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那个月开始的。
布兰德被调去铁匠铺之后,家里的日子紧了不少。铁匠铺的活儿累,酬劳却只有护卫队的一半,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天黑透了才能回。艾尔莎的泉眼维护权限被削了一半,负责的区域从上游最好的那几口泉眼换成了下游几口快要干涸的老泉,维护时间也从每天两个时辰变成四个时辰。两龙的爪子一忙,回家就少,巢穴里的存粮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奥伦斯不太懂这些,他只知道最近家里吃的变了,以前隔三差五能吃到烤肉干,现在顿顿都是干苔藓饼。以前艾尔莎会在他去图书馆之前塞一小把核桃,现在那把小核桃变成了半把,再后来变成了几粒松子。
他没问,四岁的幼龙,问也问不明白。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沃德华的肚子最近总在响。
早上一起去水池的路上,沃德华的肚子会响。中午在水池边吃干苔藓饼,沃德华把自己那份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奥伦斯,一半几口吞完。下午去铁匠铺帮布兰德干活,回来的时候沃德华的肚子响得更厉害。晚上睡觉,奥伦斯贴着哥哥的翅膀,能听见他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哥哥,你不饿吗?”奥伦斯有一天晚上问。
“不饿。”沃德华说。
话刚说完,肚子响了一声。
沃德华沉默了一秒,“那是风。”
奥伦斯没拆穿他。
真正让事情变明显的,是克罗那帮龙。
克罗自从在奥瑞恩那里告了密,虽然被叮嘱“别再去蹲那个毛球”,但他把这理解成了“别让爹知道”,没理解成“别去找麻烦”。他表面上不再蹲奥伦斯了,但换了个法子,他开始在水池边、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在奥伦斯回家的巷口,带着他那几个跟班堵奥伦斯。
不打架,就是堵。几头半大幼龙往路中间一横,奥伦斯过不去。克罗就蹲在路边看,笑眯眯地说“毛球今天走哪条路啊?”奥伦斯绕路,他们就换条路继续堵,奥伦斯走快了,他们也走快,走慢了,他们也走慢。
奥伦斯不跟沃德华说。他哥最近天天去铁匠铺帮爹干活,回来累得趴在干草窝里就不动,他不想添事。他就自己绕路,多走半刻钟从冠城后面的石阶绕上去,到图书馆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艾娅问他怎么喘成这样,他说跑过来的。
克罗发现奥伦斯绕路之后,换了新花样,他蹲在奥伦斯绕路必经的那段石阶上,等奥伦斯经过,就站起来,挡在路中间,摊开爪子,“毛球,带吃的没?”
奥伦斯爪子攥紧了,“没有。”
“没带吃的还想从这儿过?”克罗咧嘴笑,“要不你从下面绕回去?”
下面就是元素泉眼那条道,岔路口。奥伦斯不能去那儿,他每天晚上都看见维奥拉派来的暗哨在附近转悠,他只能退回去,从更远的路绕。
绕到第三天,奥伦斯迟到了半个时辰。艾娅看他进门的时候喘得毛都炸了,问他怎么回事,奥伦斯不说,艾娅没再问,但把门口的石缝挪了个地方,把爪套藏在更隐蔽的角落。
那天傍晚奥伦斯回家,路过巷口的时候,克罗又在那儿。这回克罗手里攥着半个干苔藓饼,不知道从哪弄的,蹲在路边啃。看见奥伦斯,他扬了扬爪子里的饼。
“毛球,你饿不饿?”
奥伦斯没理他,低头要走,克罗站起来,把饼举高。“你哥今天去铁匠铺了吧?你爹今天也在铁匠铺吧?你娘在泉眼吧?你家今天没吃的吧?”
奥伦斯停下脚步。
“我听说布兰德家的干苔藓饼缩水了。”克罗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嚼得吧唧吧唧响,“我爹说布兰德的活儿不值那些钱,你爹的活儿不值钱,你家的饼就缩水,合理!”
