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斯一夜都没睡踏实。
门外那阵脚步声散去之后,他就再没合过眼,耳朵一直竖着,尾巴尖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极轻,像在给自己数数。这地方太空了,太空的地方,一点响动都显得很大。
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像有人在玻璃外头蒙了一层薄布。这座站建在荒原上,日夜都不分明,天亮也只是从一种黑,换成另一种黑罢了。
露比和克丽丝塔倒是睡得沉,一个蜷成一团,一个抱着铁盒,呼吸一轻一重,给这间冷屋子里添了点活气。奥伦斯侧过身,把被子往克丽丝塔那边压了压。这小家伙睡着了也不愿意撒手,把铁盒抱得死死的,像是怕一松手,里头的辰就会掉出去。
他自己心里也有本账要算:那股频率还没有计算出来、反向波现在连影子都没有、站里还混进了不该在的人。这三样事摞在一块,哪一样塌了都得要命。
天快亮的时候,奥伦斯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带上门,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走廊尽头有通风口在低声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呼噜。
诺瓦的屋里还亮着灯,也可能压根就没熄过。门虚掩着,把门推开,一股浓烈的炭笔灰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纸卷堆得到处都是,连天花板缝里都塞着几张。奥伦斯昨天画的那几张纸,被平铺在一张缺角的木桌上,上头用红炭笔圈了好几处,重重叠叠的线像某种古老的阵法。桌角还搁着半块硬得能敲晕人的饼子,被诺瓦拿来当了镇纸。
“你来得正好。”诺瓦头也不抬,正趴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算算,炭笔戳得纸面沙沙响,半截尾巴焦躁地拍着椅背,“我算了半宿,你哥体内那股墟的能量,频率不是死的,一直在往上爬,从昨天到今天,相差了一格。”
“一格是多少?”奥伦斯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算式上。
“按你们的算法,”诺瓦直起身,抓了抓那头鸟窝似的乱发,拿炭笔在纸上戳了个点,“差不多就是从烫手到烧起来这样的感觉。”
他顿了顿:“它爬得虽然慢,可是却一直在往上升,不管你哥怎么想压制住它,它都在不断提升。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撑两三个月就要到临界了,一旦到了临界点,他自己那点意识就要被墟吞噬了,墟就能把他整个龙的身体给接管了。”
奥伦斯的心沉了一下,尾巴尖在桌腿边重重敲了一下。
“所以得赶在那之前,把频率算准,把反向波做出来。”他盯着那张纸。
“还来得及。”诺瓦说得干脆,“前提是这三天谁都别来烦我。”
奥伦斯没接这句,他知道诺瓦说的不是他。
“光算准还不够。”诺瓦把炭笔往桌上一扔,焦炭似的手指在纸上比划,语速快得像个连珠炮,“要想测出你哥体内的频率,你不能伸手去摸它,要是一摸,你和它之间就会激起共振,然后你们就会一起当场爆炸,你只能隔着东西给他做测试才行。”
“那怎么测?”
