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破壳后的第三个月,背上那几片薄鳞开始掉了。
最先掉的是尾巴根上那片,艾尔莎在用爪子把干草窝扒拉平整时发现的,一片半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混在干草里,几乎看不见。她用爪尖把它挑出来,对着洞口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塞进了巢穴最底下的石缝里。
第二片是布兰德发现的。他用火元素把石盆里的水加热,给奥伦斯洗澡的时候,爪子摸过背脊,发现原本该有鳞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块发红的皮肤。他没说话,只是把水浇得更轻了些。
到第四个月,奥伦斯背上已经一片鳞都不剩了。全身只剩下毛,浅灰色的、密密匝匝的毛,把他裹得像一颗灰扑扑的毛球。腹部和头顶的毛倒是白色的,蓬松柔软,衬得那颗小脑袋像顶了一团雪。沃德华每天都要把弟弟翻过来检查一遍,每次检查完都皱着眉头宣布:“弟弟的鳞又少了。”
“弟弟在换毛。”艾尔莎总是这样说。
“鳞也能换吗?”
“能,弟弟的鳞是裂成了细细的形状了,变得就像毛一样。”
沃德华将信将疑,但他选择相信妈妈,毕竟妈妈什么都懂。
不过沃德华自己也发现了一件事,他抓起弟弟的爪子翻过来看,爪尖到手腕,覆盖着灰色的、排列整齐的鳞片,和身体上那些毛茸茸的地方完全不同。那些鳞片摸上去硬硬的、凉凉的,和他自己爪子上的暗红色鳞片差不多,只是颜色是灰的。
“弟弟的爪子有鳞!”沃德华宣布。
“嗯。”艾尔莎说,“弟弟只有爪子上有鳞。”
“为什么?”
“不知道,但弟弟的爪子是正常的龙爪。”
沃德华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弟弟的爪子有鳞,所以弟弟还是龙,他也就放心了。
元素试炼是云冠之地每头幼龙都必须通过的关卡,通常在破壳后半年到一年之间进行,目的是测试幼龙的元素亲和类型和强度,以便分配未来的培养方向。沃德华三年前已经通过了,测出来是火元素为主,土元素为辅,族中评价“中上”。
奥伦斯的试炼定在破壳后第六个月。
那天早上,艾尔莎把奥伦斯从窝里抱出来,用舌头把他全身的毛舔了一遍,又用爪子细细梳理顺。浅灰色的毛梳开后露出底下白色的腹毛。奥伦斯被折腾得直哼哼,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划,灰色的爪鳞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别动!”艾尔莎按住他,“今天要去试炼厅,得精神点。”
“试炼厅是什么?”奥伦斯问,他的声音又细又软,咬字还不太清楚。
“测元素的地方,你站上去,水晶亮什么颜色,你就是什么元素。”
“会疼吗?”
“不会,就是站着。”
奥伦斯想了想,又问:“哥哥去吗?”
“去,哥哥在门口等你。”
试炼厅在冠顶山腰,是一间圆形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根天然的元素水晶柱,通体透明,内部有六道不同颜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族长奥瑞恩盘卧在水晶柱旁的岩台上,身后是三位长老。预言家记录者维奥拉盘在角落的石台上,骨杖横放在膝前,左眼低垂。
布兰德衔着奥伦斯的后颈把他带进来,放在水晶柱前。艾尔莎跟在后面,但沃德华被拦在门外。
“哥哥为什么不能进?”奥伦斯扭头看门口。
“试炼只让幼龙和长老进。”布兰德把他放稳,“站好,别怕。”
奥伦斯站在水晶柱前,仰头看着那根比他高十倍的柱子。水晶柱内部的六道纹路安静地流动着,红、蓝、紫、褐、青、白,像六条困在石头里的蛇。
奥瑞恩低下头,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奥伦斯,金鳞龙的目光在奥伦斯浅灰色的毛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背上本该长鳞的地方,最后落在他那对覆着灰色鳞片的爪子上。
“布兰德的儿子?”奥瑞恩问。
“是。”布兰德低头。
“我记得沃德华测出来是火土双系。这孩子呢?之前有预兆吗?”
布兰德犹豫了一下。“破壳前,元素水晶亮过四色。”
奥瑞恩的眉毛抬了抬,他看向角落里的维奥拉,维奥拉没有抬头。
“开始吧。”奥瑞恩说。
试炼的流程很简单,幼龙把爪子按在水晶柱上,柱内的纹路会感应元素亲和,逐一亮起,亮一色是单系,两色是双系,三色以上就极为罕见。
奥伦斯伸出爪子,灰色的爪鳞贴在水晶柱表面。
水晶柱沉默了一瞬。
然后六道纹路同时亮了。
火,水,雷,土,风,木。六色齐亮,整根水晶柱从底部到顶端炸开刺目的光,石室被照得雪白,三位长老同时后退了一步。
奥伦斯的毛竖了起来,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受控制地、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他脚下的石板在发烫,空气里噼啪作响,有细小的电弧在毛尖上跳动,有水汽从地面升起,有冰晶在空气中凝结,又瞬间被火焰蒸发。
“停下!”奥瑞恩低吼。
但奥伦斯停不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停,他只有六个月大,连话都说不利索,根本不知道怎么控制这些从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
水晶柱开始震颤,石室的墙壁出现裂缝,天花板上有碎石落下。
“所有人退出去!”奥瑞恩吼道。
长老们冲向出口,维奥拉被一个年轻长老拽起来往外拖,骨杖掉在地上也来不及捡。布兰德想冲过去衔住奥伦斯,被艾尔莎一把拽住。
“别去!你也会被——”
话没说完,水晶柱炸了。
六色元素从水晶碎片中迸射而出,火舌舔上石壁,冰锥嵌入天花板,雷弧在地面炸开一道道焦痕,风压把碎石卷成旋涡,整间试炼厅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片混沌。
奥伦斯站在混沌中央,毫发无伤。所有的元素都绕着他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开了。他还在哭,被吓哭的,六个月的幼龙哪见过这种场面,眼泪顺着浅灰色的毛往下淌,混在噼啪作响的元素乱流里。
门外的沃德华听到爆炸声,挣脱了卫兵冲进去。
“弟弟!”
