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娅第一次注意到奥伦斯的异常，是在元素试炼后的第三个月。
她是族群图书馆的管理员，严格来说，是“次席管理员”。首席管理员是奥罗——那位银鳞几近全白的老史官。艾娅每天的工作是用爪子把石板上的字迹重新描深，用湿苔藓清理书架上的灰尘，把被幼龙们翻乱的兽皮卷重新叠好。这活儿枯燥，但她干了快八十年，早就习惯了。
元素试炼那天，她没有去，毕竟图书馆离不开龙，而且那种场合也轮不到一个次席管理员出席。但当天下午，整个冠城都在传——布兰德家的二小子在试炼厅炸了水晶柱，而且六元素齐亮。她听见来借书的幼龙们叽叽喳喳地议论，有的说“太厉害了”，有的说“好可怕”。
艾娅没接话，她只是默默把一本被翻烂了的《元素泉眼维护手册》重新包好边。
她认识布兰德和艾尔莎，不熟，但认识，布兰德以前在族长护卫队值夜，经常路过图书馆门口，会跟她点个头；艾尔莎偶尔来查元素泉眼的记录，也找她调过几次旧档案。夫妇俩都低调，从不惹事，来图书馆也不多话，查完就走。
但艾娅记得一件事，大约五年前，艾尔莎怀着沃德华的时候，来图书馆查过一本旧得快要散架的册子，叫《幼龙破壳异象录》。那本册子记录了云冠之地历史上所有破壳时出现异常现象的幼龙——鳞片颜色不对的，龙角形状不对的，元素亲和异常偏高的。册子很旧，最后一页的记录停在两百年前。
艾尔莎当时把册子借走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艾娅也没问，图书馆员的规矩就是只管书，不管闲事。
元素试炼事故之后，奥伦斯这个名字在冠城传开了，但传的方式不太好听。艾娅去市场买干苔藓的时候，听见肉摊后面的两头母龙在小声嘀咕——“布兰德家那个小的，就手爪上有鳞，而且六元素，这不是异端是什么？”“听说族长没办他，但把他爹调去铁匠铺了。”“那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哦。”
艾娅叼着干苔藓走开了，她不喜欢听这些，但她知道自己管不了。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那天图书馆快关门了，奥罗已经先回去休息，艾娅留下来做最后的整理。她把最后一批兽皮卷塞回石架上，正准备熄掉门口的苔藓灯，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很轻的、爪子蹭石阶的声音。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一头浅灰色的小毛龙站在台阶下面，正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白肚皮上沾了泥，头顶白毛乱蓬蓬，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前爪上覆盖着灰色的龙鳞，从指尖到手腕，排列整齐。后爪踩在石阶上，灰扑扑的，毛茸茸的，没有鳞。两只前爪上各戴着一只白色的软革爪套，爪尖从套口露出来，套口收在手腕处，把鳞片遮得严严实实。
“你是谁？”艾娅问。
“奥伦斯。”小毛龙说，“布兰德和艾尔莎的儿子。”
艾娅当然知道他是谁，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来图书馆干什么？”
“我想看书。”
“你不识字。”
“我可以学。”
“谁教你？”
“没人教，我自己学。”
艾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你哥呢？”
“哥哥去铁匠铺帮爸爸了。”
“你妈妈知道你在这儿吗？”
奥伦斯没回答，他抬起前爪，把爪套里藏着的东西往外抖了抖，“我带了东西。”
“什么？”
“吃的。”奥伦斯把爪套口朝下倒了倒，几颗核桃、几粒松子从套口滚出来，落在石阶上，都剥好了壳，干干净净的，“我妈妈说，去别龙家不能空爪子。”
艾娅低头看着那几颗干果，它们一颗一颗排在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她忽然想起奥罗说过的一句话——“有些龙来借书，觉得认字是理所当然的，但有些龙，光是走到图书馆门口，就得用掉全部勇气。”
“进来吧。”艾娅把门完全推开。
图书馆不大，三排石架，上面码着兽皮卷、石板册和几本用龙皮包了边的厚书，苔藓灯挂在架子上，发出幽绿色的光。奥伦斯跟着艾娅走进来，四下张望，他的后爪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毛茸茸的脚掌落地很轻。前爪上的白爪套蹭着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落脚，确认地面稳了才把重心移上去。
“你想看什么书？”艾娅问。
“有没有……讲外面的书？”
艾娅停下了。“外面？”
“嗯。”奥伦斯说，“族群外面的地方。别的社会，别的种族，有没有？”
艾娅看着他，浅灰色的毛，白色的肚皮，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亮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幼龙。
“有。”艾娅说，“但那是禁书区。”
“禁书区是什么？”
“就是不能随便看的书。”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族长说不能看。”
奥伦斯想了想。“那我不看了。”
“你不问为什么族长不让看？”
“哥哥说，族长说了不算的时候，才不用听。”奥伦斯认真地说，“但族长说不能看，那应该就是不能看。”
