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四岁那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和别的龙不一样。
那天他跟着沃德华去冠城半山腰的公共水池玩。说是水池,其实是一处天然的元素泉眼,水不深,刚没过幼龙的脚踝,水温常年温热,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幼龙们喜欢在这里泡水、打闹、用爪子互相泼水。沃德华几乎天天带奥伦斯来,这是他们兄弟俩为数不多的消遣。
那天水池边聚了七八头幼龙,奥伦斯跟着哥哥刚下台阶,热闹的水池一下子安静了。
几头幼龙盯着奥伦斯看,浅灰色的毛,白色的肚皮,头顶一撮蓬松的白毛,身上一颗鳞片都没有,手爪子倒是正常的灰色龙鳞,但只到手腕,再往上就是毛茸茸的手臂。在冠城半山腰这些鳞片齐全、颜色鲜亮的幼龙中间,他像一颗混进宝石堆里的灰色毛球。
“沃德华,你怎么把毛球带过来了?”一头暗绿色鳞片的幼龙先开了口。
奥伦斯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克罗,族长奥瑞恩的独子,克罗比沃德华小一岁,但个子已经快赶上沃德华了,暗绿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龙角比同龄幼龙更粗壮,一看就是吃得好、养得精的族长之子。
沃德华把奥伦斯往身后挡了挡,“他不是什么毛球,他是我弟弟。”
“你弟弟?”克罗歪着脑袋打量奥伦斯,眼睛眯起来,“你哪来的毛球弟弟?你妈生了颗毛球?”
旁边几头幼龙笑出了声。奥伦斯往哥哥身后缩了缩,爪子揪住沃德华的尾巴尖。
“克罗,别说了!”沃德华的声音沉下来,暗红色的鳞片微微竖起。
“我说什么了?”克罗摊开爪子,一脸无辜,“我就问问他怎么全身是毛,他是龙吗?龙应该有鳞,你看他身上,一片鳞都没有。”
“他爪子上有鳞。”
克罗凑近一步,探头去看奥伦斯的爪子,奥伦斯往后缩,把爪子藏到肚子底下。
“爪子上的也算?”克罗嗤笑,回头冲身后的幼龙们扬声说,“你们听见没有?爪子上的也算。那以后咱们都别长鳞了,光长爪子就够了。”
又是一阵哄笑。
“那不就是杂血吗?”克罗转回头,看着沃德华,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幼龙,“我爹说过,杂血就是异端!异端就不该待在族群里!”
沃德华的暗红鳞片彻底竖了起来。
“克罗!你再讲一句,我就揍你!”
“你敢打我?”克罗退后一步,但语气还是硬的,“你打一个族长儿子试试!你爹现在还在铁匠铺里敲锤子吧?你打了我,你爹连锤子都没得敲。”
沃德华没有犹豫,冲上去就是一爪子。他比克罗大一岁,力气更大,爪子直接拍在克罗肩膀上,把克罗拍退了两步。克罗愣了一下,随即咆哮着扑回来。两头幼龙在水池边扭打起来,爪子撕扯,翅膀拍打,撞得苔藓地上翻起一片绿泥。
旁边的幼龙们大喊着“别打了别打了”,但没有一头真上去拉。有的往后退,有的伸着脖子看,还有一头暗黄色的小母龙悄悄跑去找执鳞卫了。
奥伦斯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和克罗在苔藓地上翻滚。沃德华的暗红鳞片被克罗抓掉了几片,落在绿苔上格外扎眼,克罗的暗绿鳞片也被沃德华扯出了血痕。两头幼龙打得闷声不响,只有爪子撕扯和喘气的动静。奥伦斯吓得四条腿发软,想喊又喊不出来,只能攥着爪子站在那儿,浅灰色的毛在水汽里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
执鳞卫赶过来时,沃德华正骑在克罗背上,一只前爪按住克罗的后颈。克罗脸埋在苔藓里,还在骂。沃德华的嘴角破了,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执鳞卫把两头幼龙分开,一看是族长儿子和布兰德家的小子打架,两头都罚——沃德华被拎回边缘区,克罗被送回冠顶。
沃德华被执鳞卫丢在巢穴门口的时候,艾尔莎正在用爪子把干草窝边上的碎石扒拉干净。她抬头一看沃德华嘴角的血,吓得扑过来,用舌头舔他的伤口。
“怎么回事?跟谁打的?”
“克罗。”沃德华梗着脖子说。
布兰德本来在角落用火元素烘一块磨刀石,爪子停住了。“克罗?奥瑞恩家的克罗?”
“嗯。”
“为什么?”
