去图书馆接奥伦斯还没回来,巢穴里难得安静。
然后外面响了一声。
不算大,像是谁把一筐石头从半山腰推了下来,哗啦啦的,带着石头磕石头的脆响。艾尔莎抬起头,布兰德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看看。”布兰德说。
他还没走到门口,第二声响了,这回比第一声大,还夹着别的声音——幼龙的喊叫,好几头一起喊,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里头有克罗的嗓门,又尖又高,喊得都破音了。
布兰德冲出巢穴。
艾尔莎跟在后面,她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半山腰的岔路口那边围了一堆幼龙,克罗那几个跟班全在,还有几个路过的成年龙族远远站着看,没谁上前。克罗蹲在路边,暗绿色的鳞片上全是灰,爪子上亮着风元素的青光,他身后那根断石柱又断了一截,碎石撒了一地。
岔路口正中间,奥伦斯站着。
沃德华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翅膀半张着,暗红鳞片全竖了起来,他爪子底下还攥着半块干苔藓饼,已经捏碎了,渣子从爪缝里往下掉。
“怎么了?”布兰德挤进去。
克罗先喊起来:“布兰德大叔!你家毛球打人!”
布兰德没理克罗,蹲下来看沃德华,“沃德华,怎么回事?”
沃德华的爪子还在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先喘了两口,“克罗堵奥伦斯!他天天堵!今天还拿风元素吹他!奥伦斯不让我跟他打,我说那就不打,我们走,克罗不让走,推了奥伦斯一把,奥伦斯撞到石柱上,磕了脑袋,然后——”
沃德华回头看奥伦斯。
奥伦斯站在那儿,没动。浅灰色的毛全炸着,比平时蓬了一圈,头顶白毛根根竖起,后爪的毛也炸着,只有前爪露在爪套外面的灰色爪鳞在微微发光。他前爪攥得紧紧的,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艾尔莎挤过人群跑进去,“奥伦斯!”
奥伦斯没转头,他的爪子还在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艾尔莎伸手去碰他肩膀,指尖刚碰到毛尖,忽然被弹开了,不疼,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她的爪子麻了一瞬。
布兰德也感觉到了,他把艾尔莎往后拉了一步。
“奥伦斯……”布兰德的声音沉下来,“稳住。”
奥伦斯没稳得住。
他的毛下面开始往外冒东西,脚底下石板缝里钻出细小的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又缩回去,又窜起来。空气里噼里啪啦地响,有电光在他毛尖上跳。他头顶的空气开始凝结水珠,水珠刚结成又被他身上的热蒸发成白气。地面微微发颤,碎石在他脚边自己滚了滚,聚成一堆又散开。风在他身边打着旋,把碎石和苔藓渣卷起来,绕着他转圈。
六种元素,围着一头四岁的毛球,全炸出来了。
“所有人退后!”布兰德吼了一声。
围观的幼龙们呼啦一下全跑了,克罗跑得最快,暗绿鳞片在暮色里一闪就没影了,他的跟班跟着跑,几个路过的成年龙族也退到了巷口外面,远远地伸着脖子看。
沃德华没跑,他站在奥伦斯旁边,暗红鳞片上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但没挪窝。艾尔莎也没跑,布兰德把她推到墙根后面,自己站在奥伦斯正前方。
“奥伦斯!”布兰德喊,“听我说话,你撞到石柱上磕了脑袋,晕了一下,醒过来就成这样了,这不是你故意的,你现在停下来,没事。”
奥伦斯的金色眼睛动了动,聚焦了一瞬,又散了。他张嘴想说话,嘴里冒出一股白气,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脚下的火苗窜高了半尺,石板缝里开始渗水,碎石的浮力越来越大,几块稍小的石子已经飘起来了,在奥伦斯身边绕圈飞。
布兰德往前迈了一步,火苗舔到他的前爪,他没退。他是金鳞龙,火抗不低,但奥伦斯的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六元素混在一起炸出来的,火里还夹着雷弧。布兰德的鳞片被劈出一道焦痕,他咬咬牙,又迈了一步。
“布兰德!”艾尔莎喊。
“没事。”布兰德蹲下来,把前爪伸到奥伦斯面前,“奥伦斯,看你爹的爪子。你认得你爹的爪子。”
奥伦斯低头看布兰德的爪子,金色鳞片,指关节上有一道旧疤,那是铁匠铺的火星溅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秒。
布兰德慢慢把爪子往前伸,伸到奥伦斯爪子底下,“抓着你爹的爪子,用力。”
奥伦斯的前爪动了动,灰色的爪鳞慢慢贴到布兰德的金色爪鳞上。
“抓。”
奥伦斯的爪尖收拢,攥住了布兰德的前爪。
“好,现在听爹说。你身体里那些东西——火、水、雷、土、风、木,它们现在不听你的,你得让它们听,你怎么让它们听?想着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你叫它们停,它们就停。”
奥伦斯的金色眼睛又聚了一瞬,“我……叫它们……停?”
