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在一处碎石地上落了地。
螺旋桨最后转了半圈才停住,扬起的石屑噼噼啪啪打在船舷上,响了一阵才歇。
舱门打开,一股裹着星尘的风灌了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过的石头。奥伦斯第一个跳下去,脚下的碎石松软,一踩就咯吱响。他抬头看,研究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几座巨大的岩石岛屿悬在半空,用粗大的铁链连在一起,链环有小半条街那么粗,风一吹过,就磨出低低的呜咽声。中间的球形建筑在星尘里泛着冷光,最高处那盏金色探照灯缓缓转着,光束像一把扫过天际的刀。风里的星尘撞在身上,细得像砂纸。
“都跟紧了。”卡尔斯说,“这地方岔路多,要是走丢了就麻烦了。这里除了旅者,还有些外面来的研究员和工匠,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一行人跟着他往岛上走,过了一道吊桥,桥板在脚下晃了起来,铁索绷得吱吱响。露比拽着奥伦斯的胳膊,克丽丝塔缩在蓝月旁边,小爪子抓着蓝月的翅膀。蓝月低头看了她一眼,翅膀微微张开些,替她多挡了点风。
“别往下看。”卡尔斯在前头说。
“我又不恐高。”露比嘴上这么说,还是低头瞄了一眼。
“这桥有几块板子是空的,下面可是万丈深渊。”
“哥,桥会掉吗?”克丽丝塔小声问。
“不会。”奥伦斯说。
“以前倒是有人掉下去过一回。”卡尔斯在前头补了一句。
露比看了一眼桥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没再吭声,把奥伦斯的胳膊拽得更紧了。
研究站门口,一个老龙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那是个看着年纪很老的龙,鳞片灰白,眼睛半眯着,像蒙了一层雾。他听见脚步声,侧了侧头,用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他嗅得很慢,像在分辨一锅汤里的每一味料一样。
“卡尔斯。”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擦过石头,“你又带生龙来了,他们身上还带着一股……暗物质的味儿。”
“老沙。”卡尔斯上前一步,“这几个是从龙源星来的,他们有事想找你帮忙。”
老沙没说话,只把半瞎的眼睛转向奥伦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可奥伦斯总觉得,它们能看穿他。
克丽丝塔在他背后小声问:“他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他能闻得见。”蓝月低声说。
奥伦斯身上的毛不自觉地立了起来,他感觉到老沙身上有一股极浓的气息,跟星尘相似,却沉得多,像一条埋在地底、还活着的矿脉。
“你身上,有墟的味道。”老沙说,“或许那不是你的,是和你有相同血脉的龙身上的。”
奥伦斯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老沙说,“眼睛虽然看不清了,但鼻子还没坏。他体内的墟,比这虚空边缘的星尘还纯,隔着老远我都闻得见,而且那味儿都渗进你的毛里了,洗都洗不掉。”
他转过身,往研究站里走,丢下一句:“你们进来吧,有些话,我要跟你说。”
研究站里很暗,墙上点着几盏灯,光被星尘糊成一团一团的。走廊的墙壁用虚空石和陨铁混合砌成,摸上去冰凉光滑。老沙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了一间堆满石头的屋子。屋子四面墙边靠的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石头:黑的、灰的、透明的,大的小的,有些还发着微光,像一颗颗被封在石头里的星星。
“蚀影矿。”老沙说,“就是龙源星地底的墟所释放的游离的能量凝固成的实体矿。这一屋子的石头,都是蚀影矿。有些是旅者的老前辈从归墟之境边上捡回来的,有些是索恩跑船时从虚空深处捞上来的。每一块,都记着墟走过的地方。”
露比站在架子前,眯起眼看:“这些石头里头……好像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什么东西。”老沙说,“是墟走过留下的影子。”
“都是你攒的?”
“不是我攒的。”老沙说,“是它们自己来的。”
他走到一块最黑的石头前,用爪子点了点。那石头里像有什么在动,暗沉沉的,一明一灭。
奥伦斯伸手想摸,被老沙一爪拍开。
“别碰。”老沙说,“有些石头,摸一下就能钻到你的骨头里。”
“墟不是龙源星的东西。”老沙说,“它从星空深处来。龙源星深处的裂缝,就是它漏进来的口子,一点一点的,就这样漏了几千年。漏进来的墟,有的凝成了矿,就是蚀影矿;有的散成了光,就是星尘;还有的……钻进了活物的身子,想借一副躯壳重新长出来,好在这世上落一次脚。”
奥伦斯的心往下沉。“我哥,应该就是那种。”他说。
老沙看了他一眼,那双半瞎的眼睛里像有什么闪了一下。
“你哥是被墟挑中了。”老沙说,“墟想借他的身子,在龙源星上重新降临。可你哥命硬,硬是压住了它。所以他现在,一半还是你哥,另一半是墟,那东西在他体内,要的就是把他整个龙占下来。”
“那不就是两个东西在抢一副身子?”卡尔斯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说法有点糙。”老沙说,“可也是对的。”
他又走到一块透明的石头前,用爪子在面上轻轻一抹。石头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像有颗极小的星,在深处一闪一闪。
“这就是归墟之境,墟的老家。”老沙说,“龙源星的地底,就有通往那里的裂缝。军团一直想打开的,也是那道裂缝。”
“他们想放墟进来这个世界?”奥伦斯说。
“不是放进来。”老沙摇头,“是让墟借着他们的手,从里面爬出来。”
奥伦斯的心又沉了沉。他想起暗砂城上空那轮黑日,想起军团口口声声说要让墟降临的话——原来他们真的不是说说的。
“有没有办法,把它从我哥身体里弄出来?”他问。
老沙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块透明的石头,举到灯下。这块石头里的星比刚才那块更亮,而且不止一颗,密密麻麻的,像一小片被封印的夜空。