他撞开半塌的石门,在碎石和元素乱流中看到了奥伦斯。他冲过去,用自己三岁的小身体把弟弟扑倒,翅膀张开罩住。
“别怕!”沃德华喊,声音在发抖,“哥哥在!”
火焰擦着沃德华的翅膀过去,烧焦了几片暗红色的鳞;冰锥落在他脚边,碎成粉末雷弧打在他的背甲上。他疼得咬紧牙,但没有松手。
奥伦斯的哭声渐渐小了。元素乱流开始平息,像是找到了什么宣泄口,一点一点从石室的裂缝中散出去。
当最后一丝电弧消失在空气中时,试炼厅已经半塌了。奥瑞恩站在门外,金鳞上沾了一层灰。三位长老灰头土脸,维奥拉被年轻长老护在身后,左眼盯着石室中央。
沃德华还趴在奥伦斯身上,暗红色的鳞被烧焦了一片,冰锥划出一道血痕,但他还在说:“别怕……哥哥在……”
奥伦斯从哥哥翅膀底下探出脑袋,浅灰色的毛被烧短了一截,头顶的白毛也焦了几缕,脸上全是灰,但确实没受伤。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亮,还带着泪。
奥瑞恩沉默了很久。
“维奥拉。”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维奥拉从年轻长老身后爬出来。“族长。”
“六元素。”
“我看到了。”
“无鳞之身,万元素之主。”奥瑞恩转过身,金鳞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预言里写的。”
维奥拉没有接话。
“布兰德。”奥瑞恩又转向布兰德。
布兰德伏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你的儿子。你怎么说?”
“族长,他还小,控制不住——”
“我问你怎么说!”奥瑞恩打断他,“你是要我把这孩子当异端办了,还是要我看着预言应验?”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雾在门外流动的声音。沃德华从地上爬起来,还护在奥伦斯前面。三岁的孩子不知道“异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预言应验”意味着什么,但他听得出族长语气里的东西。
“他不是异端!”沃德华喊。
“沃德华!”布兰德低喝。
“他就是不是!弟弟什么坏事都没做!”
奥瑞恩看着这个暗红鳞的小崽子挡在他的毛龙弟弟前面,挡得理直气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皱眉。
“布兰德。”他最后说,“今天的事,不许外传!试炼厅的事故就报‘元素暴走,长老处置得当’,但你的儿子——”
他看了一眼奥伦斯。
“——回去养着,等成年再说。”
他转身走了,三位长老跟在后面,维奥拉是最后一个走的,她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奥伦斯,嘴唇翕动了一下。布兰德后来说,他读出了那个口型——“对不起”。
艾尔莎冲进去把两个儿子拢住。奥伦斯还在哭,沃德华在哄他,自己的翅膀上还带着焦痕和血。
“哥哥……哥哥疼吗?”奥伦斯用爪子按压住沃德华正在流出鲜血的伤口,弱弱地问着。
“不疼。”沃德华说,“弟弟没事就好。”
艾尔莎把两个儿子都舔了一遍,眼泪落在奥伦斯浅灰色的毛上。
那天晚上,她把奥伦斯背上最后一片快要脱落的鳞收进了石缝。那一片比之前收的都要薄,几乎透明,对着光照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细微的、像裂纹一样的纹路。
她把石缝里的鳞片都扒出来,放在掌心,总共五片,只够一个指甲盖那么大。
“你是我的孩子,你破壳的时候有鳞,不要听他们的。”她对着睡梦中的奥伦斯低声说,“妈妈替你收着,等有一天你问起来,妈妈告诉你,你不是异端,你只是——和别的龙不一样。”
沃德华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弟弟……不异端……”
艾尔莎笑了,她把鳞片重新塞进石缝深处。
试炼厅的事故第二天就被“处理”了。长老会的告示贴在冠城的布告岩上,写着“元素暴走,无龙伤亡”。没龙追问,也没龙敢追问。
但三天后,布兰德被调离了族长护卫队,调去了冠城最底层的铁匠铺做监工。艾尔莎的元素泉眼维护权限被削减了一半。他们的巢穴被从边缘区调到了更边缘的地方,离灰雾荒原又近了半里。
布兰德没说什么,艾尔莎也没说什么,他们还是搬了。
沃德华在新巢穴的第一天晚上就问:“弟弟以后身上还会长新的鳞吗?”
“不会了。”艾尔莎说。
“那他会被人欺负吗?”
“可能会。”
沃德华想了想,把爪子放在奥伦斯背上,那里已经没有鳞了,只有浅灰色的毛和底下温热的皮肤。
“那我保护他。”
“你才三岁。”布兰德在旁边说。
“三岁也能保护!”沃德华认真地说,“我可是哥哥!”
布兰德没再说话,他看着窝里两个挤在一起的小脑袋,一个暗红色的、鳞片完整的沃德华,一个浅灰色的、毛茸茸的奥伦斯,忽然觉得,也许三岁的小崽子说的话,比族长和长老们的都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