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分卷 · 第 2 章

第二章·破壳日

《万律:黑日之下》 奥斯瓦尔德 本章 3,199 字

艾尔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听见蛋壳裂开的声音的。

布兰德当时正在族长护卫队值夜,接到消息后从冠顶一路跑回边缘石屋,金鳞上沾满了灰雾荒原飘来的湿泥。他推开门时,艾尔莎正半卧在干草窝里,翅膀张开,把身下那枚龙蛋拢得严严实实。蛋壳上已经裂了一道缝,有光从里面渗出来,淡金色的,一明一暗地搏动着。

“来了?”布兰德喘着气跪到窝边。

“快了。”艾尔莎的鳞片沁出一层薄汗,亮晶晶的,“你来得正好,帮我按住蛋,别让它滚出去。”

布兰德伸手扶住蛋壳。裂缝在扩大,从顶端蜿蜒而下,发出细碎的、瓷器开片一样的声音。艾尔莎低低地哼着一首没有词的老调,是龙族母亲在破壳夜都会哼的曲子,据说能让蛋里的小家伙安心。

裂缝终于贯通了,一块蛋壳脱落,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从里面拱了出来。

布兰德第一眼看到的是毛。

细密的、柔软的、贴在皮肤上的毛,湿得粘在一起,颜色浅浅的,被窝里的暖光映成灰白色。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拨开那些毛,想看看下面的鳞片。

毛下面有鳞。

很少,稀稀拉拉的几片,淡色半透明,薄得像被风吹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它们贴在小家伙的脊背和尾巴根上,其他地方全是毛,湿漉漉的、挤在一起的毛。

“艾尔莎……”布兰德的声音有些紧。

“我看到了。”艾尔莎已经撑起身,把破壳的小家伙从蛋壳堆里捧出来,拢在翅膀底下擦干。她的动作很轻,但布兰德看见她的指尖在发抖。

“他有鳞。”艾尔莎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有的,你看,背上这几片。”

“太少了。”

“少也是鳞。”

小家伙在她翅膀底下拱了拱,发出一声细弱的哼鸣。艾尔莎低头舔了舔他的额头,把沾在毛上的蛋液一点点清理干净。毛干了之后蓬松起来,小家伙像一颗裹在棉絮里的豆子,圆滚滚的,看不出龙族幼崽应有的棱角和鳞光。

布兰德沉默了很久,石屋里只有艾尔莎轻轻哼歌的声音,和幼龙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要上报吗?”他终于问。

艾尔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上什么报。”

“族长的命令,无鳞者,全元素亲和者,立即上报。”

“他有鳞。”

“艾尔莎——”

“我说了,他有鳞!”艾尔莎抬起头,看着布兰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布兰德不敢接话,“这几片鳞会长的,沃德华小时候鳞片也不多,后来不也长齐了?”

布兰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想起试炼厅里那颗元素水晶——火,水,雷,土,四色齐亮,还没破壳就四色齐亮。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毛。

毛下面那几片薄鳞,凉凉的,像露水。

“我去弄点水。”他站起来,转身往火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叫什么?”

艾尔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等沃德华来了再说,他念叨好几天了,说要给弟弟取名。”

沃德华是天亮之后来的。

三岁的暗红色鳞的小龙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布兰德刚把烧好的热水倒进盆里。沃德华连招呼都没打,直奔草窝,脑袋往艾尔莎的翅膀底下钻。

“弟弟!”

“轻点……”艾尔莎笑着把翅膀掀开一条缝,“弟弟刚睡着。”

沃德华趴在窝边,眼睛瞪得溜圆。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家伙的毛,又碰了一下,然后他皱了皱鼻子。

“他毛茸茸的。”

“弟弟毛多。”艾尔莎说。

“为什么?”

“因为弟弟特别。”

沃德华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又伸爪子在毛里摸了摸,这次摸到了背上的鳞片。

“有鳞诶!”他叫起来,回头看着艾尔莎和布兰德,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妈妈!弟弟有鳞片!”

“嗯,”艾尔莎说,“弟弟有鳞。”

“就是少了点。”沃德华认真地补充。

布兰德在旁边被水呛了一口,艾尔莎低头把脸埋进翅膀里,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擦眼睛。

沃德华又趴回去,盯着弟弟看了很久。小家伙被他盯得不自在,扭了扭,睁开了眼,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瞳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金色琥珀。他看见了沃德华,不知道认没认出来,但没哭,只是安静地回望着。

“妈妈,”沃德华说,“我给他取好名字了。”

“叫什么?”