奥伦斯攥着爪子,浅灰色的毛微微竖起,后爪的毛踩在地上绷得紧紧的。前爪的灰色爪鳞在暮色里露出来,他把爪尖对着克罗的方向,爪尖上的鳞片感觉到克罗周围有轻微的元素扰动,土元素,很淡,是克罗身上暗绿色鳞片自带的。
但他不能动手,沃德华不在旁边,克罗有三个跟班,打起来他跑不掉,而且他要是打了克罗,克罗又去告密。上次告密让布兰德从护卫队调去了铁匠铺,再告一次密,布兰德连铁匠铺都保不住。
奥伦斯垂下爪子,低下头,从克罗旁边绕过去。
克罗没拦他,就在后面笑,“毛球,你要是饿得不行了,来找我,我赏你半块饼~”
奥伦斯没回头,他一路跑回家,钻进干草窝,把脸埋进前爪里。
那天晚上沃德华回来的时候,肚子响得比平时还厉害,他把一小把干苔藓饼放在奥伦斯面前。
“吃。”
“你吃了吗?”
“吃了。”
沃德华的肚子响了一声。
奥伦斯看着他哥,沃德华的脸在苔藓灯下瘦了一圈,暗红色的鳞片看着没那么亮了,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他哥才四岁半,但看起来比水池边那些五岁的幼龙还老成。
奥伦斯把饼推回去。“我不饿,你吃。”
“你吃。”
“我吃了。”
“你今天吃了什么?”
奥伦斯沉默。
沃德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奥伦斯爪子里,一半自己攥着。
“各吃一半,谁也别让。”
两人对坐着啃干苔藓饼,饼很硬,嚼起来费劲,奥伦斯啃了两口,偷偷看他哥。沃德华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像是怕自己反悔。
奥伦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又掰了一半,趁沃德华不注意,塞进他哥的干草窝底下。沃德华要是发现了肯定要塞回来,得等他睡着。
第二天早上奥伦斯醒得早,他伸手去摸干草窝底下,那半块饼不见了。他转头看沃德华,沃德华的嘴角有干苔藓的渣。
“哥。”
“嗯。”
“你吃了。”
“没吃。”
“你嘴角有渣。”
沃德华用爪子背抹了一下嘴,“那是昨天的。”
奥伦斯没再说话,他从干草窝里爬起来,把自己那份干苔藓饼又掰了一半,塞进沃德华的爪子里,“我去图书馆了。”
“你没吃。”
“我路上吃。”
他跑了,跑到门口回头看,沃德华还蹲在干草窝里,爪子里攥着那半块饼,看着他的背影。
从那天开始,沃德华每天傍晚回家,都会带一小包东西,有时候是几颗干果,有时候是一小块烤根茎,有时候是半截鱼干——他白天在铁匠铺帮工,布兰德给他几枚铜流当零花,他全攒着,去市场买最便宜的东西。买完了揣在怀里,回家偷偷塞进奥伦斯的干草窝底下。
奥伦斯每天去图书馆之前,都会在干草窝底下摸一摸,摸到了就揣进怀里,留着路上吃,有时候摸不到,他就知道沃德华那天没攒到钱,也不问,自己饿着去图书馆,在门口摘爪套的时候爪子有点抖。
艾娅看出来了,她没说什么,但每天奥伦斯走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的石缝旁边放一小把干苔藓饼,说是“图书馆的夜宵”。奥伦斯后来发现那饼跟艾尔莎做的是一个味儿。
有一天傍晚,奥伦斯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他把前爪从爪套里抽出来,对着西边伸了伸,火脉的热气涌过来,裹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他把爪尖往土脉方向按了按,感觉着土元素的流动,没什么异常,就是正常的泉眼脉动。
他正要缩回爪子,忽然感觉到东边风脉的方向有轻微的扰动。他偏过头,把爪尖对着风脉的方向,风元素在打旋,但不是自然的风,有人在用风元素。奥伦斯顺着扰动方向看过去,石阶上方,克罗蹲在那儿,前爪上亮着一点青色光晕。
克罗在放风元素,往奥伦斯这边吹。
奥伦斯愣了一秒,他以为克罗在偷袭,但克罗的风元素只是绕着他打转,没攻击,像是在试探。克罗蹲在石阶上,爪子上的风元素亮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果然能感觉到。”克罗说。
奥伦斯把前爪缩回爪套里,站起来。
克罗收了风元素,从石阶上跳下来,走到奥伦斯面前。“我爹说你的毛不对劲,我蹲了你五天,看见你天天在这儿伸爪子,今天我试了一下,你果然能感觉到。”
奥伦斯没说话。
“你能感觉到多少?就风?火也能?”