沃德华沉默了一会儿,暗红色的鳞片上还沾着苔藓和克罗的血,他用爪子抹了一下,没抹干净。“他说奥伦斯是杂血,是异端!”
布兰德和艾尔莎同时沉默了。
奥伦斯蹲在旁边,用爪子揪着自己白肚皮上的毛,小声说:“哥哥是为了我才打的。”
“不是你的错。”沃德华立刻说。
“可是克罗说我没有鳞……”奥伦斯低头看自己,浅灰色的毛,白色的肚皮,爪子上的灰色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我是不是真的没有鳞?”
艾尔莎把两个儿子都拢进翅膀里。她的翅膀比布兰德的小一圈,但拢两个小崽子刚好。“你有鳞,你爪子上有,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吗?”
“克罗说爪子上的不算。”
“他说了不算。”布兰德开口,他很少说话,但一开口,语气总是很稳,“克罗是族长儿子,但他说的话不是族长说的话,你要记住这一点,奥伦斯。”
奥伦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艾尔莎叹了口气,她把沃德华的脸掰过来,用舌头仔细舔他嘴角的伤口。沃德华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躲。艾尔莎舔完了伤口,又去舔他掉鳞的地方——那片光秃秃的皮肤上还有干了的血。沃德华把脑袋埋在妈妈翅膀底下,闷闷地说:“妈妈,克罗为什么说奥伦斯是异端?”
艾尔莎沉默了很久。
“因为克罗不懂事。”
“他爹懂吗?”
艾尔莎没有回答。
布兰德在旁边把磨刀石收起来,用爪子拢了拢。“族长……有族长要操心的事,克罗说什么,是克罗的事。”
“那族长会来打奥伦斯吗?”
“不会。”布兰德说,“奥伦斯是幼龙,幼龙的事,族长不会亲自管。”
沃德华从翅膀底下钻出来,看着布兰德。“那等奥伦斯长大了呢?”
布兰德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奥伦斯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缩在干草窝的角落里,用爪子把自己的白肚皮毛揪了一小撮下来,放在爪心看。浅灰色的毛混着白色的绒毛,软塌塌的一小团。
“你在看什么?”沃德华凑过来。
“我身上的毛。”奥伦斯说,“克罗说我的毛不好。”
“克罗懂什么。”
“他说得不对吗?”
沃德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抓起自己掉在干草窝里的几片暗红鳞片,塞到奥伦斯爪心里。
“你看,”沃德华说,“我的鳞片,硬硬的对吧?”
奥伦斯摸了摸那几片暗红色的鳞片。确实硬,边缘还有点割手。
“你的毛是软的。”沃德华又摸了摸奥伦斯身上的毛,“软的对吧?”
“嗯。”
“软的能弯,硬的不能,你跑起来,毛跟着动,不会卡住,而我的鳞片硬,但掉的时候疼,所以毛挺好的,妈妈说毛就是被切得很细很细的鳞片,切细了,就变软了。”
奥伦斯愣愣地看着沃德华。
“真的?”
“真的!”沃德华一本正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奥伦斯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他低头看着爪心里的灰毛和暗红鳞片,把毛攥紧,又松开。
“那克罗说我是杂血。”
“克罗是蠢货。”
“他说你蠢货哥哥。”
“让他说去!”沃德华把鳞片从奥伦斯爪心里抠出来,塞回干草窝底下,“他说他的,你别听,他再说你,你就喊我,我揍他。”
“你打不过族长儿子。”
“打不过也打!”沃德华说,“大不了再被拎回来,反正妈妈会给我舔伤口。”
艾尔莎在洞口那边听见了,用翅膀遮住自己的脸。
布兰德走过来,用爪子摸了摸奥伦斯的头顶白毛,“你哥说得有道理。”
“真的?”
“真的!鳞片和毛,都是身体的一部分,没有哪个比哪个更好。”
奥伦斯把爪子伸出来,看着自己灰色的爪鳞,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随风飘摇的毛,爪鳞和手臂毛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一样。
“那我是杂血吗?”
“你不是!”布兰德说,“你是奥伦斯。”
第二天,奥伦斯还是跟着沃德华去了水池。沃德华嘴角的伤还没好,暗红鳞片上缺了几片,看着有点狼狈。但沃德华走得很稳,尾巴翘着,一副谁都不怕的样子。奥伦斯跟在后面,浅灰色的毛被妈妈舔得顺顺的,头顶白毛蓬蓬的,爪子上灰色的鳞片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水池边又有几头幼龙。克罗没来,但他那头暗绿色的小弟——一头褐鳞幼龙——在水池边蹲着。看见沃德华和奥伦斯来了,褐鳞幼龙站起来。
“毛球又来了!毛球又来了耶!”褐鳞幼龙说。
沃德华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说一遍试试!”