“就像隔着水听声那样。”诺瓦说,“水深了、水浑了,声音就会变得模糊迟钝,还会变形。这时候你只要知道这水有多深、多浑,就能把真的声音给算回来了。”
“隔水听声。”奥伦斯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睛还钉在那沓纸上。
“对。”诺瓦点头,“你现在隔着的这层水,就是你哥的皮肤、鳞片,还有墟自己往外溢的那层能量。这三层,每一层都要把原来的频率测一下。我得把这三层的衰减系数一块一块抠出来,才能反推回核心那一点,但是只要差一丝,你做出来的反向波就会成为墟的帮凶。”
奥伦斯没说话,他闭上眼,把感知慢慢放出去,一点一点地去感受纸上那些波形。那些线在他脑子里活了起来,一跳一跳的,跟他在暗砂城见到哥哥时胸口那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渐渐对上了号。
对不上号的地方也有,诺瓦算出来的数,到第三层就开始对不上了,前一位还在这个数,后一位又跳成了另一个。诺瓦自己也知道,那几行被红笔划掉了三遍。
“你看这儿。”奥伦斯指着一处被涂掉的算式,“你现在把墟当成了一根钉在胸口、朝一个方向扎的钉子。”
“它不就是吗?”诺瓦皱眉。
“我哥那天站在我面前。”奥伦斯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离得还有两步远的距离远的时候,我胸口就开始感觉闷闷的,但要是钉子就扎不到那么远的吧。”
诺瓦张了张嘴,没出声,尾巴也停了。
奥伦斯忽然抓起炭笔,在纸角飞快地画:中间先点一个点,代表沃德华体内那股墟的核心,再往外画一圈一圈的波纹,代表它外溢的能量。波纹越往外越稀,越往内越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
“那不是一个点。”奥伦斯低声说,笔尖重重一顿,“墟不只是他体内那一团能量,它一直都在往外散,散成一层一层的,把我哥整个龙都泡在里头,他受的不是一个点的痛苦,是从四面八方的压过来的痛苦。”
诺瓦凑过来,盯着那图看了两秒,眼睛猛地亮起来,像夜里的猫一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诺瓦把脸凑得更近,“我以前只当它死死的钉在身上,没想到它是一圈一圈往外散的场!要按你这么画,那三层介质的误差,就是这东西穿过皮、鳞片、外溢能量时,一层一层衰减掉的部分!”
“就像剥洋葱。”奥伦斯说。
“一层剥完,里头的味儿才出得来。”诺瓦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在他那张熬得发青的脸上有点吓人。
奥伦斯点点头,笔下越画越快:“那反过来也一样,从最外头那圈往里算,把环境的干扰一层层剥掉,最后剩下的就是核心了。”
“成了!”诺瓦一拍桌子,震得满屋纸卷都颤了颤,几卷纸从桌沿滚了下来,“这下路子就全通了!就照这个来,从外往里,一层一层剥洋葱!”
两个龙凑在桌前,一个画,一个算。屋里的炭笔声和奥伦斯尾巴尖敲打地的轻响此起彼伏。
中午,露比端着两碗汤摸到诺瓦屋门口。她往里看了一眼,满地都是纸,两个脑袋凑在一处,谁也不理谁,都埋着头在纸上涂涂画画。她拿胳膊肘把桌上的纸往旁边推了推,硬是清出一块放碗的地方。
“汤放这儿了啊。”露比冲奥伦斯喊了一句,“趁热喝,凉了就没味了。”
奥伦斯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露比没走,叉着腰站了两秒,到底还是把碗端起来,塞进了他的手里:“你昨天就没好好吃饭,在那冰窟窿似的客房里坐了一宿……先喝了再干活。”
奥伦斯这才抬头,看见她眼里压着的那点不高兴,就把碗接了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
“你慢点喝。”露比的声音软了些,随即又硬回去,“你这算什么,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什么时候能弄完?”
“现在还说不准。”
“说不准……”她学了一句,把空碗收回托盘,“我晚上还会来给你们送饭,别再让我看见碗是满的让我端回去。”
她又转向诺瓦:“诺瓦先生也喝一碗吧,您也熬一宿了。”
诺瓦“哦”了一声,眼睛还黏在纸上,手伸过去摸到碗就往嘴里倒,倒一半洒一半,糊了一身。露比看得直摇头,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碗退了出去,顺手把门留了条缝。
奥伦斯把碗放下,又埋进那堆纸里。快到傍晚,他才把最核心的那一层,隐隐约约算出了个轮廓。
“还差最后一层误差。”诺瓦盯着那个用红笔写下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层是墟自己往外溢的能量,变数最大,像一片随时会起风的海,每一秒的浪都不一样。”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老沙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站在门口,那双半瞎的眼睛在两龙身上扫了过来,鼻子动了动。
