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号贴着荒原往西飞,天已经大亮了。
卡尔斯正坐在驾驶舱,面前的铜盘泛着蓝光,一道道亮线跳来跳去。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声,从舱壁深处传上来。
“往西再飞两天,就要进虚空边缘了。”卡尔斯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那地方魔力很乱,飞船不好开,建议你们先养好精神。”
奥伦斯坐在货舱里,把工具袋里的那沓纸翻出来,摊在膝盖上,纸页厚厚一沓,写满了圈圈线线。有些是他在实之域画的能量回路图,有些是这两天新添的波形相消的草图,字迹有疏有密,有的地方炭笔重得快要划破纸了,有的地方又淡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卡尔斯,你以前说,星尘是跑船才能看见的东西。”奥伦斯说,“那到底是个什么?”
“星尘不是东西。”卡尔斯头也没回,“它是虚空边缘漏出来的一点光,比星光还细,一颗一颗,飘在风里,只有贴着虚空边缘飞的飞船,才看得见。”
“那它跟蚀影矿是一回事吗?”奥伦斯问。
“不是。”卡尔斯摇头,“蚀影矿是有实体的矿,而星尘却没有实体,它是一种光,以前老沙说过,这两样东西,源头其实都是同一个,一个往外漏的时候凝成了矿,一个飘在风里就散成了光。你要是拿个瓶子去接星尘,接一辈子也接不满一瓶,可你要是把它当光看,它又能把整片天都填满。”
奥伦斯没说话。他想起赫尔曼说的频率,想起银雪那块会自己发出频率的陨铁,又想起卡尔斯教的看星尘。他忽然觉得,这些散在各处的东西,正在往一个点上靠。
“你以前也研究过墟吗?”奥伦斯又问。
“不算研究。”卡尔斯摇头,“我在虚空边缘跑船,见得多了。墟这东西,漏进来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暗物质。老沙说,龙源星地底有道裂缝,墟就从那些缝里钻出来。你哥体的那东西,多半就是最纯的一股暗物质了,不过他命硬,要是换条别的龙,身体早就要被撑爆了。”
“所以诺瓦能帮我吗?”
“诺瓦追了那些暗物质半辈子了。”卡尔斯说,“要是连他都弄不明白,这龙源星上,就没人能弄得明白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诺瓦的脾气很怪,他那研究站里堆的东西,从地板能摞到天花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要是碰了他哪块石头,他能跟你急半天。”
奥伦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炭笔,在纸角画了个圈,又在圈外头撒了几个小点。
“要是把元素也看成这样的小点呢?”奥伦斯低声说,像在跟谁讲,又像在自言自语,“火是往上飘的星尘,水是往下沉的星尘,它们在动,在跳,有各自的方向和快慢。”
露比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那张纸,忽然说:“就像河里的水,看着是一整条,其实是一滴一滴在流。”
奥伦斯抬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水看着连贯,其实是无数水滴在相互推挤,星尘看着像雾,其实是无数发光的颗粒,元素也是一样的,我们以为是一团火、一阵风,其实全是极细微的波在跳动。要是能算出这些波的规律,那就能像修水渠一样,把能量引到该去的地方。”
露比笑了笑,把一碗水递到他手边:“先喝口水吧,你从昨晚就没合过眼了。”
奥伦斯接过来,没有喝,只把碗攥在爪子里。那碗水在舱里微弱的震动里荡着,一圈一圈,晃出细小的波纹。他低头看着那圈波纹,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道亮光,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地添了几笔。
克丽丝塔缩在货舱另一角,抱着辰给的那个小铁盒,正玩得入神。半空中的红点绿点在她爪心里跳动,偶尔“叮”地响一声。她时不时抬头,跟那个悬浮的黑色虚拟小龙说句话,像在跟谁聊天。
玩累了,她就抱着铁盒凑到露比身边,盯着她已经变成水晶的龙角看:“露比姐,你角上那对环,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露比笑着说,“暖乎乎的。”
克丽丝塔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对金环,又缩回来:“哥可真厉害!”
露比笑了:“是啊,你哥最厉害了!”