褐鳞幼龙退后一步,但嘴还是硬的,“我说毛球又来了,怎么了?克罗大哥说你就是个蠢货哥哥,说你弟弟是杂血,克罗大哥说他爹说的。”
沃德华的暗红鳞片竖了起来,但他没扑上去,他侧过头,对奥伦斯说:“你站远点。”
奥伦斯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水池边缘。他看着哥哥冲上去把褐鳞幼龙扑倒,看着两头幼龙在苔藓上扭打,看着褐鳞幼龙的尾巴被沃德华一口咬住。褐鳞幼龙嗷嗷叫,其他幼龙往后躲,没有人上来帮忙,也没有人上来拉架。奥伦斯攥着爪子站在水池边,浅灰色的毛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沃德华!”执鳞卫从台阶上面冲下来,“又打架!”
沃德华被拎起来的时候,嘴角又破了。褐鳞幼龙趴在地上,尾巴上一排牙印。
“是他先说的!”沃德华说。
“他先说的你也不能打!”执鳞卫说,“你是布兰德的儿子,不是族长儿子,经不起罚。”
沃德华没再说话。执鳞卫拎着两头幼龙走了,奥伦斯追了两步,被执鳞卫一翅膀挡回来。
“回家去!”执鳞卫说。
奥伦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水池边其他幼龙已经开始玩了,褐鳞幼龙被拎走了,水池又热闹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苔藓地上还留着几片暗红色的鳞片和一小撮灰色的毛,混在一起,被水泡得发沉。
那天晚上,沃德华从执鳞卫那边回来,暗红鳞片上又多了几道划痕。艾尔莎一边舔一边骂他,布兰德在旁边用火元素热了一块石头递给他敷伤。沃德华把石头敷在伤口上,龇牙咧嘴地说:“妈妈,明天我想教奥伦斯打回去。”
艾尔莎停愣了一下,“打回去?”
“对!”沃德华说,“我教他怎么护住要害,怎么躲,怎么还手。克罗的手下还会来,我不能每次都刚好在旁边。”
布兰德沉默了一会儿,“好,你教他!”
“布兰德——”艾尔莎转过头。
“教他!”布兰德说,“奥伦斯不能总躲在沃德华后面。”
艾尔莎看了他很久,最后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沃德华教奥伦斯怎么在挨打的时候护住要害。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把翅膀收拢挡在身前,怎么用爪子护住肚子,怎么在被打倒时翻个身爬起来。
“下次克罗再推你,你就把爪子这样——”沃德华用爪子比了个姿势,“不是要打他,是让他知道你会打。”
“我不敢打他。”
“那就躲,躲不开就喊我。”
“他说你是蠢货哥哥。”
“让他说去,他说他的,你喊我的。”
奥伦斯学着沃德华的样子比了个爪子姿势。沃德华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睡觉。”
“哥哥。”
“嗯?”
“你以后会一直保护我吗?”
沃德华已经在干草窝里躺下了。他翻了个身,把奥伦斯往自己的翅膀底下一拢。暗红色的鳞片贴着浅灰色的毛,硬的和软的贴在一起。
“一直。”
奥伦斯把脸埋在哥哥的翅膀底下,闭上眼睛。他听见外面有风声,有远处冠城的钟声,有妈妈在洞口那边小声跟爸爸说话。爸爸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妈妈的回答里有一句他听清了。
“……长大就好了,长大了没人敢欺负他。”
奥伦斯不知道“长大了”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哥哥还会在他旁边。爪子会护着他,鳞片会挡在他前面。浅灰色的毛和暗红色的鳞片挤在一起,暖的。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沃德华真的带了奥伦斯去水池边练,沃德华当靶子,让奥伦斯在他身上练爪子。奥伦斯打第一下的时候软绵绵的,像拍灰。沃德华插着腰看着奥伦斯:“没吃饭?”奥伦斯又打了一下,重了点。
“再来。”
“再来。”
“再用点力。”
奥伦斯打了几十下,爪子都打麻了。沃德华把爪子伸出来,上面一排浅浅的灰色爪印。奥伦斯看着那排爪印,愣了一下。
“我打的?”
“你打的。”
“你没躲。”
“我不能躲,我躲了你怎么练?”
奥伦斯看着沃德华爪子上那排灰色的爪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哥哥。”
“嗯?”
“我以后不让人说你是蠢货哥哥。”
“说不说的……”沃德华甩了甩爪子,“反正你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