“光能透过石头,也能被石头挡住。”老沙说,“你要看这石头,是要去挡住光,还是要让光穿过去。”
奥伦斯听懂了,他想起赫尔曼教的相消干涉——两个波,一正一反,撞在一起就能相互抵消。要把他哥体内的墟拔出来,就得找到那个反波才行。
“我知道怎么拔了。”他说,“造一道反向的波,把墟的频率顶回去。”
老沙的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那双半瞎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奥伦斯。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赫尔曼教我的。”奥伦斯说,“我又在这上头补了些我自己的东西。在实之域的时候,我用这个原理做过能量泄压器,把蚀影矿从龙体内抽出来过。”
老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一屋子石头。
“卡尔斯。”老沙说,“你带来的这条小毛龙,有点意思啊。”
他转过身,往屋外走。
“要想把墟从活龙的身体里拔出来,光靠你说的那个相消干涉还不够。”老沙说,“你得先知道,你哥体内的墟,现在是什么频率,还有——你哥的心,还留没留着一块干净的地方。”
奥伦斯站在原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干净的地方……”他低声重复。
他想起在暗砂城门口,沃德华把白斗篷抛给他的时候,想起那领斗篷里,一根一根织进去的白色毛发。
“有。”他说,“他心里肯定还留着一块。”
老沙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走进了黑暗里。
走廊尽头,一间屋子的门忽然“哐”地打开了。一个头发乱成鸟窝的龙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沾着炭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谁?谁在说相消干涉?”他嚷嚷着,从屋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卷快散架的纸,“墟的频率、反向波、相消干涉——这几个词,谁说的?”
卡尔斯苦笑了一下:“这是诺瓦,站里的科研疯子,他连做梦都在嘴里念公式出来。”
“别听他的。”诺瓦头也不回,“他准还要说我连续三个月都没洗澡。”
“四个月了。”卡尔斯说。
诺瓦已经窜到奥伦斯跟前,把脸凑得极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是谁?你懂相消干涉?你算得出墟的频率?”
“我还不行。”奥伦斯说,“我只知道个大概。”
“大概?”诺瓦瞪大了眼,像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相消干涉这种东西,要是计算差一丁点,那就是两个结果!你要拿这个大概的理念去把墟拔出来,是想把你哥炸成渣吗?”
奥伦斯没说话,这话赫尔曼也说过。
诺瓦却忽然安静下来。他盯着奥伦斯看了几秒,又凑过去,往奥伦斯手里那沓纸上瞄了一眼。
“把你画的那些,拿给我看看。”他说。
奥伦斯犹豫了一下,把纸递过去。诺瓦一把抓过,就地蹲下,一页一页翻,越翻眼睛越亮,嘴里的“啧啧”声越来越大。
“有意思……”他头也不抬,“你这张波形的草图,路子是对的,就是太糙。反向波要跟墟的频率完全相反,不是错开半拍——差半拍就不是相消,是相长了,那样不但抵消不了,还得把你的魔力一块搭进去,连你也得炸成烂渣。”
他抓起炭笔,在纸边上飞快地划了几道线,把奥伦斯画的两个波峰对调了位置。
“你看,得这样,峰对谷,谷对峰,严丝合缝,才叫相消。”
奥伦斯凑过去看,背后出了一层冷汗,要是他真拿原来那张图纸的理念去替沃德华拔拔出体内的墟,后果他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你在这住下吧,小龙。”诺瓦抬起头,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眼睛里全是见了难题的兴奋,“你哥这事,我接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得从头给你算一遍,你这沓纸上的东西,够我忙个三五天了。”
奥伦斯点了点头。当天夜里,诺瓦就把他拽进了那间堆满纸的屋子,屋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纸卷从地板摞到天花板,上面写满了公式。诺瓦把那沓纸往桌上一铺,两条龙趴在灯下,一算就是一整夜。
后半夜,奥伦斯才回到住处。露比已经替克丽丝塔掖好了被子,见他回来,把一碗热水递了过去。
“那疯龙,拽着你去他那儿算到这么晚?”露比问。
“嗯。”奥伦斯接过碗,“他确实懂得多,我发现我原来的那套思路方向是对的,可问题有一大堆,他帮我修改了很多问题。要是没有他帮我检查这些东西,差一点就要出大事了。”
“能改就好。”露比说,“别急。”
“急也没用。”奥伦斯说,“他说得要个三五天,我只能等了。”
“铜片收好了?”
“收好了。”
克丽丝塔缩在被子里,抱着铁盒,半梦半醒地嘀咕了一句:“露比姐……我哥又在跟那个疯龙算东西了……”
露比把被角又掖了掖:“让他去吧,等他算明白了,就能救你大哥哥了。”
克丽丝塔“哦”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奥伦斯坐在床边,把老沙的话又过了一遍。频率、反向波,还有沃德华心里那块干净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白斗篷,那层冰凉的料子贴着鳞片,凉得他一激灵。
门外,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慢慢走远了。
奥伦斯睁开眼,朝门口看了一眼,门缝外似乎有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他想起辰的警告,这个研究站里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
他没出声,只把铜片往枕头下又塞了塞。
窗外,星尘还在飘,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