奥伦斯坐在一边听着,耳朵尖有点发烫,没去接话。
蓝月蹲在驾驶舱门口,翅膀半张着,头颈那十几枚羽状体明一下、暗一下的。他一直在用奥术感知往前探,好半天都没出声,忽然,他翅尖的青光颤了一下。
“前头的气流变乱了。”蓝月压低嗓子,“还夹着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极其细密的能量流,刮在我的感知上生疼。”
卡尔斯把铜盘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凝重起来:“要进虚空边缘的外圈了,这地方魔力很乱,荒息也乱,希望你们都坐稳了。”
话音没落,船身猛地一颠。
不是寻常的起伏,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侧面狠狠推了灰隼号一把。露比一个趔趄,撞在奥伦斯身上;克丽丝塔手里的铁盒差点脱手,她一把搂进怀里,整个龙靠着舱壁缩成了一个小团。
“都坐稳了!”卡尔斯吼着。
奥伦斯一手扶住露比,一手把白斗篷往克丽丝塔那边一甩,包住她瘦小的身子,把她拽回来。
灰隼号颠得越来越厉害,引擎的嗡鸣声都变了调。舱外的天,原本是灰白色的,这会儿正一点点暗下去,像是有谁把一块灰布慢慢拉上了天。舷窗外,远处的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个肉眼可见的涡流。那是虚空边缘特有的气流旋涡,能把一架普通的货运飞艇瞬间绞成碎片。
又一股乱流卷来,灰隼号的船头猛地往下沉,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啸叫。
“稳住!”奥伦斯把露比按在舱壁上,用披风把克丽丝塔全身包起来,只露出一个头,并塞到了露比的怀里。在这之后,他双足在地板上重重一踏,直接窜到了船舷边。
“卡尔斯,稳住方向!”奥伦斯喊道,随即双臂一展,体内的风系魔力轰然爆发。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狂风吹散一切,而是将风系魔力化作数十股极其柔韧的细丝,像网一样兜在了灰隼号的船身两侧。当乱流撞上这层魔力网时,奥伦斯的元素感知全开,精准地感知着压力的方向,然后顺着力道将风系魔力往侧面引导,化解冲击。
“这船的吃风面太大了!”奥伦斯咬着牙,“我已经帮你卸掉三成的风压了,剩下的靠你了!”
卡尔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手底下的动作没停,借着奥伦斯分担压力的空档,猛地一拉操纵杆。灰隼号在乱流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艰难地稳住了身形。
露比一手紧紧抓着甲板上的铁环,一手抱着被包起来的克丽丝塔,那头红黄相间的毛发被风吹得散乱。她睁大眼睛,看着奥伦斯周身的能量轨迹。在她的视野里,奥伦斯此刻就像长了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将那些狂躁的风暴一条条捋顺,拨到船身之外。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计算,却觉得这个灰毛龙专注时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亮眼。
克丽丝塔从披风到缝隙中伸出爪子,把滑过来的铁盒捞起来并死死护在怀里。辰的立体投影在颠簸中变得有些闪烁:“奥伦斯,前方两里处有一道乱流带,风向偏左,整体流速很高,建议你们下降高度,从乱流带的底部切过去。”
“听到没,卡尔斯,降低高度,切底部!”奥伦斯大喊。
卡尔斯立刻照做,灰隼号在乱流中划过一道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道旋转的黑色气旋。
熬过了最猛烈的几分钟,狂风渐渐平息,船身也慢慢稳了下来。但天边原本灰白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有谁把一块灰布慢慢拉上了天。
奥伦斯凑到舱窗边,往外看去。
风里,有些东西显现出来了——
一颗一颗的,比星光还细的小点,正在舱外飘着,忽明忽暗,像下了一场会发光的雪。船每往前飞一段,那些光点就密集一分,到了后来,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这层发光的尘埃填满了。
“这就是星尘。”卡尔斯长出了一口气,指着前方,“看见了吗?这就是虚空边缘。”
