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莎发现奥伦斯和最近瘦了。
龙族幼龙长得快,瘦一点本来不打紧,但她每天给两个儿子舔毛的时候,爪子底下能摸出来。沃德华的脊背还是厚实的,暗红鳞片下面有肉,奥伦斯的脊背不一样,毛底下就是骨头,肩胛骨两边凹下去两个坑,后爪的毛盖不住脚踝骨,他本来就毛多,看着胖,实际上是虚的。
艾尔莎没声张,她只是每天从泉眼回来的时候多绕一段路,去冠城底层的野菜坡摘几把能吃的草籽。野菜坡的草籽又小又硬,嚼起来费劲,但磨碎了掺在干苔藓饼里能顶饱。她把这招教给了布兰德,布兰德又教给了铁匠铺的伙夫,伙夫每天多给他们一小袋磨碎的杂粮渣。
这些事情奥伦斯不知道,他只知道最近家里的干苔藓饼好像没那么硬了,嚼着嚼着还有点甜味,他以为是妈妈换了配方。
艾尔莎也没跟沃德华说,沃德华每天从铁匠铺回来都要藏吃的给奥伦斯,她已经知道了,不说破。两个孩子互相省吃的,她看着心疼,但她知道要是说出来,沃德华会不好意思,奥伦斯会自责,两个人都要闹别扭,不如装作不知道。
真正让艾尔莎决定做点什么的,是那个傍晚。
那天她提前从泉眼回来,路过图书馆门口,远远看见奥伦斯从台阶上下来。他走得很慢,前爪戴着白爪套,后爪踩在石阶上一顿一顿的,不像平时那样轻快。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扶了一下墙,站了几秒才继续走。
艾尔莎站在巷口没动。
奥伦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绕另一条路先到了。她蹲在巢穴门口,装作刚从泉眼回来的样子。奥伦斯看见她,加快了脚步。
“妈妈。”
“回来了?”艾尔莎站起来,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头顶白毛。奥伦斯仰头看她,金色的眼睛亮亮的。艾尔莎注意到他的后爪毛上沾了泥,爪尖也有点软,走路的时候拖着。
“今天图书馆学什么了?”她问。
“学了‘山’和‘水’,艾娅老师说我‘水’字写得比‘山’好看。”
“艾娅老师教得好。”
“嗯!她今天还给我吃了干苔藓饼。放门口石缝里的,她说是图书馆夜宵。”
艾尔莎笑了一下,“那你谢人家没有?”
“谢了!我明天带核桃去。”
“带吧。”艾尔莎把他往巢穴里推,“进去歇着,我去弄吃的。”
奥伦斯进去了,艾尔莎蹲在巢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干草窝里。过了一会儿,巢穴里传来沃德华的声音——“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然后是奥伦斯的回答——“路上歇了一小会儿”。兄弟俩小声嘀咕了一阵,然后是干草窝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沃德华又在往奥伦斯的窝里塞东西。
艾尔莎站在门口,把脸埋进前爪里。
她想起五年前,五年前她怀着沃德华的时候,去图书馆查《幼龙破壳异象录》,那本册子记了云冠之地两百年间所有的破壳异象。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双元素亲和幼龙,若伴生异相,宜早报族长”。当时她觉得这话跟自己没关系,沃德华破壳的时候好好的,暗红鳞片一片不少,三岁测出来火土双系,族里评价“中上”,没问题。
现在她知道了,那本册子上还有另一页,讲的是更早的记录。两百年前,一头混血龙生了一窝蛋,其中一颗破壳出来是毛龙,六元素亲和。那窝蛋的结局是“举家迁出冠城,此后无记录”。那一页的页脚有一个小小的“禁”字,用朱砂写的。她把那页撕下来了,藏在围裙暗兜里,后来缝进了干草窝底下的石缝。
她不知道那家龙后来怎么样了,书里没写。
但至少那家龙活着离开了,至少书里说“迁出”,没说“处刑”。
艾尔莎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她站起来,往巢穴后面走。石缝在干草窝最里头,平时被干草挡着,不把爪子伸进去扒拉根本看不见。她把干草扒开,把石缝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五片薄鳞,一小块石板片,上面用爪尖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奥伦斯,破壳有鳞”,还有一片艾尔莎自己的鳞,翠绿色的,她拔下来的,准备当记号用。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摊在爪子底下看,五片鳞,每片都薄得透光。她当初一片一片从干草窝里、从奥伦斯背上、从洗澡的石盆边捡回来的时候,想着“等他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他不是异端”。现在奥伦斯快五岁了,还没长大,但已经饿得后爪打晃。
她捏起那片最小的鳞,对着巢穴口透进来的暮光看,鳞片薄得几乎透明,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年轮。她记得这片是奥伦斯尾巴根上掉的,掉的时候奥伦斯才三个月,还在她翅膀底下吃生肉。她把鳞片翻过来,背面的纹路更密,像一棵树的根,她忽然想,如果奥伦斯一直长鳞,长到沃德华那么大,这些鳞片会是什么样?暗红色的?还是灰色的?她想象不出来,她只知道现在他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毛。
她把鳞片收好,重新塞进石缝,用干草盖严实,然后她站起来。
那天晚上布兰德回来的时候,艾尔莎把白天看到的跟他说了。布兰德坐在干草窝边上,爪子搭在膝上,听完了没说话。
“他今天走不动了。”艾尔莎说。
“我知道。”
“你知道?”