奥伦斯沉默了一会儿,“能。”
克罗歪着头看他,暗绿色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那你闻得到我爹的味道吗?我爹身上有金鳞龙的味道,你能闻出来吗?”
“我不是闻,是感觉元素。”
“元素能感觉到味道?”
“不一样。”
克罗皱起眉头,他显然没听懂,但他看奥伦斯的眼神变了,跟以前那种纯粹的恶意不太一样,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算计。
“行吧。”克罗拍了拍爪子,“你走吧。”
奥伦斯站着没动。
“我说你走吧。”克罗退开一步,让出路口,“今天不堵你。”
奥伦斯看了他一眼,从路口走过去。走到一半,克罗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毛球!明天我也来,你再伸爪子给我看看。”
奥伦斯没回头,加快脚步跑了。
那天晚上回家,沃德华在干草窝里等着他。
“今天怎么晚了?”
“克罗堵我。”
沃德华噌地坐起来。“他打你了?”
“没打,他就是堵着路不让我过。”
“那你怎么过来的?”
奥伦斯把经过说了一遍,沃德华听完沉默了半天。
“你说他放风元素试探你?”
“嗯。”
“你没还手?”
“没。”
沃德华松了一口气,用爪子揉了揉奥伦斯的头顶白毛,“行,没还手就好。你要是还手了,他又去告密,咱爹铁匠铺的活儿就保不住了。”
“我知道。”
“但你也不能天天被他堵。”沃德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这样,以后我下午早点从铁匠铺回来,去图书馆接你。”
“那爹那边怎么办?”
“我跟爹说,爹会让我回来的,接你比帮爹敲两锤子重要。”
奥伦斯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沃德华的翅膀底下。沃德华的肚子响了一声,他哥用爪子按了按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哥。”
“嗯。”
“你今天带吃的了吗?”
“带了。”沃德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烤根茎,塞进奥伦斯爪子里,“吃。”
“你吃了吗?”
“吃了。”
“你嘴角有根茎渣。”
沃德华摸了摸嘴角,没摸到,“那是苔藓。”
“你骗我。”
沃德华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把根茎掰成两半,两人对坐着啃。干草窝外面的苔藓灯还亮着,艾尔莎还没回来,布兰德也没回来。
奥伦斯啃着根茎,忽然说:“哥,以后我每天从图书馆带吃的回来。”
“你哪来的吃的?”
“艾娅老师给的,她每天都给我留。”
沃德华的爪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弟弟,暗红色的鳞片在苔藓灯下暗沉沉的。
“艾娅老师对你好?”
“好!她教我认字,还给我吃的。”
“那你也给她带东西,不能光拿不给。”
“我带核桃,有时候带干苔藓饼。”
沃德华点了点头,“对,不能光拿不给,就算穷,也得还。”
奥伦斯啃完根茎,把爪子舔干净。他钻到干草窝最里头,贴着沃德华的翅膀躺下来。沃德华的肚子还在响,但声音比前几天小了一点。
“哥。”
“嗯。”
“等我长大了,我要买很多吃的,你就不用饿肚子了。”
沃德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用翅膀把奥伦斯裹紧了点。
“行,哥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