奥伦斯隔着舱窗,看着那满天的细碎的光点。它们飘得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进来的。他脖子上的毛全竖了起来。不是怕,是他在用毛发感知这些星尘,它们每一颗都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频率,乱糟糟的,却又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它们在往一个地方聚集。”奥伦斯低声说。
“对。”卡尔斯说,“星尘都会往虚空边缘的深处汇聚,老沙他们的研究站,就建在那个汇聚点上。”
“老沙是个什么样的龙?”露比好奇地问。
卡尔斯一边控制着飞船在星尘中平稳穿行,一边说:“老沙是星尘旅者的长老,虽然他的眼睛已经半瞎了,看什么都只有个轮廓,但他说话从来不直说,全是谜语。你要是想问他问题,他十有八九会用另一句更让你听不懂的话来回答你。可是,他却是星尘旅者里最懂暗物质和归墟之境的人。”
“那诺瓦呢?”奥伦斯问。
“诺瓦是个疯子。”卡尔斯笑了一下,“我是指学术上的疯子,他能在研究站里闷头算上几年不出来。但如果你能搞懂他发现的公式,你就能搞明白这虚空边缘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比如说虚空石为什么能产生反重力,星尘为什么能抵消魔力,这些都印在他的脑子里。”
“还有索恩,他是个老船长,跟我一样,但他跑的是更深处的航线。他见过真正的虚空风暴,那种能把整艘船撕成碎片的风暴。如果说谁能在虚空边缘闭着眼睛飞,索恩绝对算一个。”
卡尔斯的话,让原本神秘恐怖的虚空边缘,多了一层引人向往的色彩。
奥伦斯手里的铜片忽然震了一下,辰的声音响起来,压得极低:“那个研究站,有军团的眼线,你们别急着露底。”
奥伦斯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研究站外头,也布过节点。”辰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那里,多了几个不该出现的人。你们进去的时候留个心眼,研究站里除了旅者,还有别的眼睛在里面盯着。”
奥伦斯把铜片攥紧了些,没再说话,只是朝舱窗外望了一眼。黑得发蓝的天里,星尘还在飘,像无数只偷看的眼睛。
灰隼号压低了高度,穿过那层飘着星尘的风。船身一直在颤,但有了奥伦斯的风系魔力护航,卡尔斯明显游刃有余了许多。
露比挨着奥伦斯,也凑到舱窗边。她望着外头的星尘,眼睛亮晶晶的。那些发光的颗粒落在她的粉色鳞片和彩色龙角上,折射出七彩的微光,仿佛她整个龙都融进了这片星辰的海洋里。
“真好看。”她轻声说。
奥伦斯没说话,只把白斗篷往她那边又拢了拢,挡着刮进来的风。星尘落在斗篷上,一颗一颗,像细小的雪,沾了一瞬,又灭了。
“等把沃德华的事办完了,你想去哪?”露比忽然轻声问。
奥伦斯愣了一下,看着前方的星尘海,好半晌才说:“应该是找个能安静打铁的地方吧,那你呢?”
“我还没想好。”露比笑了笑,“可能继续去开个侦探所吧,不查这种大案子了,就帮人找找走丢的宠物,查查谁偷了隔壁的干粮什么的。”
“挺好的。”奥伦斯也笑了。
克丽丝塔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钻了出来,辰的立体投影仪被她顶在头上。她拉着奥伦斯的另一只手:“哥,辰说它又给我解锁了一个新游戏!”
“别光顾着玩啦。”奥伦斯点了点她的额头,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星尘越来越密,飞船像在一片发光的雾里穿行。引擎的声音被风盖过去,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都抓稳了。”卡尔斯说,“我们要穿过去了。”
灰隼号猛地往上一抬,冲破了那层星尘最密的地方,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片黑得发蓝的天,比奥伦斯见过的任何夜色都深。天底下,几座巨大岩石岛屿漂浮在虚空之中,岛屿上建着由某种未知金属拼装成的球形建筑。在这些建筑的最高处,一座巨大的金色探照灯正缓缓旋转着,光束穿透了星尘,像几只悬在半空的眼睛。塔下是一片碎石地,停着几艘破破烂烂的飞船,有的舱门洞开,有的还冒着黑烟。
“到了。”卡尔斯看着那束光,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家的温暖,“星尘旅者研究站,老沙他们,就在那里。”
灰隼号放缓速度,朝着那座研究站,缓缓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