艾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到最里面那排石架，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灰扑扑的兽皮卷，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用一根旧皮绳捆着。
“这本书，”艾娅把兽皮卷放在地上，“没有登记在册，不在禁书区，所以你想看的话，不算犯规矩。”
奥伦斯低头看着那卷兽皮。“这是什么？”
“一个旅行者写的，两百年前，有一头龙离开了族群，去了外面的世界。他回来之后写了这本书，记录了他在外面看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的书被族长封了，他被禁足在冠城，直到老死。”艾娅用爪子拍了拍兽皮卷，“这本书是我偷偷抄的，原本在族长那里。”
奥伦斯抬起头看她，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偷了书？”
“我抄了书！”艾娅纠正他，“抄书不算偷，而且我是图书馆员，图书馆员抄书天经地义。”
奥伦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兽皮卷，然后伸出前爪——那只戴着白色爪套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封面，“我可以看吗？”
“你可以看，但你不能告诉任何龙是我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族长知道了，我可能会被调去守元素泉眼的夜班，夜班很冷的。”
奥伦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说！”
“你哥也不能说。”
“哥哥也不能说？”
“不能，你哥嘴巴不牢，他打架的时候什么都往外喊。”
奥伦斯想了想，他哥确实这样，上次打克罗的时候，他哥一边打一边喊“你连家里的钱都偷，还要不要脸”，全水池都听见了。
“行，我不说。”
“那你现在看吧。”艾娅把兽皮卷解开，铺在地上，“我要去收拾东西，你一边看一边等我。”
奥伦斯趴下来，把兽皮卷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用爪子划掉重写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艾娅没催他，也没教他，她就在旁边整理书架，偶尔瞟一眼。
奥伦斯趴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把前爪放在第一个字上，然后又放在第二个字上，再放在第三个字上。爪套的软革蹭着兽皮，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看了很久，久到艾娅以为他睡着，然后他忽然开口：
“这个字，是不是‘龙’？”
艾娅转过头，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个字，确实是个“龙”字，写得很难看，但确实是。
“你怎么知道？”
“它旁边画了一条龙。”奥伦斯用爪尖点了点那个字旁边的图画，一头简笔画的四足龙，翅膀画得歪歪扭扭，“画得不好，但能看出来是龙。”
艾娅看了他一会儿。“你以前学过认字？”
“没有。”
“那你猜的？”
“猜的。”
艾娅蹲下来，把兽皮卷往他面前挪了挪。“来，我教你。”
那天晚上，艾娅教奥伦斯认了五个字：龙，山，水，火，风。每一个字，她都用爪子在石板地上画出来，然后让奥伦斯照着描。奥伦斯描得很慢，前爪上的爪套不太方便，软革蹭着石板地，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原字还难看。他把爪套往上推了推，露出灰色的爪尖，用爪尖去划。描完之后，他把五个字挨个念了一遍。
“龙。山。水。火。风。”
“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来不来？”
“来。”
“你妈那边怎么说？”
“我跟妈妈说去水池玩。”
艾娅沉默了一秒。“行，但你得给我带吃的。”
“那……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晚上有点吃的吃就不会让我那么困了”
奥伦斯把兽皮卷重新卷好，用前爪推给艾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灰色的鳞片上沾了石板地上的灰，他用另一只前爪擦了擦，鳞片和软革之间蹭出一道灰印，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
“艾娅阿姨。”
“叫我艾娅就行，我还不到阿姨的年纪。”
“那，艾娅老师，你能教我认更多的字吗？”
“能。”
“那我能一直来吗？”
“你只要带吃的，就能来。”
奥伦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娅手里的兽皮卷。
“那本书里写的，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吗？”
“真的。”
“外面真的有别的种族？不是龙族的？”
“有。”
“他们不把没鳞的龙当异端？”
艾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自己偷偷抄这本书的时候，读到那一段——旅行者在实之域遇到一头无鳞的混血龙，那头龙开了一家铁匠铺，日子过得踏踏实实，实之域的龙和人类和矮人都跟他做生意，没谁觉得他奇怪。
