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盯上奥伦斯,是从那场水池边的打架开始的。
五岁的克罗没打赢三岁的沃德华,这口气咽不下去。他是族长独子,从小被金翎惯着,族里的幼龙见了他要么绕道走,要么凑上来当跟班。沃德华不但没绕,还把他按在苔藓地上啃了一嘴泥,当着一水池幼龙的面。克罗回去发了三天脾气,金翎哄了三天才哄住。最后奥瑞恩只丢下一句“你自己打输了,闹什么”,连句重话都没给沃德华。
克罗不敢跟父亲闹,就把账记在了沃德华头上。记着记着,连奥伦斯一起记上了,要不是那个毛球弟弟,沃德华凭什么跟他动手。
元素试炼的事传开后,克罗在冠顶听了一耳朵“六元素”“预言”“异端”之类的话。那些话是从长老们嘴里漏出来的,他蹲在殿外偷听的,东一句西一句,听不太全,但“异端”这个词他记住了。他记得长老说这词时压低了嗓门,像是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跑去问金翎:“妈,什么是异端?”
金翎正用爪子梳理自己翠绿色的鳞纹,眼皮都没抬,“不配当龙的东西。”
“那奥伦斯算异端吗?”
金翎的爪子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皮,金色瞳孔里映出克罗暗绿色的脸,慢悠悠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全身没鳞,沃德华说他爪子有鳞,那算什么鳞啊,爪子上的鳞谁没有?”
“克罗。”金翎把爪子收回来,语气不重但也不轻,“布兰德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爹是族长,你是族长儿子,别跟那种龙崽子搅在一起。”
“可沃德华打我!”
“打你你打回去!打不过带人打,带人还打不过,再来找你爹。”金翎顿了一下,“但‘异端’这词别从你嘴里往外蹦,那是你爹管的事,轮不到你。”
克罗嘴上应了,心里没应。
他琢磨了好几天,他爹管异端,他爹又把布兰德从护卫队踹去了铁匠铺,那活儿又脏又累,天天跟炭灰和火星子打交道。他爹说试炼厅的事故不许外传,谁传谁挨罚,他爹在忌惮那个毛球。
要是他能证明毛球确实是异端,他爹是不是就会把布兰德一家撵出冠城?沃德华没了爹的差事,没了巢穴,还拿什么跟他横?
克罗觉得自己想通了,他开始蹲奥伦斯。
奥伦斯的生活规律得像苔藓钟,早上跟沃德华出门,下午去图书馆,傍晚回家。克罗蹲了几天,发现奥伦斯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前爪戴着白爪套,走路贴墙根,后爪落地没声,瞅着挺老实。但有一件事不对劲,奥伦斯路过元素泉眼下游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每次都会停一会儿,把前爪从爪套里抽出来,爪尖对着空气伸一伸,又缩回去,再走。
克罗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觉得有鬼。
第一天,他躲在下游的碎石堆后面。奥伦斯走到岔路口,停下,左右看了看,把前爪从爪套里抽出来。灰色的爪鳞在暮色里露出来。奥伦斯闭着眼,把爪尖往西边伸了伸,又往东边伸了伸,点点头,缩回爪套,走了。
克罗从碎石后面钻出来,学着奥伦斯的样子把爪子对着空气伸了伸。晚风凉飕飕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又这样。第三天,还是这样。
克罗连蹲了五天,五天里他摸出点规律:奥伦斯每次都是傍晚来,站在岔路口正中间那根断柱旁边,先往西伸爪子,再往东,有时候蹲下来把爪尖按在地上。每次伸完,表情都有点变化,像是摸到了什么别人摸不着的东西,皱着眉想一会儿才走。
第六天,克罗溜进冠顶族长殿的侧门,他蹲在角落里等奥瑞恩打发走长老,等殿里只剩他爹一个,才蹭到岩台边上。
“爹。”
奥瑞恩低头看他,“嗯?”
“我要告密!!”
奥瑞恩的眉毛抬了抬,活了四百多年,五岁的儿子跑来告密,头一回。“告谁?”
“奥伦斯!布兰德家那个毛球!”
奥瑞恩没接话,往岩台上一靠,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面,那声音在空殿里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说。”
克罗把这几天的观察一口气倒了出来:奥伦斯每天傍晚在岔路口摘爪套,拿爪子对着空气伸来伸去,鬼鬼祟祟的。还有他每天下午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艾娅那个图书管理员肯定在教他什么东西。克罗说到最后卡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他的毛好像能感觉到东西”,但这话说出来太蠢,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干脆跳过去,补了一句“反正他不对劲”。
奥瑞恩的手指停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石缝的声音。
“你说他每天傍晚在岔路口摘爪套?”