“铁匠铺的伙夫跟我说了,他每天给沃德华一小袋杂粮渣,沃德华全塞进怀里,一个渣子都没给自己留,伙夫说沃德华也瘦了。”
艾尔莎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去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根茎。”
“我去。”布兰德说,“我明天早点从铁匠铺走,去市场看看。”
“你早点走伙夫那边怎么交代?”
“伙夫跟我熟,他知道我家里情况。”
艾尔莎看着他,布兰德平时话少,但该做决定的时候从不含糊。
“还有一件事。”布兰德说,“我今天在铁匠铺碰到克罗,他来找我打一副护爪,说是他爹给的零花。”
“克罗?”
“嗯,他打护爪的时候问了一句——‘布兰德大叔,你家那个毛球还去图书馆吗’。”
艾尔莎的爪子攥紧了,“他怎么问这个?”
“我问他为什么要问,他说他爹让他问的。”
艾尔莎的爪子松开了,她坐在那儿看着布兰德。
“奥瑞恩让克罗去问你?”
“克罗说的,克罗嘴不牢,两句话就漏底了。”
艾尔莎沉默了很久,她把爪子搭在干草窝边上,低头看着石缝的方向。
“布兰德。”
“嗯。”
“奥瑞恩在盯着奥伦斯。”
“我知道。”
“克罗蹲了他五天,然后又来问你,这不是幼龙打架,这是族长在盯。”
布兰德点了点爪子。
“我们怎么办?”艾尔莎问。
布兰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巢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冠城的苔藓灯还亮着,远处传来巡逻执鳞卫的爪子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先让奥伦斯吃饱。”布兰德转过身,“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想别的。”
“想什么别的?”
布兰德走回来,蹲在艾尔莎面前,压低了声音,“铁匠铺的老铜钉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冠城外面有路,走灰雾荒原边缘能绕到西边的隘口,那边守备松。他说以前有龙从那儿跑过。”
艾尔莎看着他,“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说,老铜钉在铁匠铺干了六十年,知道的路比我们多。”
艾尔莎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爪子伸进石缝里,把那片翠绿色的鳞又摸出来,放在爪心里看了看。
“布兰德。”
“嗯。”
“如果有一天要跑,你跑不跑?”
布兰德想了想,“跑,你们三个先跑,我断后。”
“不行!”
“我是族长护卫队出来的,我知道怎么断后。”
“你是护卫队出来的,但你打不过奥瑞恩,你一个人断后就是送死。”
布兰德没说话。
“我们一起跑!”艾尔莎说,“三个一起跑!谁都不留!”
布兰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爪子,“行,一起跑。”
艾尔莎把翠绿鳞片塞回石缝,用干草盖好。她走到干草窝边,低头看两个儿子,沃德华侧躺着,暗红鳞片在苔藓灯下暗沉沉的,肚子没响,呼吸很稳。奥伦斯缩在他旁边,前爪戴着白爪套,后爪毛茸茸的搭在沃德华的尾巴上,脸埋在干草里,只露出一点金色的眼缝。
艾尔莎把他们往一起拢了拢。
“妈妈不会让你饿肚子的。”她小声说,“妈妈也不会让你被撵出去的,妈妈保证。”
奥伦斯在睡梦里动了动,把脸往她翅膀底下又钻了蹭。沃德华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弟弟背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艾尔莎把脸贴在奥伦斯的头顶白毛上,轻轻蹭了蹭。巢穴外面,冠城的苔藓灯一盏一盏熄了。巡逻执鳞卫的爪子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她把两个儿子拢在翅膀底下,听着他们平稳的呼吸声。沃德华的肚子没响,奥伦斯的后爪搭在她前腿上,毛茸茸的,比前几天暖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