“算出来了?”老沙问。
“还没。”诺瓦头也不抬,“就差最后一层了。”
老沙没说话,慢慢走进来,在奥伦斯身边站定。他伸出爪子,在空气里虚虚一抓,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反向波是锁,频率是钥匙。”老沙说,声音很轻,却像铁锤一样砸在奥伦斯心上,“可你哥的心,是一道门。”
奥伦斯抬起头。
“门要是从里头反锁了,你就算有锁、有钥匙,也开不了它。”老沙接着说,“所以光把频率算出来还不够,你得让那扇门,从里头自己开一条缝,你才能打开它。”
奥伦斯这才明白,沃德华心里那块“干净的地方”,就是那扇门,等帮他与墟分离的时候,就得让沃德华自己打开那扇门才行。
“我知道怎么开。”他说,声音低下去,“他还爱着我,就算变成了那个样子,他也依然还在意我。”
老沙那双半瞎的眼睛转过来,在他脸上停了停。“你倒是想得明白。”老人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想明白和做得到,中间隔着的,可比这扇门要厚。”
“我不怕厚。”
“怕不怕的,到时候再说。”老沙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回头:
“小龙,你身上那股味儿,比昨天更重了。”
奥伦斯一愣。
“不是墟。”老沙说,“是血,还有铁锈的味道,在这个站点里,似乎有谁在跟着你。”
老沙走了,奥伦斯坐在原地,尾巴尖猛地停住。
他想起辰的警告,想起昨夜门外那个人影。他低头看桌上那沓纸,最上头那张,昨天还是平铺着的,这会儿边角多了一道很浅的折痕。
这不是诺瓦的折法,诺瓦翻纸从来是从纸中间大把大把地抓,从不这么轻手轻脚的。
看起来的确有人动过这些。
奥伦斯没声张,他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按原来的顺序叠好,塞回工具袋里。诺瓦还在计算,嘴里念念有词,没察觉他的异样。
回到住处,克丽丝塔正盘腿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小铁盒,跟辰那个悬浮的黑色虚拟小龙较劲。
“辰,这个关我过不去!给我开个金手指呗!”克丽丝塔气鼓鼓地说,爪子把地板拍得啪啪响。
“你都把方向按反了。”辰的声音从铁盒里传出来,懒懒的,带着点机械杂音,“左边那个红点,要绕着它转,不能硬闯,你的思路也太直了,女王陛下。”
“可它跑得好快……”
“只要你慢下来,它也就慢了。”
克丽丝塔嘟囔了一句,爪子在小铁盒上点点戳戳。奥伦斯没打断他们,坐到床边,把门掩上,摸出铜片。
“辰。”他压低嗓子,“东边那排屋里,住着几个从东边航线逃难来的。”
铜片安静了一瞬,辰再开口时,没了刚才逗克丽丝塔的玩笑,声音冷硬得像铁:“我查过了,东边航线来的,而且这半年没有船报损,那些所谓的难民,身份全是伪造的。”
奥伦斯的手一顿。
“所以他们不是逃难来的。”辰说,“是军团的钉子,其中一条灰白脸的龙,半个月前还在军团西线的补给站出现过,我在那儿留的监听节点,录到过他的声音。”
奥伦斯想起探照灯扫过的那半张灰白面孔,尾巴尖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敲了起来。
天黑透了,蓝月来敲门,他翅膀收得紧紧的,一进门就压着嗓子:“我去东边那排屋转了一圈。”
“怎么样?”奥伦斯问。
“三条龙,其中一条灰白脸的,天一黑就往主楼这边走,鬼鬼祟祟,几步一回头,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奥伦斯点了点头:“盯住他,别打草惊蛇。”
“知道了。”蓝月应了一声,翅膀一收,贴着墙根就离开了。
夜里,奥伦斯没睡,他坐在窗边,眼睛盯着东边那排屋的方向。那盏金色探照灯转过来,又转过去;光柱里,星尘像一群被惊起的飞虫,散了又聚。
蓝月现在还没回来,他知道,蓝月正伏在哪个暗角里,替他们盯着。
奥伦斯攥着铜片等待着,等着那些眼睛先动起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白斗篷,指尖碰到那些柔软的丝线,里头混着焰鳞龙的毛发,这下心才慢慢定下来。
他把纸笔铺在膝盖上,借着窗外星尘的微光,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波形图。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都无所谓,他手里的笔还不能停。
笔尖沙沙地在纸上走动,走廊那头,也有一点声音,在慢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