“天天摘,对着空气伸爪子。”
“对着空气伸。”
“西边、东边,有时候蹲下来往地上按。”
奥瑞恩沉默了几秒,他坐直了,爪子敲石面的动作停了。克罗看见他爹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爹在想事情的表情。元素泉眼下游那个岔路口,往西是火脉,往东是风脉,往地下是土脉。普通龙族站在那里只觉得风大、地热,但要是能感知元素流向的龙,那个毛球在探元素流向,用爪子。
“你确定?”
“亲眼看见的!五天,天天这样!我从碎石堆后面看的,他没发现我。”
奥瑞恩站起来,金鳞在苔藓灯下泛着冷光。他走到殿门口,往半山腰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还没全落,元素泉眼那边能看见一点微弱的亮。
“克罗。”
“嗯?”
“这事跟你妈说了?”
“没。”
“跟别人说了?”
“没,就跟你。”
奥瑞恩点了点头,“到此为止,别再跟任何人提,也别再去蹲那个毛球。”
克罗急了,“爹,他明明——”
“我说了,别再去!”奥瑞恩转过头看他,语气不重,但克罗的嘴自己闭上了,“你告密这事做得对,但蹲了五天才看出来,说明你之前脑子没转,以后要告密,蹲够二十天再开口。”
克罗张大了嘴,“二十天?”
“二十天,去吧。”
克罗走了,顺着台阶往下跑,跑了几步又回头。他爹还站在殿门口,金鳞被苔藓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克罗想再问点什么,但看他爹那个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殿里,奥瑞恩坐了一会儿,然后叫人把维奥拉请来。
维奥拉被领进殿的时候骨杖一顿一顿地响。她如今不怎么出门了,右眼全盲,左眼也只剩一点模糊的光感,但鼻子还好使,闻气味就知道殿里除了族长没别的龙。
“族长。”
“维奥拉,布兰德家那个毛球,感知方式和别的龙不一样。”
维奥拉没接话,把骨杖立在身前,两个前爪搭在杖头,等着。
“克罗蹲了他五天,他每天在元素泉眼下游摘爪套探元素流向。”
维奥拉的手指在骨杖上微微收紧。
“两百年前那个旅行者写过,有龙能用毛感知元素。”奥瑞恩说,“但我一直当传说看,记录里没有实证,艾娅抄的那本书,你也抄过一本。”
“是。”维奥拉说。
“那本书里,旅行者用身上的毛感知元素那段,写了多少?”
“一句话。”维奥拉说,“他说‘有龙能以毛代鳞感知元素流向,然此非常道,慎言之’。就这些,没有实证,没有名字,没有后续。”
“一句话。”奥瑞恩重复了一遍,“一句话的东西,现在出现在我族群一个四岁的毛球身上。”
“族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个毛球可能比我们想的麻烦。”奥瑞恩走到殿门口,把爪子背在身后,“六元素,不用咒文,不用鳞片,能用毛感知……你把这些凑一块儿,觉得像什么?”
维奥拉沉默了很久,殿外风穿过石缝的声音变得清楚了。
“像预言。”她终于说。
“对,像预言。”
殿外暮色沉到半山腰,元素泉眼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冒着微弱的光。奥瑞恩看着那片光,没再开口。
“维奥拉。”
“族长。”
“你说我该拿那个毛球怎么办?”
维奥拉把骨杖往地上一顿,缓慢地弯下腰,“族长,记录里那个旅行者被禁足了,书也禁了,但他活着,可那个毛球才四岁。”
“四岁,六元素,能用毛感知,四岁能探元素流向,等他四十岁,你觉得他还需要我点头才能出冠城?”
维奥拉没接话。
“试炼厅那天我说‘等成年再说’。”奥瑞恩转过身,“再五年他九岁,九岁的全元素毛龙,如果比现在强十倍——”
“族长。”
“我不是要动他。”奥瑞恩摆了下爪子,“他爹在铁匠铺,他娘在泉眼,跑不了,毛球自己在冠城也出不去灰雾荒原,我不急。”
维奥拉抬起头,左眼里映出奥瑞恩金鳞的模糊轮廓。
“但克罗说得对,那毛球确实不对劲,我不能再干等五年。”
维奥拉的手在骨杖上微微发颤。“族长要做什么?”
“艾娅在教他认字?”
“是。”
“让她继续教。别停。”奥瑞恩顿了一下,“但告诉她,教正经的。别教外面的东西。”
维奥拉低下头,“是。”
“还有,让艾娅把毛球每天在图书馆待的时间记下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学了什么。”
“族长,艾娅只是个图书管理员。”
“她是你手底下的图书管理员,你管她。”奥瑞恩走回殿里,尾巴扫过石面,“去吧,今天就办。”
维奥拉拖着骨杖退出来。殿外全黑了,她站在台阶上,左眼模模糊糊看见远处图书馆的苔藓灯还亮着。那个小毛球这会儿大概正往家走,不知道自己被人蹲了五天,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族长殿里被翻来覆去地嚼。
维奥拉站了一会儿,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骨杖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顿,声音在空荡荡的冠城街道上传得很远。
艾娅听完维奥拉的话,爪子里的石板册差点砸脚面上。
“族长让我监视他?”
