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第一次发现自己能通过身上的毛能“看见”东西,是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那天艾娅多教了他十个字,他走得比平时晚。暮色已经沉到冠城的石阶底下,苔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墙照出幽绿色的光斑。奥伦斯把前爪的爪套戴好,后爪踩在石阶上,沿着半山腰的小路往边缘区走。
走到元素泉眼下游的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岔路口有一根断了的石柱。石柱断口很旧,边缘被风雨磨圆了,但奥伦斯经过的时候,后背的毛忽然一阵发麻。他停下来,转头看那根断柱,灰扑扑的石头,没什么特别,但后背的毛还在麻,从脊背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断柱的方向流过来,擦过他的毛尖。
奥伦斯歪着头看那根断柱,他往左边走了两步,毛的麻感弱了,往右边走,麻感强了,他围着断柱绕了小半圈,每换一个方向,身上的毛就给他不同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是他的毛在告诉他方向。
奥伦斯站定,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在后背的毛上。麻感沿着脊背分成了好几股,有的往东,有的往下,有的打旋。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冒出一幅画面:东边的空气里有热热的东西在涌,脚下的地面有沉沉的东西在沉,风在绕着他打转。
“奥伦斯!你跑哪去了!”
远处传来沃德华的声音。奥伦斯睁开眼,把毛上的注意力收了,麻感淡了,画面没了。他往家的方向跑,跑到半路遇到沃德华,哥哥一脸不高兴。
“你去水池玩怎么会跑到这条路上来?这条路上次塌过方你不知道?”
“我没去水池!”奥伦斯说,“我去图书馆了。”
沃德华愣了一下,“图书馆?你去图书馆干什么?”
奥伦斯想了想,决定不全说,“我去看书,艾娅老师允许我去看。”
“艾娅老师?”
“图书馆的管理员,她在教我认字。”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她在教我。”
沃德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弟弟“你认字?”
“认了几十个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尾巴甩了一下,“行吧,你认字可以,但别到处跑,今天路上碰到克罗的人没有?”
“没有。”
“那就好。”
那天晚上,奥伦斯躺在干草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岔路口那根断柱,还有后背毛上的麻感。他把身子侧过来,让背上的毛对着洞口外面的夜色,闭着眼,去感受。
麻感又来了。
这回比白天更清楚,他全身的毛都在微微发麻,每一根毛尖上都像多了一只极小的眼睛,告诉他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东边的空气热热的、一股一股往外涌;西边的空气凉凉的、往下沉;头顶的风在打旋。他脑子里那幅画面又冒出来了——元素在流动,火往上走,水往下走,风打旋,土沉底。
他睁开眼,画面没了,再闭上,把注意力放到毛上,画面又回来了。
奥伦斯在黑暗里坐了起来。
“哥哥……”他小声说,用爪子轻轻推了推沃德华。
沃德华翻了个身扭头看向奥伦斯,“怎么了?”
“我好像能看见东西。”
“半夜三更看见什么?难不成还是见鬼了?赶快睡觉。”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奥伦斯把后背往沃德华的方向转了转,“你摸摸我背上的毛。”
沃德华迷迷糊糊地伸出爪子,碰了碰奥伦斯背上的毛,“毛,怎么了?”
“你用火元素,在你爪尖上。”
“什么?”
“你用一点火元素,在我旁边。”
沃德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爪尖亮起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火光。奥伦斯闭着眼,把注意力放在背上的毛。麻感从脊背一直窜到脖子根,清清楚楚。他顺着麻感的方向侧了侧身子,火光跟着他的毛尖晃。
“你在干什么?”沃德华问。
“你的火——”奥伦斯睁开眼,盯着哥哥爪尖上的暗红火光,“我能感觉到它在往哪走,它往东偏,还有一点往上飘。”
沃德华低头看自己的爪尖,暗红色的火光确实在微微往东偏,被从东边来的风吹得歪了一点,但沃德华自己没注意到,这种细节太小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通过我身上的毛知道的。”奥伦斯把后背侧过来,“我背上的毛,它们能感觉到东西往哪走。不光背上,全身的毛都能。”
沃德华盯着弟弟背上那层浅灰色的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爪子贴上去。
“你再试试,”沃德华说,“我用土元素。”
他爪尖的火光熄了,换了一层薄薄的土褐色光晕。奥伦斯把注意力放到毛上,这回麻感来得更沉,贴着地面走,往下面沉。奥伦斯侧了侧身子,让背上的毛对着地面。
“土往下走,”奥伦斯说,“火往上走。”
“你再试试风。”沃德华说。
他爪尖亮起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故意绕了个圈。奥伦斯闭着眼,把注意力放在前臂的毛上。
“风在打旋,”奥伦斯说,“往右边转,绕了一圈。”
沃德华收了风元素,“你爪子也能感觉到吗?”