“有些地方是，”艾娅说，“有些地方不是。”
奥伦斯想了一会儿，“那我以后要去那些不是的地方。”
“可你才四岁。”
“四岁也能去！”
“你哥会让你去？”
奥伦斯又想了想，“等我长大了，哥哥就拦不住我了。”
艾娅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真的很久没笑了，“去吧，明天再来。”
奥伦斯走了。艾娅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浅灰色的小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前爪上的白色爪套在昏暗的冠城街道上一晃一晃的，像两颗小星星。后爪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毛茸茸的影子跟着晃。
她把兽皮卷塞回石架最底层，又拿了几块干苔藓盖在上面。然后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天。
天快黑了。冠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艾尔莎喊儿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艾娅听见奥伦斯远远地应了一声。
“你刚才去哪了？”艾尔莎的声音。
“水池，”奥伦斯说，“玩。”
“爪套上哪来的墨灰？”
沉默了一秒。
“……水池边有个写字的老龙，我在旁边看他写。”
“哪个老龙？”
“我不知道，就是写字的。”
艾尔莎没再追问。
艾娅在台阶上坐着，把爪子并拢，低头看自己的爪鳞，银色的，排列整齐的，正常的龙鳞。她活了快八十岁，从来没觉得自己这身鳞片有什么特别。但今天她忽然想——如果她身上的鳞片全掉了，只留下前爪上这几片，她还能不能像奥伦斯那样，每天带着干果来找书看。
她把爪子收起来，站起来，把图书馆门关好。走之前她摸了摸怀里的兽皮卷——奥伦斯忘了拿走的那本。
她对着暮色叹了口气。
“明天再来吧，小毛球。”
第二天傍晚，奥伦斯果然来了。
这回他不光带了干果，还带了一小片烤过的肉，用叶子包着，热乎的。艾娅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一般，但确实是热的。
“我妈妈烤的。”奥伦斯说，“我跟她说艾娅老师帮我找书看。”
“你说了？”艾娅差点被肉噎住，“我不是让你别说吗？”
“我没说禁书的事。”奥伦斯认真地说，“我就说有个图书管理员对我好，我妈妈说要对人家好一点，就让我带了这块肉。”
艾娅嚼了两口肉，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又教了他十个字。奥伦斯学得很快，快得让艾娅有点吃惊，他的前爪在石板地上划拉的时候，爪尖从爪套里探出来，灰色的鳞片在苔藓灯下泛着微光。他描完一个字，就把爪尖缩回去，用爪套把地上的灰蹭干净，再描下一个。
“你怎么不把爪套摘了描？”艾娅问。
“不行。”奥伦斯头也没抬，“摘了会被看到。”
“看到什么？手上的鳞片？”
“嗯。”
艾娅沉默了一会儿。“在图书馆里没人看你。”
“你看了。”
“我是图书管理员，我看书也看龙，这是职业习惯。”
奥伦斯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不觉得奇怪？”
“什么奇怪？”
“我的爪子。”他把前爪翻过来，爪套的软革贴着地面，“局部才有那一点点鳞片，别人都觉得奇怪。”
“我在图书馆干了八十年。”艾娅说，“见过鳞片长反了的，见过龙角长歪了的，见过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的，你那个毛多鳞少的，排不上号。”
奥伦斯看了她一会儿，把前爪缩回去，继续描字。
那天他走的时候，艾娅叫住他。
“奥伦斯。”
“嗯？”
“明天来的时候，把爪套摘了。”
奥伦斯愣住。“为什么？”
“因为图书馆里没龙在乎你的爪子，你摘了描字方便，而且——我不想看你每次都把爪尖从套子里挤出来，跟做贼似的。”
奥伦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前爪。
“……行。”
第三天傍晚，奥伦斯来的时候，前爪上没有爪套。灰色的龙鳞在暮色里露出来，从指尖到手腕，排列整齐。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太自在，前爪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
艾娅看了他一眼，“进来吧，今天学二十个字。”
奥伦斯进去了。那天晚上他描字快了很多，爪尖直接划在石板上，没有软革的阻隔，字写得比前几天好看多了。
走的时候，他把爪套重新戴上，把鳞片遮好。
“明天还摘吗？”艾娅问。
“在图书馆里摘。”奥伦斯说，“出去再戴。”
“行，现在起这是图书馆的规矩，新加的。”
奥伦斯走了。艾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白色爪套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后爪的毛茸茸的影子跟在后面，轻轻踩在地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毛球以后肯定不止待在图书馆里。他会带着那十来个字，带着那卷禁书里的外面世界，走得比任何龙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