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这几日能下地了,她那受诅咒的水晶龙角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还挺好看的。角根那对金环贴着脑袋上的鳞片,她说暖乎乎的,像贴了片小太阳。奥伦斯听她这么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松。
露比能下地后,总爱往工坊里钻。她不会魔法,看奥伦斯在锻台前忙活,就会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帮着递递料子。有一回奥伦斯回头,见她正歪着头,研究他画在纸上的那些圈圈线线,眉头皱得像个小疙瘩。
“你看得懂吗?”奥伦斯问。
露比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看不懂,可我觉得,你画的这些东西,比他们那些咒文有意思多了。”她伸出爪子,指着纸上一条被她画得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刚才你打铁的时候,我看见有一股淡红色的能量顺着你的爪子往锤子里钻,那股能量的形状,就跟你纸上画的这条线一模一样。”
奥伦斯愣住了,低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露比。他能画出来,是因为他有着极致的感知,可露比完全是用那双能看见魔法流动的眼睛,硬生生把能量运行的轨迹给“看”了出来。
“你眼睛真毒。”奥伦斯把那张纸往她那边推了推,顺手在波浪线旁边添了几笔,“那你帮我看看,这几条线对不对。”
白天他泡在工坊里,晚上守着露比,闲下来就趴在灯下写那沓纸。有一回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住,在魔力脉络可以引导波形下面添了一句:若把元素视作波,则元素相克,实为波形相消。
这话是他自个儿悟出来的,风灭火,水熄火,土盖火……从前他当这是天经地义,如今才咂摸出味来,那不过是两股波的峰谷撞在一起,一正一反,抵消了。他在纸角画了两个波峰,让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两个一撞,就成了平直的一条线。他盯着那条线,把炭笔咬在嘴里,越想越觉得,这扇门后头,还藏着极其宽广的地方,那是赫尔曼的教科书里没写过的、属于他自己摸出来的东西。
第三天夜里,他正出神,工具袋里的黄铜圆片忽然响了一下。
奥伦斯把它摸出来,那圈蛛网纹路在灯下一明一灭,像在喘气。
“辰。”他压低声音。
“该你兑现承诺了。”辰的声音贴着耳膜响起来,“帮我把节点装进银氏,越深越好。”
奥伦斯没立刻应。旧盐场那晚,辰说这是送他的见面礼,他迟早要还,结果这会儿债主就上门了。
“怎么装?”他问。
“我会给你一个节点。”辰说,“拿到它,把它塞进银氏最深处不会被找到的地方,我的网,就能顺着它摸进去,银氏的墙太厚了,屏蔽了太多的东西。”
要把它藏进找不到的地方,那肯定得找个空间更小的地方,自己体型有点大,不太合适,而个头最小的,奥伦斯身边只有一个。
第二天,他借着请教陨铁的由头,把银雪绊在了工坊里。银雪讲陨铁怎么落下来、怎么把一整片树林烧成玻璃,奥伦斯听得心不在焉的,手肘两次差点碰翻锻台上的料子。
“你今儿怎么魂不守舍的。”银雪斜了他一眼。
“没睡好。”奥伦斯说。
银雪没拆穿他,只把一截金属丝递过来:“试试这个,能让你醒神。你脖子上原来那个铁架子,也是用这种法子绕的吗?”