奥伦斯把前爪从爪套里抽出来,灰色的爪鳞露出来,“能,但爪子只能感觉到爪尖那一小块。”他把爪尖对着沃德华刚才放风元素的位置,“毛是全身都能感觉到,两个不一样,毛能感觉到的东西更多,爪子只能感觉元素,毛还能感觉到元素往哪个方向走、走得快不快、密不密。”
沃德华收了元素,在黑暗里看着弟弟。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毛龙,已经够奇怪了,再说你能感觉到元素流动,克罗那帮龙更有话说了。”
奥伦斯想了想,“但我毛能感觉到东西,这很奇怪吗?”
“你说呢?”沃德华说,“全族群的龙都用鳞片感知元素,你用毛,你觉得克罗知道了会怎么说?”
奥伦斯想象了一下克罗的脸,克罗会说“毛球连感知都用毛,恶心死了~”。他不禁浑身打了个颤,缩了缩脖子。
“好好好,我不说。”
“不光不说,你以后用这个本事的时候,得挑地方。”沃德华说,“在爸妈面前可以用,在艾娅管理员面前可以用,前提是她靠谱的话,别的时候别用。”
“艾娅老师靠谱!”
“那就跟她说,别的谁都不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沃德华重新躺下,把翅膀往弟弟身上一搭,“等你长大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现在别让别的龙知道。睡觉!”
奥伦斯躺下来,把毛上的注意力收了。麻感淡了,画面也没了。他把前爪缩到胸口,爪套的软革贴着灰色的爪鳞。其实爪鳞也能感觉到东西,刚才他试过了。但爪鳞的感觉是集中的、清晰的,像是有人在他爪尖上写字;而毛的感觉是弥散的、整个身子都在参与的,像是有人往他身上泼水,泼在哪边他都知道。
两种感觉不一样,但都能用。
第二天傍晚,奥伦斯去了图书馆。他站在门口把前爪的爪套摘了,进去之后直接趴在艾娅面前。
“艾娅老师,我有个事。”
艾娅正在修补一块碎了的石板册,爪子没停,“说。”
“我能感觉到东西。”
“感觉到什么?”
“元素,在空气里走,火往上,水往下,用我身上的毛感觉的。”
艾娅的爪子停住了,她抬头看奥伦斯,“你再说一遍?”
奥伦斯把后背侧过来,“我背上的毛,它们能感觉到东西,昨天晚上我哥用火元素,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火往东偏。”
艾娅放下石板册,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伸出自己的前爪,银色的爪鳞对着奥伦斯的背毛,“你再试一次。我放一点风元素。”
她爪尖亮起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奥伦斯闭着眼,把注意力放到背上的毛。
“风在打旋。”奥伦斯说,“往左边转……不对,往右边,它在绕圈子。”
艾娅爪尖上的风元素确实在打旋,她故意绕了个圈。她收了元素,盯着奥伦斯看了很久。
“你的鳞片爪子也能感觉到?”
“能,但爪子只能感觉到爪尖那一小块,但毛是全身都能感觉到,两个不一样。”
艾娅沉默了一会儿,“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哥,我妈,我爸。”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让我别到处说,我爸没说话,但他把巢穴里的灯调暗了,说是省苔藓,我觉得他是不想让人看见我在家练。”
艾娅哼了一声,“布兰德就这脾气,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艾娅老师,我这算不算异端?”
艾娅看着他,浅灰色的毛,金色的眼睛,前爪上灰色的鳞片,后爪毛茸茸的脚掌,他趴在她面前,背上的毛微微竖起,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感知里退出来。
“你算能干的幼龙,”艾娅说,“异端是族长说的,我说不算。”
“那我这算什么?”