“记录,不是监视。”维奥拉说,“记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学了什么。”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记录什么,不记录什么,你说了算。”
艾娅盯着她看了半天,老预言家右眼全瞎,左眼也快不行了,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稳稳当当的,一点不含糊。
“维奥拉大人——”
“别叫大人,叫维奥拉就行。”她转身往门口走,骨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顿,“还有,族长说了,别教外面的东西。”
“什么叫外面的东西?”
维奥拉在门口停了一下。“你自己琢磨,你抄过那本书,你知道哪些算外面的。”
她走了。艾娅独自站在图书馆里,低头看石板地上奥伦斯昨天描的字。歪歪扭扭的“山”“水”“火”“风”。旁边还有他自己照着描的“龙”和“飞”,飞得七扭八歪,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虫子。
艾娅蹲下来,用爪尖把“飞”蹭掉了,又把“龙”蹭掉了,只留“山”“水”“火”“风”。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四个字,一直看到天黑。
第二天下午,奥伦斯照常来图书馆。他把爪套在门口摘了,塞进门边的石缝里,跑到艾娅面前。
“艾娅老师!昨天那个‘飞’字我回去又练了,我哥说我写得像虫子,但我觉得比前天好一点了。”
艾娅没接话,把石板册摊开,指着上面的“山”“水”“火”“风”。
“今天复习这四个字,每个描二十遍。”
“那‘飞’呢?”
“今天不学新的。”
奥伦斯歪着头看她,“艾娅老师,你不高兴?”
“没有。”
“你声音不对。”
艾娅沉默了一下,这毛球才四岁,耳朵倒尖。
“今天不学新的。”她重复了一遍,“四个字,每个二十遍,描完回家。”
奥伦斯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他趴下来,把前爪伸起来出来,爪尖对着石板地,一笔一划地描。灰色的爪鳞在苔藓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描完一个“山”,退后看看,用爪尖蹭掉,重新描。描完第二个“山”,点点头,接着描“水”。
描到“火”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艾娅老师。”
“嗯。”
“昨天那个旅行者的手记,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
“我还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学新的。”艾娅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艾娅把一摞兽皮卷往架子上一塞,“快描,描完回家。”
奥伦斯低下头继续描“火”。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艾娅老师,你昨天说维奥拉来找过你。”
“嗯。”
“她是不是不让你教我外面的东西了?”
艾娅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她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小毛球。奥伦斯没抬头,爪尖按在“火”字上,一笔一划地描着。
“你怎么知道的?”艾娅问。
“我哥说过,族长要是觉得谁不对劲,就会让维奥拉去传话,维奥拉是传话的。”奥伦斯描完一个“火”,退后看看,“她传完话,你就变了。”
艾娅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蹲在奥伦斯对面。
“奥伦斯,抬头。”
奥伦斯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族长是让维奥拉来传话了,是让我别教外面的东西。”艾娅说,“但教不教,怎么教,是我的事,你只管学,别管族长说什么,也别管维奥拉说什么,听见了?”
奥伦斯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飞’字——”
“明天学。”艾娅站起来,用爪子拍了拍石板册,“今天先把这四个字描完。”
奥伦斯低下头继续描字,描完了二十遍,把石板册合上,前爪的爪尖伸进石缝里勾出爪套,一只一只戴好。
“艾娅老师。”
“嗯。”
“你怕族长吗?”
艾娅想了想,“怕。”
“那你还教我?”
“教。”
“为什么?”
艾娅看着他,小毛球站在门口,前爪戴着白爪套,后爪毛茸茸的踩在石板上,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等着她回答。
“因为你说过,你以后要出去。”艾娅说,“出去之前得认字,认字这事,不能等你长大了再学。”
奥伦斯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尖牙。
“艾娅老师,明天我带核桃。”
“带吧。”
他走了。艾娅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浅灰色的小身影消失在台阶下面。白爪套在昏暗中一晃一晃的,后爪踩在地上没声音。
她回到馆里,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最里面那排石架,蹲下来,把藏在干苔藓底下的兽皮卷抽出来。旅行者的手记,她翻了翻,翻到最末一页。那一页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字,是旅行者晚年加的批注,最后一行写得特别大,墨迹很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刻上去的——
“冠城之外有天地,天地之间,无鳞者不独行。”
艾娅用爪尖在这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然后她把兽皮卷塞回原处,用干苔藓盖好,回到门口把苔藓灯一盏一盏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