“奥伦斯。”

艾尔莎和布兰德同时愣了一下。

“奥伦斯?”艾尔莎轻声重复。

“对,我梦里有个声音说的,奥伦斯。”沃德华挺起胸脯,鳞片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好听吗?”

艾尔莎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又看了看大儿子认真的脸,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好听——”她低头,在小家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奥伦斯,你叫奥伦斯·瓦尔德。”

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毛蓬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沃德华乐了,他又凑过去,这次不碰毛了,改成把爪子放在弟弟背上那几片薄鳞上,轻轻地、郑重地放着。

“奥伦斯,”他宣布,“我是你哥哥,沃德华·瓦尔德!”

布兰德在灶台边安静地搅着热水。艾尔莎抱着奥伦斯,看着沃德华趴在窝边不肯走的样子,嘴角的笑一直没消。石屋外面的雾在慢慢散,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沃德华的金鳞上,也照在奥伦斯那层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薄鳞上。

但布兰德知道,族长的人今天就会来例行检查,每窝新生的蛋都要上报,破壳之后要查验元素亲和。他看了看手里的水瓢,又看了看窝边那两个毛茸茸、金灿灿的小脑袋。

“艾尔莎。”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艾尔莎没有抬头,她的翅膀把两个儿子拢在一起,“先过今天再说。”

布兰德把水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到窝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沃德华的脑袋,又摸了摸奥伦斯的毛。

“沃德华。”

“嗯?”

“你是哥哥,以后要护着弟弟,知道吗?”

沃德华抬头看他,三岁的脸上一派认真。“知道!我会护着弟弟的!”

“好。”布兰德站起来,往门口走。

“布兰德。”艾尔莎叫住他。

他停住,回头。

“你刚才说‘先过今天再说’。”艾尔莎的声音很平,但布兰德听得出那底下有什么在颤,“如果今天过不去呢?”

布兰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请维奥拉。”

艾尔莎愣住。“维奥拉?”

“她是预言家记录者,如果她愿意看一眼弟弟,至少……”布兰德顿了一下,“至少族长那边,她能说上话。”

他推开门走了。晨光涌进来,暖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的荒息。沃德华还在窝边趴着,用爪子给弟弟顺毛,奥伦斯在他手下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艾尔莎看着两个儿子,把脸轻轻贴在奥伦斯的毛上。

“会过去的,”她低声说,“妈妈保证。”

她不知道这句话后来要用多少年来兑现。

下午的时候,例行检查的人来了。两个执鳞卫,一个年轻的长老,站在门口,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蛋什么时候破的?幼龙什么情况?艾尔莎抱着奥伦斯站在门内,翅膀遮着大半,只露出奥伦斯的小脑袋。

“毛发多了些。”年轻长老看了一眼,随口说。

“随他父亲。”艾尔莎说,布兰德站在她身后,金鳞绷得紧紧的。

年轻长老没再多问,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转身走了。执鳞卫跟在后面。艾尔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布兰德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过了。”他说。

“过了今天。”艾尔莎低头看着怀里的奥伦斯,“还有明天。”

沃德华从干草窝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弟弟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艾尔莎说。

沃德华想了想,把爪子握成拳头。“那以后我每天保护弟弟。天天保护。”

布兰德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好,”他说,“天天保护。”

那天晚上,艾尔莎等两个儿子都睡了,才从干草窝最底下的石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白天从奥伦斯身上掉下来的两片薄鳞。一片尾巴根上的,一片背脊上的。她对着窗口的月光看了很久,然后把鳞片重新包好,放回石缝里。

布兰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他长大了,”艾尔莎低声说,“我要告诉他,他破壳的时候是有鳞的。是后来掉的。不是天生没有。”

“嗯。”

“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异端。”

“嗯。”

艾尔莎把布包塞好,又检查了一遍石缝,确认不会被发现。她回到窝里,把奥伦斯拢进翅膀底下。沃德华已经睡着了,爪子还搭在弟弟的毛上,像是睡着之前还在顺毛。

石屋外面,灰雾荒原的风刮了一整夜。荒息比平时重,带着铁锈和潮湿的味道。艾尔莎听了一夜的风声,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布兰德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他会没事的。”

艾尔莎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毛茸茸的、呼吸均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她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会没事的……”她小声重复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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