“嗯,我在熔炉城学的。”奥伦斯接过来,指头在冰凉的金属丝上搓了搓,眼睛却往门外飘。
“拿铜线绕绕线圈,就能把紊乱的魔力稳住,你这法子,比艾瑟瑞亚那些靠着血脉瞎折腾的法师强多了。”银雪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灰毛龙,你脑子里的东西,比你这身毛值钱。”
奥伦斯没接话,他不想在银雪面前多提自己那点东西,可对方已经看穿了她。
克丽丝塔早猫在拐角了,见银雪被绊住,她矮身一钻,顺着通风口的栅栏挤了进去。她骨架小,又伤了龙骨,瘦得跟条小蛇似的,成年龙过不去的逼仄管子,她哧溜一下就进去了。
管子里又窄又潮,铁皮锈得发软,一按一个湿印子。那股味儿越往里越冲,药水混着烂水草的腥,呛得她眼都红了。她咬着牙不敢出声,紧紧的把辰的节点铜片攥在手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爬到第三层,管子分了岔。她顺着那股药水味最重的方向摸过去,前头渐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把脸贴到透气口,往下一看,整条龙都僵了。
下头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比上头的工坊大几倍。惨白的魔力灯悬了一排又一排,灯下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罐,罐里泡着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浮着东西。
液体里泡着有龙,有兽人,还有些已经瞧不出原样的。他们的皮肤烂得发灰,脊背拱着一串暗红色的肉瘤,四肢反向折着——跟奥伦斯和她形容的旧盐场那晚炸掉的怪物一个样。最靠近透气口的一个罐子里,一条褐鳞龙似乎还有意识,两只眼球在液体里缓缓转动着,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浑浊的气泡。它的脊背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导管。
克丽丝塔攥紧了管壁,指节发白。她想起奥伦斯那晚回来时,脸黑得吓人。原来那些恶心的东西,都是从这儿流出去的。银雪口口声声说做生意,暗地里却拿活物当材料,在弄这些断子绝孙的买卖。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摸出那枚节点,往管壁缝隙里一按。蛛网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吸进了底下的黑暗里。
“辰,你看见了吗?”她用气声问。
怀里的铜片烫了一下。辰的声音压得极低:“看见了,我在记录,继续往下走,我看到下面还有两层。”
克丽丝塔原路往回爬,一边爬一边擦掉手印。爬进管子中段时,她忽然把铜片凑到嘴边,小声说:“对了,辰,你那个什么网,能不能给我点好玩的?”
“好玩的?”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疑惑。
“就是能玩的东西。”她说,“小孩玩的那种,我在云冠之地那里,除了石头就是土,从来没玩过什么好玩的。”
铜片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忽然“叮”地一声,像有颗小珠子在里头弹了一下。
“等我把这里的网铺开,就给你做一个,给你做一个打怪兽的游戏。”辰说。
克丽丝塔咧了咧嘴,没敢笑出声,把铜片往怀里塞了塞。
把节点安装完以后,克丽丝塔爬出了通风口,天已经擦黑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装得没事龙似的,慢悠悠往回走。
刚走到回廊口,银雪就堵在那儿了。
她披着白袍,浅金色的眼睛在克丽丝塔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一遍。
“刚上哪儿去了?”银雪问。
克丽丝塔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稳稳的:“后……后院看船去了,卡尔斯说灰隼号修好了,我去瞅一眼。”
“哦。”银雪慢慢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那船停哪儿了?”
“南码头,野渡!”克丽丝塔报得飞快,“就是靠芦苇荡那块儿!”
银雪不说话,只拿眼珠子盯着她。那眼神像把小刀,仿佛要把她一层层剥开。克丽丝塔背在身后的爪子,紧张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她甚至能闻到银雪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几息,银雪反倒笑了。
“小孩子,下次别乱跑。”她说,“这楼里曲里拐弯的,藏着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是走丢了,你哥可得找我要龙。”
说完,她转身走了。
天狼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回廊另一头,两只白狼耳动了动,他抽了抽鼻子,似乎闻到了克丽丝塔身上沾着的、那丝来自地下深处的药水味。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他没出声,只朝克丽丝塔这边扫了一眼,才悄没声地跟上了银雪。
银雪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你回去告诉你哥,金环那料子,我还欠他几句没讲完的话,明早老地方见。”
克丽丝塔应了一声,等白袍彻底没进黑暗里,她才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仰头望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这地方,比冠城的地窖还冷。
夜里,奥伦斯回来了。他掩上门,先看了眼睡熟的露比,才压着嗓子问:“成了?”
“成了。”克丽丝塔点头,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靠,“哥,我在下头,看见好多东西,那些罐子……里面泡着活龙,他们连眼睛都还睁着!”
奥伦斯的手猛地收紧,辰也看见了。
“银氏地下,有一整间生物工坊,培养罐有三百多个,泡着的活物有死有活。他们在改造生物的身子。”辰的声音在铜片里响起,不带一丝感情,却显得异常沉重。
奥伦斯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银雪会对那块暗红色的蚀影矿核心那么感兴趣了,她不仅在黑市上倒卖情报,她还在制造怪物。
“先别声张。”奥伦斯把铜片收好,“我们还在人家地盘上,等零件搞好了,出了城再说。”
克丽丝塔“嗯”了一声,没再问。她靠在奥伦斯胳膊上,眼皮渐渐沉了,怀里那枚铜片还温着,像揣着一颗随时会跳起来的心。
天狼星夜里巡逻,脚步轻得没有声音,白色的身影在回廊里一晃而过。他路过这间屋子,在门口停了停,侧耳听了听,又走开了。
窗外,银氏集团的塔楼立在夜雾里,最顶上那扇窗亮着灯,一夜没熄。