“算你的本事。”艾娅把石板册重新捡起来,“你的毛不是白长的,你没有鳞,但你有毛,毛能感觉到东西,鳞也能感觉到东西,各有各的用法。”
奥伦斯看着她,“艾娅老师,你见过别的龙有这种本事吗?”
艾娅沉默了几秒,“书上写过。”
“哪本书?”
“那本禁书,旅行者的手记,里面提过一句,说有些龙能感知元素流动。但旅行者说他自己没有这种本事,他是听说的,而且他说的那些龙是用鳞片感知的,不是用毛。”
“那我这种用毛的——”
“书上没写。”艾娅说,“所以你是头一份。”
奥伦斯低头看自己背上的毛,“那我以后还能用吗?”
“能用,但用的时候挑地方。”艾娅把石板册往架子上一塞,“你在我这儿用可以,在你爸妈面前用可以,在你哥面前用可以,别的时候别用。”
“为什么?”
“因为克罗会知道,克罗知道了,族长就知道了,族长知道了,你爸的铁匠铺活就保不住了。”
奥伦斯把毛上最后一点感觉收了,有点沮丧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今天学三十个字,我们开始。”
那天晚上奥伦斯回家的时候,沃德华在门口等他。
“你跟你那个艾娅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这是我的本事,不是异端。”
沃德华看了他一会儿。“她说得对。但她说的不算。”
“我知道,族长说的才算。”
“你知道就好。”沃德华把前爪搭在弟弟肩膀上,“但你不用怕,你哥会打架,你哥会打架就行。”
奥伦斯笑了,“你打得过几个?”
“打一个克罗够用。”
“克罗现在有五个跟班了。”
“那我打六个。”
“你打不过六个。”
“打不过也打。”沃德华把爪子收回来,“大不了被拎回来。妈妈会舔伤口帮我疗伤。”
奥伦斯把前爪的爪套扶正,跟着哥哥往巢穴走。暮色沉在冠城的石阶上,苔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前爪上白色的爪套和后爪上毛茸茸的影子。他背上的毛在晚风里轻轻动着,感觉着东边来的风,西边沉的土,头顶打旋的空气。
他把这种感觉记在心里,往东偏的火,往下沉的土,打旋的风,他记住了,就能再用。
只要挑对地方。
后来几天,奥伦斯每天傍晚都去图书馆,他进门摘爪套,出门戴回去,已经成了习惯。艾娅教他认字,也教他怎么描述毛上的感觉。
“你光说‘麻’不行。”艾娅说,“麻是笼统的,你得说清楚,是像针扎还是像水泡,是往哪个方向走,是快的还是慢的。”
奥伦斯趴在石板地上,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毛上,一条一条说给她听,东边的火是“热热的,一股一股往外涌,像泉水”;西边的土是“沉沉的,慢慢往下坠,像石头落水”;风是“打着旋,忽快忽慢,像有龙在推”;艾娅用爪子在石板地上记下来,画成简单的图。
“这就是元素流动图。”艾娅说,“你以后要是能画得再细一点,就能看出规律。”
“什么规律?”
“比如什么时候风大,什么时候火旺,比如元素从哪来,往哪去,说不定能推出来。”
奥伦斯看着石板地上歪歪扭扭的图,“艾娅老师,你懂这个?”
“不懂。”艾娅坦然地说,“但我抄过那本旅行者的手记,他画过类似的图,我照着他的思路教你的。”
奥伦斯低头看自己的爪子。前爪的爪套在门口放着,灰色的爪鳞露在外面,苔藓灯的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后爪毛茸茸的脚掌踩在石板上,没声音。
“艾娅老师,你觉得我以后能出去吗?”
艾娅没接话,她把石板册合上,放在架子上,转回来看着奥伦斯。
“你才四岁,先学字。”
“但我以后想出去。”
“那就学字,认字多了,出去才不会吃亏。”
奥伦斯点了点头,他把爪套戴好,站起来往门口走。
“艾娅老师。”
“嗯?”
“明天我带核桃。”
“行。”
奥伦斯走了,艾娅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浅灰色的小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站在台阶上,把爪子拢在身前。
“出去。”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它,“这小子以后真要出去。”
她转身回图书馆,把门关好,苔藓灯一盏一盏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