“对,你叫它们停。”
“它们……不听……”
“多叫几次,叫到它们听为止。”
奥伦斯低头看自己身上炸开的元素,火苗、水汽、木渣、雷弧、碎石、旋风和冰晶混在一起,在他身边炸得乱七八糟,他攥着布兰德的爪子,攥得很紧。
“停。”他小声说。
火苗窜了一下。
“停。”大点声。
水汽散了一缕。
“停!”
石头落下来几块。
“停!停!停!”
奥伦斯喊得嗓门都劈了,每喊一声,元素的暴动就弱一点,火苗缩回石板缝里,水汽凝成水滴落在地上,雷弧噼啪两下就没了,碎石哗啦啦全掉下来,旋风散了,冰晶碎成粉末从半空飘下来。
最后一股风停下来的时候,奥伦斯整个人瘫在布兰德怀里。
布兰德把他抱起来,奥伦斯的前爪还攥着布兰德的爪尖,后爪耷拉着,毛上全是灰和汗,头顶白毛塌在脑袋上,跟霜打的似的。
“没事了。”布兰德说,“没事了。”
艾尔莎跑过来,把奥伦斯从布兰德怀里接过去,奥伦斯的脸埋进她翅膀底下,没哭,但爪子还在抖。
“回家。”布兰德说。
他们往家的方向走,围观的龙族们站在巷口,没一个说话,也没一个过来帮忙。沃德华跟在后面,暗红鳞片上全是碎石划的口子,但他没吭声。
走了没几步,巷子口外面传来执鳞卫的爪子声,两个执鳞卫挤开人群走进来,其中一个看了看满地的碎石,又看了看艾尔莎怀里的奥伦斯。
“怎么回事?”执鳞卫问。
布兰德站到执鳞卫面前,“幼龙打架,我家孩子磕了脑袋,元素乱了一下,没伤着谁。”
“元素乱了一下?”执鳞卫低头看地上被火苗烧出来的焦痕,“布兰德,这可不像是‘乱了一下’,有人报上去说这边出了黑日现象。”
布兰德和艾尔莎同时僵了一瞬。
“什么黑日现象。”布兰德说,“就是元素乱流,你也看见了,四岁的幼龙,控制不住。”
执鳞卫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艾尔莎怀里的奥伦斯,奥伦斯的毛上还沾着灰,后爪耷拉着,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从艾尔莎翅膀底下往外瞄了一眼。
“报上去的是克罗。”执鳞卫说,“他说你家毛龙头顶出现了黑斑,天空黑了一块,克罗说的。”
布兰德没接话。
“我得报上去。”执鳞卫说,“克罗已经报了一回了,我不能再压着。”
布兰德点了点爪子。“报吧,我明天去族长殿说清楚。”
执鳞卫走了,艾尔莎低头看奥伦斯,“你头顶上出现了黑斑?”
奥伦斯把脸埋得更深了,沃德华在旁边小声说:“我看见了,就一下,奥伦斯磕了脑袋醒过来,头顶上面的天黑了一小圈,大概这么大——”他比了个爪圈,大概一个爪套那么大,“然后就没了。”
艾尔莎把奥伦斯抱紧了些。
那天晚上,巢穴里没人说话。布兰德给沃德华处理伤口,艾尔莎把奥伦斯放在干草窝里,用舌头一点一点舔他身上的毛,把灰和汗舔干净。奥伦斯蜷着,前爪的爪套摘了,灰色的爪鳞在苔藓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妈妈……”他忽然开口。
“嗯。”
“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知道。”
“我没想炸东西。”
“妈妈知道。”
“克罗说我头顶上黑了一块,我是不是真的黑了一块?”
艾尔莎停了一下,她把脸贴在奥伦斯头顶白毛上,“黑了一块就黑了一块,天黑了还会亮。”
“但我把天弄黑了……”
“那也不是故意的。”
奥伦斯沉默了一会儿,“妈妈。”
“嗯。”
“族长会不会来杀我?”
艾尔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奥伦斯拢进翅膀里,用爪子一下一下顺他的后背毛,“不会,妈妈和爸爸都在。”
“哥哥也在。”沃德华在干草窝另一头插嘴,“哥哥也会打架。”
奥伦斯把脸埋进妈妈的翅膀里,没再说话,巢穴外面,苔藓灯一盏一盏亮着,执鳞卫的爪子声从巷口走过去,又走回来。
第二天早上,布兰德去了族长殿,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没变,但把艾尔莎叫到巢穴外面说了好一会儿话。艾尔莎回来的时候,把干草窝底下的石缝扒开,把里头的东西全摸出来,用一块旧皮子裹好,塞进布兰德的工具袋里。
“怎么了?”沃德华问。
布兰德蹲下来,把两个儿子拢到一起,“没事,爹去跟族长说了,族长说下个月要再看一次奥伦斯的元素情况,在族长殿,当着长老们的面。”
“再看一次?”奥伦斯小声问。
“对,再看一次,这次爹教你控制,从今天开始,每天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